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人》张三山

2、旧人归岸 江边的风带

　　江边的风带着淤泥的腥甜味。
　　林宇把最后一杯美式递出去。客人扫码付款，骑上车走了。
　　他蹲下来收折叠椅。咖啡车是辆快报废的依维柯，车厢侧面喷着“江边煮茶”。
　　“林宇？”
　　他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地钉。
　　苏晓牵着一个男孩，站在三四米外。牛仔外套，短发齐耳，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苏晓。”
　　“十几年没见了。”她上下看他一眼，“怎么这么黑了。”
　　“你没怎么变。”
　　“老了。”苏晓把头发别到耳后，“听说你去海南了？”
　　“嗯。回来两年多了。”
　　“那边怎么样？”
　　“还行。”
　　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三四米。
　　“这是你儿子？”
　　苏晓低头看男孩，“我姐的。陈辰，叫叔叔。”
　　男孩抬头看了林宇一眼，又低下，没吭声。
　　“怕生。”苏晓说。
　　林宇看着男孩的头顶，头发软，风一吹就竖起来几根。
　　“你怎么样，”苏晓说，“一个人？”
　　“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像块木头。”
　　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走了。”苏晓说。
　　“好。”
　　“前男友林宇同学，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宇愣了一下。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歪着头看他。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不如等下次相遇，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苏晓笑着看他，没说话。
　　“这样说行不行。”
　　“神经。”她说，“走了。”
　　“说真话你又不信。”
　　“走了。”她牵着男孩转身。
　　“苏晓。”
　　她停下来，没回头。
　　“加个微信？”
　　她侧过半张脸，“你扫我。”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零散的旧事顺着江风翻上来。
　　幼儿园时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她，她撕烂了他的田字本，碎纸飘了半间教室；小学时他把癞蛤蟆塞进她帆布书包，她红着眼追了三条巷；高二那年，她左臂被电动车刮开一道长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校服袖子。他背她去医务室，她趴在他背上说，林宇你欠我的，至少要当三年长工，随叫随到。
　　可惜，高三毕业后他去了北京，然后留在了北京做销售，后来又去上海做产品、海南搞农业。折腾到赔光老底后，就回了武汉。
　　苏晓后来怎么样，他不清楚。只是偶尔听到母亲念叨起她。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爬起来坐到院子里，点了根烟。月光把菜地照得发白。
　　烟烧到过滤嘴，烫手。他按在地上，碾灭。
　　他掏出手机，找到今天新加的微信好友苏晓。
　　响了几秒，接了。
　　“喂？”
　　“是我。林宇。”
　　“知道是你。这么晚了，怎么了。”
　　“你到家没。”
　　“到了。”
　　“晚饭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
　　“林宇。”苏晓的声音静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今天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
　　林宇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别的，但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苏晓说。
　　“好。”
　　“林宇。”
　　“嗯。”
　　“没什么。挂了。”
　　挂了电话，林宇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
　　两周后的傍晚，院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苏晓坐在上面。
　　“你怎么找来的。”林宇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
　　“前天回家时候碰见你妈了。”她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车筐里。“你说有意思吗，我妈跟你妈在一个办公室里坐了大半辈子，结果咱俩却有十几年没见。”
　　林宇拎着葱，没说话。
　　停了一下，搬了张折叠椅递过去。“坐。”
　　“你晒黑了。”
　　“你上次说过了。”
　　“是吗。”
　　“那天回去以后，”苏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了很久。”
　　林宇垂着眼，没出声。
　　“十几年了，你一次都没回来过吗？”她的声音很轻。
　　“回来过。”
　　“那你不找我。”
　　“怕。”
　　“怕什么。”
　　“怕你过得挺好。也怕你过得不好。”他停了一下，“后来时间太长了，更不敢了。”
　　苏晓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她站起来。“我走了。”
　　林宇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院门口，转过身。
　　“林宇，你欠我的三年长工，还没还。”
　　“我记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林宇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短发，眼角细纹在傍晚的光里淡了一些。
　　“你想什么时候还。”
　　苏晓没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宇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面。隔壁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
　　晚风从江边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