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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温国公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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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春天来得比邺城早。
冯小怜站在代王府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桃树。花已经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她伸手接住一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任由它随风飘走。
"娘娘,"一个丫鬟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温国公……殁了。"
冯小怜的手指停了一下。温国公——高纬。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依赖、让她厌恶又让她同情的男人。那个在囚车里还在念叨"我的《无愁》谱子呢"的男人。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说是……说是暴病。"丫鬟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冯小怜笑了。暴病——在这个时代,暴病有很多种解释。酒里下毒,饭菜里下毒,或者干脆一刀捅死,都可以叫"暴病"。
"知道了。"她说,"为本宫更衣。"
她穿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不是为高纬,是为自己。高纬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联系"断了。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北齐的冯小怜",不再是"高纬的左皇后",不再是任何人定义的任何角色。
她只是冯小怜。一个被赐给代王宇文达的女人,一个从邺城街头走到长安王府的幸存者,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备轿,"她说,"本宫要去温国公府。"
温国公府比冯小怜想象的要小。
那是一座破旧的宅院,围墙斑驳,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口站着两个北周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群看守坟墓的幽灵。
冯小怜下车,走进府内。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麻雀在草丛中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她走进去。厅内摆着一具棺木,棺木前跪着几个和尚,正在念诵《往生咒》。棺木旁边,坐着一个人——高纬。
不,不是高纬。高纬已经死了。那只是他的尸体,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寿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像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演出。
冯小怜走到棺木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记忆中的高纬,脸颊总是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眼神迷离,像是一个永远沉浸在梦境中的孩子。现在,他的脸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嘴唇发紫,眼角有淡淡的青黑。
是毒。她闻到了那种味道——苦杏仁的味道,混在檀香里,若有若无,但她闻得出来。在后宫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分辨各种毒药的气味。这是鸩毒,北周皇室最常用的毒药。
"娘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国公临终前,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
冯小怜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老太监,弓着背,满脸皱纹,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不认识他,但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刘公公,那个在尚乐坊为她"什么都不做"的刘公公。
"念叨什么?"她问。
"念叨……念叨'小怜的琵琶',念叨'仙都的屋顶',念叨……念叨'朕不是废物'。"老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阵风吹过即将熄灭的烛火。
冯小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木中的高纬,看着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
她想起很多——想起第一次侍寝的那个夜晚,他把她比作"北齐最美的山水画"。想起他在朝堂上展示她时的兴奋,说她是"天下至宝"。想起他在囚车里念叨"我的《无愁》谱子呢"时的委屈。
她想起他说"如果北齐亡了,我们就一起死"时的眼神——那不是深情,是恐惧。恐惧孤独,恐惧失败,恐惧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审判。
"他……他还说什么了?"冯小怜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冯小怜曾经送给高纬的,说是能"安神定魂"。
"温国公说,"老太监的声音极低,像是在怕被人听见,"把这个交给娘娘。他说……他说对不起。"
冯小怜接过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朵石榴花——那是她亲手刻的,在成为左皇后的第一个夜晚。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礼物,一个讨好皇帝的手段。
现在她知道,这什么都不是。这只是一件物品,被主人随手送出,又被主人随手收回。
"他还说,"老太监顿了顿,"他说他是真的爱娘娘。"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玉佩的边缘嵌入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真的爱?"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嘲讽。
"是。"老太监低下头,"温国公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一样东西——他的《无愁》。但遇到娘娘之后,他发现,娘娘比《无愁》更重要。"
冯小怜笑了。笑声在厅内回荡,带着一种凄厉的苍凉。几个和尚停下了诵经,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怜悯?
"他不是爱我,"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爱'拥有我'这件事。他是爱'所有人都羡慕我有这么美的女人'这种虚荣。他是爱……"
她顿住了。她想说"他是爱他自己",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高纬真的爱她——以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自私的方式爱她。就像一个孩子爱他的玩具,一个收藏家爱他的藏品,一个艺术家爱他的作品。
那不是爱,但也不是不爱。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娘娘,"老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国公的遗体……需要娘娘最后看一眼。"
冯小怜走到棺木前,低头看着高纬的脸。那张脸在脂粉的覆盖下,显得异常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他不是废物,想说他谱的《无愁》真的很好听,想说她曾经在某个瞬间、某个夜晚、某个他问她"你是不是真实的"的时刻,真的想要相信他。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块玉佩放在他的胸口。玉佩落在寿衣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不恨您。"
她没有说"爱",也没有说"原谅"。她只是说"不恨"——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
回到代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冯小怜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窗外的桃树,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雪。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她恨了高纬这么久,恨他的愚蠢,恨他的自私,恨他把她当成"幸运符"、"守护神"、"陪葬品"。但他死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也没有想象中的悲伤。
她只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
像是心里有一个洞,曾经填满了恨、怨、恐惧、依赖、同情、怜悯——现在,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呜呜作响的洞。
"娘娘,"一个丫鬟走进来,为她点上一盏灯,"代王殿下……想见您。"
冯小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被"赐给"代王宇文达,就意味着她迟早要成为他的女人。
但她没有恐惧。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宇文达的书房比高纬的任何一间宫殿都要简朴。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奇形怪状的"艺术品",只有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帛书。宇文达坐在一张案几后,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正在翻阅一卷竹简。
他抬起头,看着冯小怜。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好奇,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物品,评估它的价值,决定它的用途。
"冯氏,"他的声音温和,像是一阵春风,"坐。"
冯小怜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温国公的事,你知道了?"宇文达问。
"知道了。"冯小怜的声音平静。
"陛下……"宇文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陛下认为,温国公留着是个隐患。所以……"
"所以让他'暴病'而亡。"冯小怜替他说完。
宇文达愣了一下。他看着冯小怜,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惊讶,还是欣赏?
"你很聪明。"他说。
"不聪明,"冯小怜说,"只是活得太久了。"
宇文达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像是一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在面对一个有趣的陌生人。
"冯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你不必再害怕了。在这里,你会安全的。"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听过这句话。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安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嘲讽。
"是。"宇文达点头,"我不会像高纬那样对你。我不会把你当成展品,当成幸运符,当成……任何东西。你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女人。你可以在这里,安静地生活。"
冯小怜看着他。他的眼神清澈,像是一个在说真话的人。但她知道,真话和谎言,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殿下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她问。
宇文达愣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窗外的月光,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女人。"
"太多?"
"战争结束后,"宇文达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冯小怜从未听过的疲惫,"会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女人。亡国的妃嫔,被俘的贵族,失去一切的……幸存者。她们被分配,被赏赐,被当成战利品。但她们也是人,也有恐惧,也有痛苦,也有……"
他没有说完。他只是看着冯小怜,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孤独。
"殿下同情臣妾?"冯小怜问。
"不是同情。"宇文达摇头,"是……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桃树。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雪。
"冯氏,"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你在北齐经历过什么。我知道高纬对你做过什么。我也知道,'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是天下最荒谬的谎言。"
冯小怜愣住了。她看着宇文达的背影,那个温文尔雅、居高临下、却又带着一丝真诚的背影。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了。"宇文达转过身,看着她,"在这里,你不是左皇后,不是祸水,不是妖孽。你只是一个……人。"
冯小怜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脸染成银白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想起邺城街头的琵琶声,想起破碗里的铜板,想起那些路人驻足时的微笑。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弹琵琶的女人,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一个……人。
然后她想起了高纬,想起了穆皇后,想起了曹昭仪,想起了仙都,想起了玉体横陈,想起了晋州的烽火,想起了亡国的囚车。
她想起了所有让她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的东西。
"殿下,"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不知道怎么做一个人了。"
宇文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像是一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在面对一个有趣的陌生人。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学。"
他走回案几后,重新拿起竹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小怜站起身,向他行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宇文达还在翻阅竹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殿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臣妾听过这句话。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宇文达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解。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尽量……活得久一点。"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房间时,夜已经深了。
冯小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树。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窗台上,像是一颗颗粉色的泪珠。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拨动过琴弦,曾经握住过凤冠,曾经在朝堂的案几上横陈,曾经在亡国的囚车里颤抖。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她想起高纬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我是真的爱你"。她想起穆皇后的话——"高纬不是爱你,他只是爱他自己"。她想起宇文达的话——"你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了"。
三句话,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爱"。
高纬的"爱"是占有,是虚荣,是恐惧孤独的投射。穆皇后的"理解"是同为底层女人的悲悯,是敌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宇文达的"好"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文明人对野蛮人的施舍。
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不是?
冯小怜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左皇后",任何人的"祸水",任何人的"战利品"。
她只是冯小怜。一个从邺城街头走到长安王府的幸存者,一个弹过琵琶、当过婢女、做过皇后、亡过国、被赐给过两个男人的……女人。
窗外,最后一片桃花从枝头飘落,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声响。
像是某种终结,又像是某种开始。
冯小怜闭上眼睛,任由月光将她带入梦境。
在梦里,她回到了邺城的街头,回到了那个卖艺为生的日子。她的琵琶声引来路人驻足,铜板落在面前的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弹琵琶的女人,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一个……人。
她弹着弹着,忽然发现,面前的破碗里,不仅有铜板,还有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下起了桃花雪。粉色的花瓣从天上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琴弦上,落在她的发髻上。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表演,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发现,路的尽头,也许什么都没有。但走路本身,就是意义。
窗外,月光渐渐暗淡,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冯小怜,还在梦中弹着她的琵琶。
弹给那个曾经只想"活下去"的自己,弹给那个已经死去的北齐,弹给这个永远不会停止旋转的世界。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