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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色之夜 金色之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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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夜是孟奈酒店每年一次的传统晚宴。所有住客和员工都参加,穹顶光球调到最亮的"庆典模式"。平时穹顶模拟的天色是按正常时间表走的,清晨是浅蓝,正午是白,傍晚是橙,深夜是深蓝。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穹顶的颜色是金色的。不是自然的金色,是庆典的金色,像把一轮月亮镀了一层金箔,挂在酒店的头顶上。
郑晓生穿了他唯一一套正装。这套正装买于大一新生入学典礼,穿了两次,一次是大一的迎新晚会,一次是大二的小组答辩。两年前的事了。金阿姨在大厅走廊里拦住他,推着清洁车拐弯不减速,然后在离他膝盖五厘米的地方精准停下。
"领子歪了。"她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翻正。她的手在施力的时候很熟练,像每天翻一百个枕头的力道。翻完领子以后她后退半步打量了一眼。
"像个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
"穿正装之前是实习生。穿正装以后是来参加晚宴的人。不一样。"
宴会厅在大堂后面的多功能厅。郑晓生第一次来这个厅。准确地说他都不知道酒店有这个厅。厅门平时锁着,高翔巡逻的时候敲三下门检查门锁。今天门开了,里面摆了一张很长的长方形桌子,能坐三十个人。酒店一共二十一个人,加上十一个今晚没退房的客人。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每隔一米放了一个蜡烛杯。
孟婆婆坐在长桌的首位。郑晓生这是第二次看到孟婆婆。第一次是面试的时候在董事长办公室。那间办公室他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孟婆婆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擦一个水晶杯。他当时以为她是喜欢那个杯子。后来听金阿姨说孟婆婆用一个玻璃杯,从不当着客人的面换掉。那个水晶杯是用过的,但她还在擦。擦杯子不是目的,是动作。
今晚孟婆婆没有擦杯子。她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桌上。她的手腕很细,看上去像个普通老太太。但她的眼睛不是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环顾宴会厅的时候放得很慢很慢,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脸。
谢梵羽坐在孟婆婆左手边第三位。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郑晓生注意到她用袖子遮住了手腕。遮的手法和前天晚上在走廊拐角时一模一样。她脸上的笑保持在嘴角刚好弯曲的位置,不多不少。但他在杯子下面看到了她的左手,左手搁在腿上攥成了拳头。
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金阿姨坐他左边,把桌布下面的褶子悄悄抹平。高翔坐他对面,紧张的时候摸了两次后脑勺。米兰达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高跟鞋在宴会厅的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今晚没有穿拖鞋。她的眼睛直视着正前方,像在等什么。
展翅儿是在开胃菜上第二道的时候出现的。
宴会厅的大门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动开的。门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但整个宴会厅的三十一张脸同时转向了门口。
展翅儿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裙子的材质是绸缎,在穹顶的金色灯光下像一片墨绿色的湖泊在流动。她的面容约三十岁,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是直的,落在长桌的主位上。
她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和孟婆婆相对的位置。没有人请她坐。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不是小声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住了。米兰达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高翔摸后脑勺的手悬在半空中,金阿姨擦杯子的手也停了。郑晓生注意到雅各布,他之前根本没看到雅各布,从宴会厅的侧面无声地出现在孟婆婆的座椅后面。他的黑色笔记本翻开了一页。他没有看展翅儿,他看的是笔记本上的数字。
"孟婆婆。"展翅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久仰。"
孟婆婆看着她。孟婆婆的眼睛没有变。那种"放得很慢"的眼神停在了展翅儿的脸上。然后她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展总。请柬上写的是八点。"
"我知道。我故意晚到的。"
展翅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孟婆婆。不是冒犯的直视,是"我在认真和你谈"的那种直视。她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背挺得很直,像将军在检阅部队。她没有带锤子,但郑晓生看到她右手的手腕上有一枚金色的手镯。那枚手镯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一圈翅膀,不是天使的翅膀,是鸟的翅膀。
"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展翅儿说。"我来谈一笔生意。"
孟婆婆把茶杯推到一边。她的嘴角没有动,但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在桌面底下。郑晓生看不到,但金阿姨看到了。金阿姨推清洁车的手在那个瞬间收紧了一下。
"你说。"
"我知道贵酒店的业绩。两年前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去年又下降了百分之八。今年第一季度的入住率比去年同期低了十五个百分点。"展翅儿说这些数字的时候不看任何文件。她的眼睛继续停在孟婆婆的脸上。"你们的业绩撑不过明年。"
谢梵羽开口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和平时批准文件时一样。"数据的来源是什么?"
展翅儿没有看她。"你在怀疑我的数据不准?"
"我在问你的数据来源。是内部账目还是外部评估。内部分三个口径,外部分两个审计级别。你说的降幅可能是财务报表口径,那个口径不包含非标准客人的灵能贡献值。如果是那个口径,下降百分之十二和实际业绩的偏差有正负百分之三。"
宴会厅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罗皓想说话,张了张嘴,被米兰达敲了一下桌面,两根手指,不是三下,是两下,"闭嘴"的那个两下。
展翅儿终于转过头看着谢梵羽。两个女人对视了。琥珀色的眼睛对深黑色的眼睛。隔着十五个坐位。
"你是谢梵羽。"
"是。"
"你比你奶奶更固执。"
"她教得好。"
展翅儿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非常微妙。不是笑,是"我记住你了"的那种弧度。她转回头对着孟婆婆。
"一年。"她说。"给你们一年时间。业绩增长百分之二十,获得十佳酒店金质奖章。如果完不成,"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在组织语言,是留给在场所有人一秒钟的反应时间。"孟奈就是我的。整个品牌,所有分店。"
宴会厅的灯光在那一刻似乎暗了一瞬。不是错觉,是穹顶金色的光球抖了一下。抖动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如果完成了呢?"谢梵羽问。
展翅儿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姿势很有压迫感。不是身高的压迫,是那种"我已经赢了"的笃定。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视察完战场的将军准备离开。
"如果完成了,"她说,"我退出。孟奈永远归你。"
她走了两步。然后停在宴会厅门口。没有回头。
"请柬是你们的。条件是你们自己答应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我在这里。"
门关上。展翅儿走了。
宴会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话太多但谁都不想第一个说"的安静。
孟婆婆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个声音。温和的,像祖母对孙子说话的那个语调。
"金阿姨,把甜点上了。"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拐弯不减速。车轮在地上划出熟悉的摩擦声。她经过郑晓生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帮我。厨房人不够。"
郑晓生跟着她进了厨房。厨房里很热。老贾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动的速度没有变。罗皓也在,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眼睛还是放光的,他刚看到了展翅儿。
"展总真是太有气场了。"
金阿姨没理他。她从清洁车底层翻出十二碟提拉米苏,一碟一碟码放到托盘上。码放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停。"别愣着,看我在干什么,学着点。"
郑晓生端起一个托盘。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宴会厅里已经在正常说话了。高翔在跟保安部的新同事讲八卦,米兰达在喝第三杯红酒,罗皓的嘴巴从展翅儿移到了今晚的甜点。谢梵羽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她面前的那杯忘忧饮没有动过。她的右手搁在腿上。郑晓生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她的拳头松开了。不是"没事了"的那种松开。是"现在不是握的时候"的那种松开。
他把提拉米苏放在她面前。
"吃甜的东西心情会好一点。"
谢梵羽抬起头看他。她的嘴角还没动,但眼睛先弯了。不是笑出来的弯,是被人看穿之后的那种无奈。她低头看着甜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孟婆婆把茶杯放下来。她看着满桌的人,有些人在吃饭,有些人在说话,有些人在偷偷用袖子擦眼睛。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年。一年能做很多事。二十年前我们一年住了三百位客人。十年前一年住了两百位。去年一年还有一百五十位。一百五十个客人,每一个都走了。一年以后,我们还是会走。但走之前这一年,我们过好它。"
她放下茶杯。郑晓生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画面。孟婆婆放下茶杯的那个瞬间,桌底下的手也松开了。不是握了很久的那种松开,是"握过就够"的那种松开。
晚宴结束以后郑晓生走到花园里。花园里的石凳是空的。老陈坐过的那张石凳上放着金阿姨今天早上新换的花。花已经换成了蓝色的小雏菊。
他弯腰去捡花下面的一片落叶。手指碰到石凳表面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到了凉意。不是气候的凉,是石头本身的凉。老陈坐了多久?一年?十年?这份凉积攒了多长?
他把落叶扔进花园角落的垃圾桶。抬头的时候看到温良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温良的第三只眼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站的位置是老陈每次走进花园时走的那条小路。
"你看到了?"温良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你觉得她能赢吗?"
郑晓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她说'一年'的时候,手底下的拳头松了。"
温良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你注意到了"的那种认可。他从左侧转身,顺着花园的小路走远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十秒。
郑晓生一个人站在花园里。穹顶的金色还没有收回,天空是暗金的。他在花园角落那把刚修好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柴犬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五个字。
"一年太短了。"
写完以后他把本子合起来。本子封面上的柴犬图案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他没有想该怎么赢。一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一年之后这间酒店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活的。这间酒店里唯一的活人。如果没有人替死人做事,那就他来。
他把本子装回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右手虎口的疤蹭到了长椅扶手。明天可能又会蹭到。后天也会。一年后也会。
但一年后,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