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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_十二人·上 十二人陪审 ...
林栀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很高,很暗。暗色的木梁横贯穹顶,像某种被放大了许多倍的肋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上光蜡的气味,干燥、肃穆、不含任何生活痕迹。
她坐起来。身下是一张硬木长椅,椅背笔直,扶手宽厚,漆面已经磨出了使用多年的哑光质感。长椅一共有两排,每排六人——她数过了。
十二个座位。十二个人。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陈屿。他比她先醒,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观察四周。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也没有绷紧——经历过两个副本的人,已经不会在进入规则空间的第一时间慌了。
「审判庭。」陈屿说,没看她,眼睛扫着正前方的审判席,「西式布局。陪审席、被告席、证人席。那个位置——」他下巴朝右侧抬了抬,「公诉人。」
林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公诉席上没有人,但桌面上放着一叠空白的A4纸,纸的最上面压着一支钢笔。像是在等人来用。
「旁听席是空的。」林栀说。
旁听席在陪审席的后面,隔着一条走道和一道及腰高的木栏杆。约莫能坐三四十人。椅子都是空的。
但林栀注意到那些椅子不是「没人坐过」的空,而是「刚被坐过」的空。靠背上的绒布还有微微的凹陷,像是有人起身离开不久。扶手上有手指的余温。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都能看到空气里微微扭曲的热浪。
有人在这里看了很久,刚刚才走。
或者——
还没走。
「规则在哪儿?」陈屿问。
林栀把目光从旁听席收回来,看向审判席正上方的墙壁。
那是一整面深色橡木镶板,纵向排列,每一块板的纹理都不同。在最高处,离地约五米的位置,一行文字正在浮现,不是投影,不是发光,是木质本身在变色——像墨水渗入宣纸,从浅灰到深黑,一个字一个字地渗透出来。
**「规则:你们组成一个陪审团。被告——是你们中的一个人。投票判决有罪或无罪。如果投票无罪,但被告确实有罪——全员死亡。如果投票有罪,但被告无辜——被告死亡,其余人存活。」**
没有标点错误。标点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破折号的停顿、句号的终结,每一个符号都精确得像法条。
林栀把这条规则在心里默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字面。第二遍,找主语。第三遍,找没说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博弈型副本,和林栀前两次经历过的都不一样。《说谎者》是生存型——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嘴。《第13层》是解谜型——只需要找到隐藏的楼层。但这个副本的核心不是规则,是人心。十二个人,一个被告,一次投票。信息完全不对称——你不知道谁是被告,被告自己却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被告有罪,他会想尽办法让投票结果是「无罪」,那他就活了,其他十一人全死。如果被告无辜,他会想尽办法让投票结果是「有罪」——不,等一下。
林栀停住了。
如果被告无辜,投票有罪→被告死亡,其余人存活。那被告本人的利益是什么?无辜的被告也怕死。他不想被投成「有罪」。这样一来不管被告有没有罪,被告都会引导大家投「无罪」。
也就是说——在一个没有人掌握被告身份信息的情况下,投票「无罪」是被告的最佳策略,也是被告最希望你做出的选择。
而「有罪」的投票,只会出自那些——愿意冒险的人。或者已经知道被告是谁的人。
或者,有人知道自己不是被告,不在乎被告死不死。
「十二个人。」林栀低声说,「一个被告。十一个不知道谁是被告的人。」
「十一个?」陈屿转过头。
「如果被告自己知道自己是被告。」林栀说,「那就只有十一个人不知道。」
陈屿停了两秒。「对。被告自己的投票策略会完全不同。」
「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出谁在引导其他人投『无罪』,就能锁定被告。」
「不一定。」陈屿说,「不是被告的人也可能投无罪。」
林栀点头,他说得对。这个空间的核心恐惧就在这里——你无法通过结果反推身份。甚至在投票结束之前,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其他人呢?
林栀回过头,看陪审席上剩下的九个人。她逐个扫过去——不看脸,看姿势。身体比嘴诚实。
一个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领带松了半寸,衬衫袖口有咖啡渍,食指不规律地敲膝盖——或律所出身,高压力下保持表面镇定。他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灰色开衫洗得发白,双手交叠如等公交——平静得不正常,再旁边是个系着围裙的胖厨师,手指有旧刀伤,嘴唇翕动,在念经文。
之后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坐在第一排最右边,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校服。胸口别着校徽,看不清字。黑色的短发刚到肩膀,刘海整齐地垂在眉毛上方。她低着头,在膝盖上放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在用铅笔往上画东西。
十七岁。最多高三。
林栀看着她,大脑在快速运转——一个正在上课的高中生被拉进规则空间,此刻应该是什么反应?
哭。尖叫。发抖。反复问「我在哪儿」。试图打电话。试图找老师。
但她没有。她在画画。
她的左手轻轻压着笔记本的左上角,右手握着铅笔在本子上画着。动作很稳,线条很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她在画什么?林栀往前走了两步,从侧面能看到笔记本上的一部分。
不是涂鸦。是几何图形——一个正十二边形,每条边上都有一个标注。从林栀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组数字和几个汉字、太小、看不清。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林栀的目光。她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白皙的脸。五官清秀,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她看着林栀,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有点害羞。像在走廊里被老师叫住的学生,礼貌地等着听训。
但林栀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本身,是因为这个女孩在被拉进规则空间、被宣布可能会死之后,抬头看她的第一个表情是笑。
不是求助的笑,不是紧张的笑,是打招呼的笑。就像她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林栀一样。
「姐姐好。」女孩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十六七岁特有的清脆感,「我叫苏眠。苏醒的苏,沉眠的眠。」
她说话的时候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合上、双手放在裙摆上,姿态端正。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每一个动作都太标准了,标准到不自然。
「林栀。」林栀报了自己的名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影子。
「规则空间。」她说,「上面写的。」她指了指审判席上的规则,「这上面说我们会死——如果投错的话。但规则没说不许思考。」她顿了顿,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林栀,「所以我在思考。」
林栀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外套内袋里笔记本的边角。父亲的四十七条规则里,有一条是她还没完全理解的。第十一条:「不要低估那些看起来不像战士的战士。规则空间筛选人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力量。」
「你在画什么?」陈屿也凑过来了。
苏眠把笔记本翻过来,展示给他们看。那是她用铅笔画的正十二边形,每条边上都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座位号。她自己对应的是10号,林栀是7号,陈屿是6号。她进来之后不到五分钟,已经把十二个人的座位号都标注好了,并在侧面写了一些观察笔记。
林栀伸手接过笔记本,逐条看苏眠的标注。
「3号:进来后摸了四次后颈→紧张,但不主动看规则→需要被引导。」
「8号(厨师):右手大拇指有旧伤→切菜刀伤→可能不是左撇子。」
「11号(灰开衫女):双手交叠的方式是拇指放在外面→练过合气道或类似的。」
「6号(陈屿):站起来后第一眼看的是出口,不是规则→不是第一次进规则空间。」
「7号(姐姐):看了我三秒没有任何表情,但在我抬头的时候瞳孔放大了零点一秒。→她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
林栀读到最后一行,抬起眼,看着苏眠。
苏眠也在看她。
「你的观察力很强。」林栀把笔记本还给她。
「谢谢。」苏眠接过去,没有否认,没有谦虚,就是收到了一个客观评价。接着她补了一句:「但我不会写字——不。达。我看到的很多,说不清楚。这样一来只能画。」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用笔记本。但林栀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主动隐藏自己。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第一次进入规则空间的时候,面对两个明显是「老手」的人,选择展示自己的观察力,但同时又声明自己「不会表达」。
(第11章完 /字数:约2616字)
陪审团副本的规则是所有副本里我最满意的一条。不是因为复杂——恰恰是因为简单。「十二个人,一个被告。投票有罪,被告死。投票无罪,十二人都死。」这条规则把十二个陌生人塞进了一个没有道德出路的空间。你投有罪=你可能杀了无辜的人。你投无罪=你可能替一个真凶赔上自己和另外十个人的命。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你做不做决定。
预告:有人主动站了出来,说「我是被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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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_十二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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