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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长高了 谢礼明再见 ...

  •   谢礼明再见到谢梵羽是隔了十四个月零三天。
      他在医院的病房里收到了灵能通道传递的信。信从酒店的灵能接收器里发出来,经过了灵能网络,经过了鸟嘴总部的中转站,经过了阳界的灵能海关,最后变成一张纸质通知送到他的床头柜上。通知上的字是谢梵羽自己写的。内容是"爸爸,批了。可以来。等你。"十个字。字是标准的。但有一个字的笔画多了一点。"等"字下面那个横的尾巴比正常的多了一点。多的一点是一个小弯。弯的不是不小心。是她在写"等"的时候手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想的时间长了横就长了。长了就是"多等了一天"。一天不多。但一天也不想多。
      他在看完信的当天下午就向医院申请了出院许可。医生不同意。说康复还没有完成,出远门有风险。他说"不是远门。是近路"。近路不是"很近"。是"距离不重要"。能到就是近。能到不是身体能到。是"能从医院里走出去"。走出去不是不用轮椅。是"不需要别人帮我推"。他自己推。他的手在轮子上还有点弱,但推得动。推得动就是还能动。能动了就不算差。不算差就去。
      出院的那个下午医院的走廊里有阳光。阳光是从玻璃窗里进来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灰色的斑点。斑点是去年冬天暖气漏水留下的。没有擦干净。但谢礼明没有看那个斑点。他看的是走廊尽头。尽头是女儿在等他的方向。方向是直觉,不是地图。
      灵能通道的入口在医院的灵能中转站。中转站很小,只有一间小办公室那么大。墙上有一个灵能接收器。接收器的外形像一台微波炉。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谢礼明把通知单塞进接收器下面的读卡口,读卡口亮了一下蓝光。然后后面的墙裂开了一条缝。缝越开越大,变成了一条通道。通道里是淡蓝色的。里面有一条悬浮的通道,和他的轮椅刚好配。他自己推着轮椅进去了。
      通道在合上之前,护士在门口站了一下。她没有拦,但她想说"保重"。还没说出来门已经合上了。
      灵能通道是三分钟的路程。三分钟里谢礼明感受了一些东西。温度变了。从医院的消毒水冷气变成了不冷不热的二十六度。味道变了。从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了花草的清香。光是渐变的,从荧光灯的冷白变成了模拟太阳的暖黄色。三分钟不长,但从每一天的消毒水到每一天的花香,跨过了十四个月。
      出来就是孟奈酒店的大堂。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花。彼岸花。红色的。不是插在花瓶里的,是长在花园里的。隔着大堂的玻璃门能看到花园里有一片彼岸花田。花田旁边的走廊里有人在推清洁车。推车的是金阿姨。她今天打扫大堂的窗户。用抹布擦玻璃的时候她发现了通道在开。通道的光映在玻璃上。不是反光,是穿透。光从玻璃外渗透到她手里的抹布。她停了一下手看着玻璃。玻璃里倒映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她把抹布放在车上,没有打招呼。只是往外看。
      谢礼明推着轮椅出了通道。轮子从悬浮状态降到地砖上时颠了一下。颠得不重。但足以让他抬头。抬头不是怕摔。是他想先看清这个地方。他第一眼不用数有多少个房间。他想看的是有没有人。不是陌生人。"有没有她"。有没有她的身影。
      有。
      谢梵羽站在大堂门口。浅灰色的开衫。没有领标。没有职称的胸牌。没有袖珍的灵能扫描器。只有她的袖子捋上去了,手腕上的光微微亮。她站在那里没动。他认识她,但她变了。变高了。不是身高变了。是"人变了"。更坚定了。更安静了。更放下了。他认识的是以前那个在医院病房里笑着对他说"我很好"的女儿。但不认识的是现在这个他不认识的站得更稳的人。
      "长高了。"
      他不是预先准备的。他是说出来的。说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这两个字。但他说完之后就知道这两个字是对的。"长高了"不是身体的长。是"你长了。长了你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里我缺席了十四个月。但这十四个月你长得比前面十来年都多。"你没有缺我,你在长你自己。长高了。
      女儿走过来。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快步"。快不是"急着"。是"不等了"。她从大堂里出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背在到达时弯下去了。不再是脊背笔直。她不遮手环。她伏在他肩膀上开始抖。
      谢礼明的手落在她的后脑。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她了。不是在医院里没有碰。在医院里他每天都碰她的手。是碰后脑这种姿势停了很久。后脑。她的后脑薄了一些。头发扎起来了。他碰到她的头皮,感受到她的温度。热的。热的就不是死人。但也不是活人。她现在是灵能世界的存在。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半度。但这个半度没什么影响。他的手还是有些瘦的。但他的触感一样。
      "长高了。真长高了。"
      这一次他不是说"变化"。不是"成长"。是"还是我的女儿"。他从她六岁起用这姿势安慰她。六岁的时候她从学校回来因为被老师说字乱而哭。他拍着她的后脑告诉她"字可以练,心正就行"。现在她站在灵能世界大酒店的门口。一个比她学校大一百倍的战场。但她哭的原因不是字乱了。是"太久"。太久没见了。太久了太久了。两个字两个字重。久。"长高了"把"太久"覆盖掉。不是假装时间没有过去。是假装不重要。对她来说重要是"还在"。还在就是爸爸还在这里。手还在她头上。拍着。拍着。她在抖。他也在抖。是肩膀。肩膀在哭。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去。不是因为"男人不能哭"。不哭是因为"哭不哭都一样。她看见了"。看见她的爸爸在这里,她哭着但没说她错了。没说"对不起我没能早点联系你"。没说这句话他没说就是"不用对不起"。她不是故意不联系。她在打仗。打胜了。胜了之后她成了这个酒店的灵魂。她的代价她都付了。
      她不是对不起。她是"做到了"。做到了但不是完美的。完美的不用哭。不完美才需要哭。不完美是因为"不管多厉害在她爸爸面前她永远是六岁"。永远是写不好字会被老师说的那个孩子。
      郑晓生站在旁边。他没有上前。没有拍她肩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旁边。掏出小本子。翻到她哭完可以写点什么的一页。但没写。他只是看着手环。数值没有变化。但他觉得手环是热的。热的不是因为手环的功能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他看到谢梵羽哭的时候自己的心也在烧。不是烧得痛。是烧得暖。暖是"值得"。值得的不是因为她哭了所以她值得。是她把所有的矜持和坚强都卸下来。她不是那个不遮手环不怕死的谢梵羽。她是孟蜀葵。是她自己。孟蜀葵不需要遮。不需要怕。不需要在天台上伸出手来证明自己没有退缩。在爸爸面前她是全打开的。开着的。透明的。不用保护。不用防护。她不需要防护需要的是拥抱。他给她的是拥抱。谢礼明给她的是拥抱。她说"太长没见了"。然后她也说"我错过了很多"。他摇摇头。没有说"你没有错过"。没有否定她。是因为她的感受是真的。她错过了一部分。她的爸爸住院时她不在。他做梦梦到她时她不知道。他想她时她不在。错过的就错过。过不去的就哭。哭完之后没有错过的是"现在"。现在他们在孟奈酒店的大堂门口抱在一起。旁边是高翔在门口看着。金阿姨在走廊里放茶。乌来在花旁边放了一颗石子。米兰达在柜台后不敲桌面。温良在走廊另一头闭着第三只眼。雅各布在门框旁。全都在。但她们不说话。
      她哭不是因为别人在看。是因为她可以哭。这里的所有人都护着她。她在孟奈是董事长。但在这个拥抱里她只是女儿。是女儿的没有"表率"没有"总经理责任"。不用"让手下的员工看到董事长很坚强"。他们已经看到了。看到她打展翅儿时不会手抖。她接替孟婆婆时不会手抖。她在天台上了三年代价。但现在在她爸爸面前她手抖。是因为手放松了。放松了就抖,没事。抖了不会出事。因为有人接着。
      谢礼明从住院起就没有抱过她。他活着。他在。她摸他的背是瘦的。但他用手指拍她后脑的节奏是一样。和六岁时一样。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红不是因为哭。是"把积压的眼泪一次性放出去了"。放出去了之后眼眶会清爽。清爽不是因为不肿。是"不堵了"。不堵了。不堵了就能看见他。看见他的头发比视频里更白。白是真白。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是因为他活。活着的人就有光的。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她把车子放在走廊里。不是推走。是停在那里。然后她走到接待台面前,拿起两杯花茶。茶是温的。她把茶端过来放在谢礼明和谢梵羽旁边的石凳上。放好之后她没有退得太快。只是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去拿她的清洁车。转弯不减速。
      温良双手交叠。他没有走过去。他的巡查不需要走到他们旁边。他知道这个时刻不是巡查的时刻。但他没有离开。离开不是"尊重"。他不离开是他在。在他穿灰色西装的位置上。第三只眼闭得紧紧的。不是不敢看。不需要看。不需要看的理由是"听就够了"。听她的哭声。听谢礼明的声音。听金阿姨放杯子时杯底和石板轻轻碰的那一声。
      米兰达站在柜台后面。她把高跟鞋脱了。没有穿布鞋。她没有到下午三点。今天她脱鞋是因为她没有心情让别人听到那个声响。高跟鞋代表的是"效率"和"权威"。今天不需要这些。今天是父女的聚会。聚会不需要"效率",需要的是"在"。"在"就是用布鞋的脚踩地板。地板回应是"闷"。闷。安静地接纳。她敲三下桌面。轻轻的三下。声音比平常小了三倍。小小的声音是"同意"。是"那个时刻属于他们,也需要被记住"。
      全酒店都是沉默的。沉默的不是不发声。是"不需要打扰"。不需要打扰是最好的尊重。尊重是给一个人的空间,但他不是一个人。他不是一个人是因为谢礼明在抱谢梵羽的时候看到他女儿背后有一整座酒店的人。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背都是挺着的。挺着不是为了"纪律"。是"为他女儿撑起来的"。她在前面抱着爸爸。背后是整个酒店的人的背。他们不出声。但他们背靠着她。像穹顶光球下最坚固的一个结构。
      谢礼明看到的不是谢梵羽一个人。他看到的是她身边的人都站着。没有人走开。没有人觉得"尴尬"。没有人说"我们回避一下"。没有人。所有人都在。但不是在围观。不是为了看董事长哭。他们是为她守的。她的哭不是弱点。是她的"人"。她是人就会哭。会哭就不能没有人。
      谢礼明在酒店住了一周。每一天和女儿一起吃饭。苏志强做饭。陆菲在旁边跟着。谢礼明吃了苏志强做的红烧肉之后对着苏志强说了一句话。"和我内人的味道不一样。但另一种好吃。另一种是好是'回家'。"
      谢梵羽有一个夜晚带了他看星星。天台的模拟星光。她告诉他是澄心晶的光。每一个光点是一个释然的亡魂。他伸出手,但没有去碰。他只是看着。看这些冷光穿过她的手掌。她从来不收回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说:"我不需要懂灵能。不需要懂什么澄心晶。我只要知道她还站在这里就够了。"
      退房的那天早上。谢礼明在走廊里遇到了金阿姨。金阿姨推着清洁车。今天没有放花。她直接把花放在他手里。"花。给你带回家。"他接过去。是茉莉。白色的。干了。但干的茉莉比开的茉莉香。香气埋在细胞壁里。干了之后分子从细胞壁里慢慢爬出来。香得更久。他说"谢谢"。金阿姨说"不客气"。然后推着清洁车走了。转弯不减速。
      他在前台留下一句话。前台没有人坐。他站在大理石柜台上看着大堂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郑晓生在修前厅的抽屉。米兰达在翻阅登记表。高翔站在门口。段莫婷在叠床单。林佳站在前厅边靠墙。乌来在角落。然后他说了那句话。不是大声说的。就是正常的语音。对着所有的人。
      "我女儿跟你们在一起。我放心。"
      不是"谢谢你们帮她"。是"我放心"。"我放心"比"谢谢"更重。谢谢是给已经发生的事。放心是"以后的事我都信任你们"。以后的事我不会一直在她身边。她现在不是小孩了。她长大了。但就算长大了还是"我女儿"。女儿有这么多人。他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就不用想太多。不用想太多就是可以回医院好好做康复。
      谢梵羽没有哭。那是第二次不哭了。她在金质奖章的时候没哭。在谢礼明走的时候也没哭。不哭是因为不需要了。不需要用哭来证明。证明他的人是她。但证明的方式不是眼泪。是"她在这里"。在这里就够了。够了。
      高翔推开门看着车子消失。他说不出来什么话。但他把门关好了。检查了一遍。敲三下门框。"咚咚咚"。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梵羽。她站在大堂里面。背对着门。脊背笔直。
      "都走了?"她问。
      "走了。"
      "还会来吗?"
      "不知道。可能会。可能……可能下次来就是喝你的茶了。"
      "茶可以喝。但要先闻。"
      她说的是温良的习惯。不是她自己的。但她用了这句话。意思是"我会用这个酒店的习惯记住他"。记住不是每天想。是"想到了就做"。想到了就是"爸爸来过了"。来过了就好了。就好了。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手在擦把手上抹布。没有放花。她把抹布翻了一面。然后说。"活人。床单叠完了没。花呢。""放了。"谢梵羽说。金阿姨看了一眼谢梵羽的眼睛。眼睛红是红的。不是哭的。是"刚才哭过了现在还在眼睛里面有点热残余"。不是新眼泪。是旧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推着清洁车继续走。今天转弯的时候慢了一点。慢不是腿不好。是"女儿刚送走了爸爸"。一个人推车。一个人。慢慢推。不需要快了。不急着转弯不减速。慢慢转弯。轮子在地砖上滑动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叹息不是伤心。是"好了"。好了就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好了。
      她推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谢梵羽坐在桌前。她没有看文件。没有打电话。没有批报表。她坐着。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光很微弱。她没遮。桌上的水晶杯是空的。忘忧饮已经端走了。杯底有一点白色的小晶体。是盐。是"咸的不会忘"的盐。她在杯底看到了。没有洗。没有洗就不是"已经过去了"。不洗是"不忘记"。不忘记是"还在记"。但在记得的东西已经不是"痛"。是"被爱过"。
      被爱过的人是幸运的。幸运就是"被爸爸记得"。记得就是"长高了"。长高的她在孟奈。爸爸在人间。中间是灵能通道。通道可以开。开了可以再来。会再来的。下次再来的时候她可以带他看更多。看温良的巡查路线。看郑晓生修的长椅。看乌来的每一颗石子分在哪一朵花下。看金阿姨每天换一种花。看米兰达不穿高跟鞋的三点。看高翔敲三下门。看林佳嘴角的一动。看段莫婷不再揪衣角。看罗皓说话时的动作小了。看雅各布的笔记本还合着。看金勺总事日报上的"正常"。看这一切都还在。
      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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