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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台风天 ...

  •   那年九月来了一场台风。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台风"杜鹃"将在南方沿海登陆,风力十二级以上,伴随特大暴雨。琴行那一带的街道是老城区,排水不好,社区的人挨家挨户通知做好防护。沈郁把楼下的钢琴用防水布盖好,门口堆了两袋沙袋,二楼的窗户用胶带贴了十字。

      台风来的那天下午天就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墨汁一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黑。风从海的方向卷过来,呼啸着灌进巷子,把行道树的枝叶扯得四分五裂。雨不是下的,是砸的。拳头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砰砰响,遮雨棚在风里哗啦啦翻飞。

      沈郁一个人坐在二楼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风把整栋房子吹得微微震动,窗玻璃在风压下一凹一凸,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雨水把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她收到社区发的通知短信,说转移点在一公里外的学校,需要转移的居民可以过去。沈郁看了一眼没动。她靠在床头,拿了一本旧小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看几行就抬头听一下外面的风。

      到了夜里风更大了。楼下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咣当一声响。沈郁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楼梯口看了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听见水声——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了。

      她下楼去查看。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楼地面,果然门口那两袋沙袋已经被水冲歪了,水从门缝里哗哗地涌进来,漫过了小半个地面。防水布下面的钢琴应该没事,但水再涨下去就不好说了。

      沈郁把沙袋重新码好,又加了两袋米袋堵在门缝处。水势暂时止住了,可外面的风雨一点没小。她蹲在门口,手电筒搁在地上,光照着不断从门缝下边渗进来的水渍,一小片一小片的,像什么人在从外面往里渗眼泪。

      她蹲在那儿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响得突兀,在风声雨声里格外清晰。沈郁摸出来一看,乔月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

      她接起来。那头风声比这边还大,隐约还有车喇叭声,乔月的声音从风里挤过来,喘着气,又急又短:"你在家?"

      "在。"

      "我在你琴行外面。巷子口封了,水太深,车过不来。"

      沈郁猛地站起来。"你——你现在在这儿?你怎么来的?"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灌进话筒的呼呼声。然后乔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看了台风预报,你那一片是重灾区,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我——"

      "你从哪过来的?你那边不也有台风?"

      "我那边还好。我坐高铁到隔壁市,然后租了个车开过来的。这边雨太大,我开得很慢——"

      沈郁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乔月从隔壁市开过来至少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十一点多就出发了。

      "你——"沈郁站在一楼湿漉漉的地面上,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电话那头乔月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我看到你琴行的灯了!亮着的!我能不能——巷子里的水到我膝盖了,我能走过去吗?"

      沈郁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声音有点发紧:"你别动。你在哪儿?我出来接你。"

      她挂了电话,从门口柜子里抽出一把长柄伞,推开门。风猛地灌进来,伞瞬间被吹翻了,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她干脆把伞扔了,挽起裤腿蹚进水里。

      巷子里的水果然很深,混浊的黄水裹着枯枝和垃圾哗哗地淌着,到了她小腿中段。沈郁用手电筒照着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几步,看见了巷口那棵歪倒的枇杷树。树旁边站着一个人,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穿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水从她的衣摆往下淌。

      "乔月!"

      那个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雨水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她眯了眯眼睛,然后冲沈郁笑了一下。

      沈郁两步蹚过去。水花溅起来打在两个人腿上,冰凉冰凉的。她站在乔月面前,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掉。她伸手抓住乔月的手腕。

      "你疯了你。"

      乔月被她攥着手腕,仰着脸看她在雨里那张湿漉漉的脸。风把雨吹得像横着洒的沙子一样打在身上,两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嘴角翘着。

      "你电话打不通。"乔月说,"信息也不回。我看预报说这片淹了,我——"

      "你赶紧跟我进来,别在这儿站着。"沈郁拽着她往巷子里走。水在她们脚底下哗哗地响,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沈郁推开琴行的门,把乔月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风声雨声瞬间闷了下去,只剩门缝里渗进来的呜呜声。

      两个人站在玄关。水从她们身上往下淌,把门口的地砖湿了一大片。沈郁拿手电筒照了照乔月,从头到脚,全湿透了,防水外套里面那件衣服也洇透了,贴在身上。

      "你上楼。"沈郁说,"我去找干衣服。"

      乔月点了点头。她跟着沈郁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响。二楼的光线比一楼亮一些,沈郁把卧室的灯打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还有一条干毛巾。

      "你先换上。我去弄点热的。"

      沈郁把衣服递给乔月,转身下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乔月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攥着那件T恤,正低着头看。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湿透了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沈郁转回头,继续下楼。

      等她把热姜茶煮好的时候,乔月已经换好衣服了。那件旧T恤在她身上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运动裤的裤脚卷了两道。她坐在二楼的沙发上,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乱蓬蓬地披着。

      沈郁端了两杯姜茶上去,递了一杯给她。乔月接过来捂在手里,杯子的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

      "烫。"她吹了一下。

      "慢点喝。"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风雨还在咆哮,把整栋房子摇得像一艘船。二楼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暖黄暖黄的,把两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柔和。

      沈郁端着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展开了一点。她偏头看了乔月一眼——乔月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嘴角还翘着。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看我淹没淹?"

      乔月没有转头。"嗯。"

      "你明天不是还有演出?"

      "取消了。台风,场馆关了。"

      沈郁看着她。姜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淡淡的,带着生姜和红糖的甜辛味。窗外的风又大了一波,整栋房子震了一下,楼下的什么东西咣当又响了一声。乔月往沈郁那边挪了一寸,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

      "你怕?"沈郁问。

      "不怕。"乔月说。

      "那你挪什么。"

      乔月没说话。她又挪了一寸,这次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湿衣服的凉意和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沈郁没有动。她把姜茶放在茶几上,胳膊搁在膝盖上,肩膀挨着乔月的肩膀。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窗外台风在呼啸,雨水在整栋房子的外墙上画着一幅看不见的画。可坐在这个小小的、暖黄的灯光底下,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了、模糊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月把姜茶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轻轻靠上沈郁的肩膀。发梢蹭在沈郁的颈侧,痒痒的,带着半干的水汽和洗发水的味道。

      沈郁没有躲。她偏了偏头,下巴轻轻搁在乔月的头顶上。

      外面台风还在刮,雨还在下。这栋老房子在风雨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薄薄的叶子。

      可里面那盏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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