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鬣狗出没》南方十字街

27、第二十六章 大风（二十

　　封兰曳回到地下间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的感应灯认出他，亮了两盏又灭了。他拧开那扇挂着"设备维修间"标牌的门，侧身进去，反手锁上。

　　这么一看，这地下间更像是他的家，生活痕迹比那套分配房多多了。

　　靠墙的金属架子上码着几排收纳盒，盒盖上贴着标签，有的是日期，有的是编号，有的是他随手写的几个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屋子中央的工作台面被清出来一块，铺着从旧塔拆下来的防静电垫，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门后的钩子上挂着一件备用的外套，袖口落了灰。墙角堆着几卷旧线缆，是从旧塔拆回来的废料，还没来得及处理。

　　封兰曳，你需要一个生活管家，这猪窝要是被人捅到媒体他联盟第一美男的形象可就毁了。

　　他心里随便调侃了句不着调的话，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在台前坐下来。

　　台面上现在摆着六样东西。

　　左起第一件是邓肯那枚主芯片，他用一只倒扣的玻璃杯罩着，玻璃杯的边缘有一圈细灰，他没有擦过，也没有移动过它的位置。

　　第二件是海伦转交的信封，旧得边角起毛，封口处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一样，他折过一次之后就没再打开过。

　　第三件是三枚C序列金属片的微距照片，打印在光敏纸上，V形刻痕的截面清晰可辨，照片边缘有他之前用指甲划过的定位标记——三道短痕，分别对应C-09、C-18、C-27。

　　第四件是监测站缴获的QEA组件拆解报告，全熙写的，一共四页纸，他用红笔在接口规格那一栏画了圈，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与旧塔接收端线缆断口一致。"

　　第五件是图兰朵整理的旧塔七人名单，每个人一行，姓名、工号、离职时间、档案状态，这次是更加详细的版本，三个人的离职状态写着"退休"，两个人的写着"借调"，剩下两个写着"研讨会抽调"。状态栏后面有一列备注，三个人退休的那一栏备注是空的，两个借调的人备注写着"去向不明"，两个研讨会抽调的人备注写着"会议地址不存在"。

　　最后一列是封兰曳自己加的，他用铅笔在每个人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符号——问号、斜线、圆圈——没有规律，只是他分拣时的标记。

　　第六件是他刚从公墓带回来的东西。一张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次，展开之后表面有折痕。上面是他离开值班室之后凭记忆写下的内容，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只有关键词和数字，没有完整的句子，他写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只是把自己记住的全部倒出来，在走廊里靠着墙写完的。

　　纸上列了五条：

　　一、棺材温度异常，非冷藏，无申请记录。

　　二、抬棺人着档案管理司后勤科制服，领口红线。

　　三、下葬后地面热源持续约两个月，至今仍略高于环境温度。

　　四、下葬前夜有人到访，袖口有权杖图案。

　　五、老人名韩敏京，旧塔退休职工，下葬模式相同。

　　他把这张纸放在最右边，纸面朝上，这样他坐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那五条。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台面上六样东西各自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碰它们，让这六条线索在大脑中信马由缰，不加以任何干扰。

　　又过了大约几分钟，他伸手把旧塔七人名单拉过来，在"韩敏京"这个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然后推到一边。他又把那张手写笔记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五条内容，放回去。

　　他把全部六样东西从左到右重新排列了一次。这次换了一个顺序——按时间线。

　　邓肯的芯片和遗言最早，放在最左边；旁边是海伦的信封；接下来是旧塔七人名单，放中间偏左；然后是韩敏京的手写记录，紧挨着旧塔七人名单；再往右是C序列金属片的照片；最右边是QEA组件的报告。

　　排完之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得比刚才久了一些。

　　这条时间线上有一个缺口：邓肯芯片在左端，旧塔七人名单在中间，韩敏京在中间偏右，C序列和QEA组件在右端，而左端到中间之间有将近两年的空白。

　　之前他不知道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但今晚他从公墓带回来的信息正好嵌进了那个缺口里，把两段勉强接上了。

　　门口有人在走廊里敲了两下。封兰曳没有起身，说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全熙侧身挤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他看到台面上那排东西之后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也没有靠太近。

　　他在工作台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块数据板，放在台面上。

　　"韩敏京的档案我查了。"

　　"这么快？"

　　"你走了之后我在车上查的。系统里她的记录很少，完整的只有一页。入职时间、调岗记录、退休时间，标准的格式，跟其他退休职工差不多。但她入职那一栏比其他人多一行备注。"

　　封兰曳没有说话。

　　"她入职的时候岗位写的不是旧塔维护，是'旧塔附属生物实验室，档案管理员'。后来那间实验室撤销了，她才被合并到旧塔维护编制里，挂的职称是设备管理员。但她的原始入职记录没有作废，系统里依然保存，只是被折叠了，默认不显示。需要手动展开才能看到。"

　　"旧塔附属生物实验室。"封兰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旧塔刚建成那几年配套的，一共三间，做深空环境下生物样本保存的预研项目。贺斯书出发前的基因样本备案就是在那个实验室做的，档案管理员的签字栏上有韩敏京的名字。"

　　封兰曳的视线从数据板上抬起来，停在全熙脸上。

　　"你看到了韩敏京的签名？"

　　"原件扫描件。签名在备案文件底部的审核栏，签字时间在贺斯书出发前大约三周。这应该是她的工作职责之一：经手基因样本的归档和出入库记录。"

　　“有时候真的要感谢联盟的老古板，复古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这种喜欢扒人老底的就喜欢这种扫描件了，最好找。”

　　说话间，全熙把数据板往前推了一点，屏幕上面是那张备案文件扫描件的局部截图，底部有一行手写签名的边缘，笔迹工整。

　　"韩敏京"

　　名字清晰可辨。日期戳盖在签名旁边，标准的联盟格式，年月日三栏，跟封兰曳在旧塔档案里见过的老式日期戳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全熙说，"那个实验室在贺斯书出发后第二年就关闭了。人员和设备全部合并到旧塔维护编制，样本记录和实验档案都转到了联盟生物样本库。移交清单我查到了，是公开的，不需要额外权限。"

　　"清单上有什么。"

　　"很大一部分是常规的实验记录和试剂耗材，正常的移交内容。但最后一页有一项条目，写的是'备份样本，已销毁'。没有具体的样本名称，没有编号，没有来源备注。签字栏是空白的。"

　　封兰曳把数据板拿起来，低头看那页移交清单的扫描件。列表从上方依次排下来，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编号和接收部门，条目末尾依次盖着经办人的姓名章。只有最后那一项后面，签字栏是空的，像一行字写在表格底部，没有被任何人确认过就被归档了。

　　"你刚才说这个实验室做的是深空环境下生物样本保存的预研。"

　　"对。"

　　"贺斯书的基因备案在这个实验室完成，韩敏京签的字。实验室关闭之后，一批样本转到生物样本库，其中一项写着'已销毁'，但没有人签字。"

　　他把数据板放回台面上。

　　"那份被销毁的样本，你觉得是什么。"

　　全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普通的实验废料，不需要在移交清单上单独列一行。单独列出来而且没有人签字，说明有人不想让这个条目消失得太干净，也不想让它被正式确认。"

　　封兰曳没有接话。他把数据板推回全熙那侧，然后拿起那张手写笔记，又看了一遍那五条内容。然后他把它放下了。

　　"你说她最后一次系统登录记录比退休时间晚了将近两个月。"他说。

　　"对。最后一次登录是在退休日期之后大约第七周。"

　　"登录的设备是档案管理司的终端。"

　　"对。"

　　封兰曳把这个时间差记在脑子里。退休之后还在用档案管理司的设备登录系统，说明她在退休之后还在做某件事，或者还在被某个人使用。那件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停止。

　　"那张移交清单上'已销毁'的条目，日期跟她的退休时间差多少。"

　　全熙把数据板划了几下，翻到另一页。

　　"清单的归档日期在她退休前大约一个月。"

　　封兰曳想了想。一个月之后退休。退休之后又活动了将近两个月。然后她死了，被埋进公墓，研究院的人抬的棺。

　　"还有一件事。"全熙说，把数据板翻回第一页，"我刚才查韩敏京的档案的时候，系统自动关联了一则记录——

　　“她退休前最后一个月，调阅过旧塔QEA1系统的技术手册。不是维护手册，是系统架构文档，那个文档描述的是旧塔主控台强制手动终端接入功能的原理说明。"

　　封兰曳坐直了一点。

　　"她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

　　"不知道，但她的调阅记录显示她访问过那个文档三次，每次停留时间都在二十分钟以上。不像是误触，肯定是读完了的。"

　　全熙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封兰曳的脸，像在等他接话。封兰曳没有接，他把目光放回台面上那排东西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韩敏京的名字现在立在证据链中间偏右的位置上，和左边所有东西都有了连线——她签过贺斯书的基因备案，她在旧塔附属生物实验室工作过，她退休前调阅过强制终端接入功能的文档，她被埋在公墓里，棺材也是凉的。

　　他抬手把韩敏京那张手写记录往左边挪了一点，紧挨着旧塔七人名单。然后在韩敏京和C序列金属片之间空出来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放。

　　"那个被销毁的样本，有没有任何可能没有真的被销毁。"

　　全熙沉默了几秒。"有。签字栏空白本身就说明流程没走完。没走完的销毁流程，在系统里叫'待确认'。但那张清单的归档状态是'已完成'，所以系统自动把那条状态覆盖了。如果我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被销毁了，需要查生物样本库的物理库存记录，看那批样本的实物有没有被清走。"

　　"你能查到物理库存记录吗。"

　　"不能。"全熙说，"生物样本库的物理库存记录不在公共系统里，需要入库权限才能调阅。"

　　封兰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金属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只空的防潮箱。他合上抽屉没有拿那只箱子，站起来走回台面前，把全部六样东西按照他排好的顺序收进另一只防潮箱里，卡扣掰紧，锁好，推到柜子最底层。

　　全熙看着他做完这些，等他重新在台面前坐下来，说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三件事。"

　　"哪三件。"

　　"邓肯不是自然死亡。旧塔附属生物实验室经手过贺斯书的基因样本，韩敏京是经办人，她退休后还在用档案管理司的设备登录系统。最后，有一批样本在移交清单上写着'已销毁'但没有人签字确认。"

　　封兰曳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拿起台面上那只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杯口朝上放在桌面上，玻璃杯空着，在灯光下投出一圈窄窄的阴影。

　　然后他关掉了工作台上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