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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枯禅大师 相见 ...

  •   容樾是在土炕上醒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黄土夯成的屋顶,但身下铺的却是干净柔软的毛绒毯。

      屋子里点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

      这是哪儿?

      容樾皱着眉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伤口也上了药包扎过。

      对了,残卷。

      嘶!

      容樾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肩,伤口有些许渗血。

      她松手在炕上找残卷,一顿摸索后最终在枕头下找到了。

      残卷被保护的很好,里头滴水未沾,还暖暖的。

      她把残卷贴在心口,松了一口气。

      收起残卷时,施望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又回去守着祁遇了。

      祁遇还在昏迷,他躺在对面干净的木板床上,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还上了药。

      “你们没事吧?”

      施望看了一眼容樾,摇摇头又收回视线。

      这时,一个老婆婆端着药,推门进来。“姑娘,你醒了。”她坐到炕上。把药递给她,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你是?”

      “姑娘,你别害怕,这是我家。”

      容樾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衫,笑容憨态可掬的老婆婆,她接过药,一口闷下去。

      喝完后擦了擦嘴,问道:“婆婆,这是哪儿?是谁救的我?”

      “这儿,是九台山。你啊受伤昏倒,是一个带着围帽的年轻人把你送到我这儿来的。”

      九台山,这不是祁章和上善的交界处吗?

      不知缘何,容樾的心忽然跳的飞快。

      她抓住老婆婆的手,问道:“婆婆,那那个年轻人呢?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姑娘,你先别激动,身上还有伤呢。”

      “你昏迷了两天,那年轻人啊不眠不休的守了你一天一夜,今儿早上才走的。”

      “走了……”

      容樾像是霜打了茄子一样,有些颓然。

      老婆婆有些不忍,说道:“姑娘,你也别伤心。那年轻人啊,受了不轻的伤,兴许只是不想你醒了看到他那副样子。”

      “他受伤了。”

      “是啊,昨儿夜半时,我还听见了他的咳嗽声儿。那小声儿,唉!”

      当时山洪来势那样凶猛,她几乎是几息的功夫就失去了意识。

      在那种巨石乱飞的洪流里,他到底是怎么把她捞上来的?又受了多重的伤?

      容樾的眼睛止不住的发酸。

      “姑娘,你没事吧?”老婆婆见她眼眶发红,有些慌了神。

      “我没事,婆婆。”容樾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

      此处距离祁章虽不过百里,可他受了伤短时间内定然是赶不回去。

      可这荒山野岭的他能去哪?

      “婆婆,此处去往祁章,中途可有歇脚的地方?”

      “姑娘,你就别说笑了。这儿荒山野路的,那有人歇脚的地儿啊。”老婆婆说完呃了一下,又说:“十里之外,倒是有个清缘寺。不过那儿啊,是皇家寺庙。寻常百姓只有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才能进去。”

      “那儿常年有禁卫军把守,一般人非特定时间是进不去的。姑娘若是想去,只怕得等上十来天了。”

      “清缘寺?”

      容樾一愕,她怎么不知道天晟还有这么个地方。

      “姑娘这气度,一看就是外地的。不知道也正常。”

       “这清缘寺里头可是供着一位活神仙:枯禅大师。”

      “枯禅大师?”

      老婆婆的语气里满是敬畏,她说:“是啊。这枯禅大师可是个得道高僧。他曾立誓,此生只做三次预言。每一次,都是关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的大劫数。只要他开了口,那就没有不应验的。”

      容樾听得微微一怔,这世上真有如此神人吗?

      老婆婆见她垂眸不语,还以为她不信,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先帝还在世时,就曾几次三番素衣前来求见,但都被那枯禅大师拒绝了。第四年的时候,大师依旧没见先帝。但是留下了一句:潜龙在渊,镇守四方;真龙移位,血染沙场。”

      “那是他最后一次预言,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自那以后啊,唉。”老婆婆有些唉声叹气的。

      “老百姓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这几年更是天灾不断,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容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真龙移位?

      可当今圣上分明是先帝的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皇位,又何来移位之说?

      不对。

      听祖父说,当初那一众皇子公主里,先帝最疼爱的是辅成王。他也确实有着惊绝的帝王之才,可为什么最后登基的,却是当今圣上?

      那句“潜龙在渊,镇守四方”,难道说的就是兄长吗?

      她一直以为,兄长上辈子登基称帝是因不臣之心。

      若那句预言说的真是兄长,那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这身负帝命之人。

      那她呢?

      她的重生,还有重生后和一腔孤勇的和老天爷命,又算什么?

      容樾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毛绒毯,她不知道当年先帝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也不知道这中间藏着多少皇家秘辛。

      她只知道,或许从陛下为她和宇文聿赐下婚约的那一刻起,她,还有她家族的命运早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老婆婆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我没事……”容樾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眼底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该去清缘寺,也该去见见这枯禅大师,还有……

      那个男人。

      “施望,我现在要去一趟清缘寺。你留在这儿守着祁遇和婆婆。”

      容樾说完掀开被子下床。

      施望快步闪身,沉默挡在门前,手按在剑柄上。那双布满戾气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容樾,摆明了是不让她去。

      容樾看着他,她说:“让开。”

      施望依旧没动。

      “施望,我知道你怕我死在山路上。”容樾迎着他的目光,说:“可我若我不去弄明白那些事,我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对峙着,外面的雨咚咚咚的砸在窗棂上。

      最终,施望收了剑,他缓缓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位置。

      那老婆婆见她执意要走,急得直拍大腿。她说道:“姑娘,清缘寺路途艰远进不去,你又有伤在身。还是听老婆子的话,缓几天吧。”

      容樾回过头,朝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婆婆,您收留照顾我,我感激不尽。但这趟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油纸伞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幕里。

      容樾赶到清缘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寺门外空无一人,门前点着七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她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湿透了,就连衣裳也被划破了一块。

      仰头看着面前高高的台阶,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终于到了。

      容樾不敢多停留,踉踉跄跄的爬完台阶敲开了寺门。

      寺庙里面也没有点灯,甚至没有一个僧人,只有廊下的雨水滴答声和一阵似有若无的木鱼声。

      容樾穿过回廊,一边扶着柱子往前走,一边摸索着寻找一丝亮光。

      走了一段路之后,后院禅房内传来一丝微弱的光。

      她喘着气双手抓着柱子停下,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后院挪去。

      到了跟前,容樾推开禅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和血腥气扑面砸来。

      她身子虚晃了一下,狼狈的用手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屋内,宇文承桓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外头就披着一件深色外袍。

      他稳稳坐在榻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折子在翻看。

      听到动静,他看着她肩膀上的伤,说道:“受了伤不在农户家里好好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容樾听着他的责备,心里酸痛的厉害,她哽咽着伸出手磕磕绊绊的跑向他。

      她走了没两步,脚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宇文承桓瞳孔一缩,他几乎是从榻上跌下来的。

      他右手掌撑住地面,单膝跪地,勉强把她接住。

      撞进他怀里时,容樾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哼声,很轻却也很重。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强有力的心跳在她耳侧不断回荡,温热的冷香将她紧紧包围。

      从前,兄长身上总是带着清爽的冷香,干净好闻。如今,冷香依旧,可里面混着的血腥味却呛的人呼吸不顺。

      “受了伤也不老实,瞎跑什么。”

      宇文承桓的手在她后背扶了一下,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扫过她凌乱的发丝,还有沾了泥渍的脸,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极轻的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撩了撩,手指克制又自然的划过她的脸颊。

      当触碰到颈侧细微的擦伤和刀伤时,一声很轻的“嘶”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手指蜷缩了一瞬,问道:“疼吗?”

      容樾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宇文承桓。左手的绷带已经染红,那空白折子也被扔在了地上。

      她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眼泪跟着砸下来,止都止不住。

      指尖打战想去握他的手,可他却先一步慢慢收回了手,把她扶起来。

      “地上凉。”

      她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

      宇文承桓把她扶到榻上坐着,自己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哭什么?”他拿着帕子举到她跟前,停顿了几秒终究没替她擦去那些眼泪。

      他把帕子放到她手心,说:“擦擦吧。”

      她的手垂在膝上攥着那一方帕子,好一会儿才松开。

      “兄长,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宇文承桓把身上的披风系紧,平静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说。”容樾的手指抖得厉害,眼睛盯着他整理外袍的手。

      “只是觉得,没必要闹到人尽皆知。”

      “你救了我,受了伤。现在是连我也不能知道了,是吗?”

      “给我看看你的伤。”容樾边说边伸手想去解他的外袍。

      宇文承桓抬手,一卷书册横在了两人中间,他说:“男女有别,忘了?”

      容樾手指停在半空,从前他的书卷都是递给她看的。

      她那时候着急,总是一目十行的看。而他,总嫌她翻得太快,看得不认真。

      如今,这书卷横在了他们中间,容樾把手缩了回去。

      她回道:“没忘。”说完吸了吸鼻子起身行了一礼。

      “是我鲁莽,险些冲撞了兄长,还请兄长原谅。”

      “我没事,不必忧心。”

      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宇文承桓偏过脸放下书卷,有些生硬是岔开话题。“你父亲的事,查清楚了?”

      容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倔强地看着他的侧脸,问出了那个藏匿在自己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救我,是因为我的身份能帮你,还是……别的什么?”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

      宇文承桓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从她冲进禅房、眼睛盯着他绷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迟早会问出这个问题。

      可真的听见她问,他还是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浮起了一丝未曾觉察的无奈和纵容。

      “容樾。”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有没有通过账本查清楚你父亲的事,对我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容樾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和茫然。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去查,和通过你去查,无非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而且,你这么聪明,自然知道我在谋划什么。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容樾沉默的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把话往别处引。可她也知道,他不想说的话,再怎么样,她也是问不出来。

      “是我愚钝了,兄长。”

      宇文承桓回过头看她,说:“不是你愚钝,是你太较真了。有时候,适当的糊涂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又补充道:“还记得我带你回府那天说的话吗?我既认了你做义妹,你就是我王府的人。”

      “哪怕,你不是容家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女,我今日也会救你,明白了吗?”

      “兄长……”

      “去查你爹的事吧。查到了就快些回封都。至于其他的,想得太多,对你未必有好处。”

      容樾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和防备,如今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知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硬邦邦地说,“兄长的救命之恩,我以后会还的。”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还要踉跄。

      门关上后,宇文承桓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垮了下来。他疼得蹙起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主子。”

      惊尘慌忙从暗处出来,把他半扶半架到榻上,解开他的外袍。

      外袍下,中衣被鲜血染的湿透了,衣服和伤口胶粘在一起。从胸前到腰侧再到后背,那一大片青紫痕迹里嵌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周遭皮肉微微翻卷着,泛着死白色。

      最底下那道口子还在不停渗血,惊尘拿帕子按上去,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宇文承桓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惊尘每动一下,他撑在膝上的手臂就绷紧一分。

      “主子,您到寺里的时候,这伤才处理了一半,三小姐就来了。”他把染血的帕子往桌上一丢,声音闷闷的。

      “您就这么晾着伤口见她,还硬撑了那么久。”

      惊尘又重新拿了块干净帕子按上去,这回力道轻了些。但他嘴上的抱怨却没停,他说:“你这伤再拖下去,别说瞒三小姐,您自己怕是连马都要上不去了,还是早些回祁章吧。”

      宇文承桓又不说话了。

      惊尘也没再抱怨,只低着头处理伤口,棉帕按在创口边缘,一点一点把血吸干。

      过了几息,宇文承桓才开口道:“再等两天。”

      “主子,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

      惊尘眼见劝不动也就不再相劝,他把衣服完全剪开扔在一旁,拿起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在灯下炙烤。

      等烤的差不多了,他拿着刀,俯身凑近那道最深的伤口,用刀尖一点一点把上面的腐肉剔下来。

      宇文承桓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死死扣着自己的衣摆硬是没吭声。

      剔完腐肉,惊尘又换了夹子,把伤口深处嵌着的碎石一颗一颗往外挑。

      细碎的石子落在铜盘里,叮当作响。有一颗嵌得深,他夹了好几次才夹出来。

      “主子,忍一忍。”

      惊尘低声说了一句,手下没停,把最后几颗挑干净,拿烧过的酒给他洗了一遍伤口又重新缠上绷带。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惊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子,三小姐她……方才在门口回头看了您好几眼。”

      宇文承桓不想接这话,只一味闭眼。

      “属下只是觉得,您对她,和您对别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

      宇文承桓睁开眼,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不能让她知道。”

      “可您明明……”

      “惊尘。”他打断他,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让惊尘闭了嘴。

      “我救她,是因为她对我而言还有用处。而我护着她,是她还没长到能自己护自己的时候。”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该让她觉得,是她欠了我的。”

      惊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是因为残卷的事吗?”

      宇文承桓的手顿了一下,他一开始只是想把她引出来,利用她去查那些边角的东西,再引出背后的人。

      可没想到,那卷残卷,她阴差阳错的拿到了手,却差点把命搭了进去。

      “您往常都是算无遗策的……”

      是啊,这次是为什么失算了呢?

      过了一会儿,宇文承桓忽然又开口,

      “或许,是为了不让我自己觉得,是我欠她的吧。”

      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雨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外头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近乎震耳发聩。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时,雨水也是这么铺天盖地地灌下来。

      那时,他一手抓着浮木,一手攥紧她的手,什么都来不及想。耳边只有呼啸的洪水声和她昏迷时那句带着哭腔的“兄长”。

      现在,雨声依旧。就像那天的雨,从未停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枯禅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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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宝们点点收藏,多多评论呀,mua~ 最后感谢文字让你我相遇,也希望我的文可以陪着大家度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保证不会弃坑。喜欢或者是在读的宝宝多多支持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