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F》Chelephant

47、四七 吹风机

　　本着倒要见见她男友的原则，晚餐结束后原耀一定要跟着游千语走，出会所的路上还在咕哝：“说不定他被人赶走了，那样的话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

　　走着走着，他脚步停下，因为一出会所就有辆车驶来门口落客处。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在朦胧夜色与落客处的橙黄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沉稳。后排车窗降下，但以车外的角度看不见车内人，游千语却转头看看原耀，叮嘱似的说：“开车小心，早些回家。”

　　原耀只看着她微微动了下嘴巴，最后说声再见，望着她上了车，而轿车载着她驶离会所。

　　游千语上车后，车窗又升起，隔断了车外人的目光。
　　车内光线充沛，梁竟领带半松，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等她系好安全带，说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看起来谈得还不错。”

　　口吻竟然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成分，反而很有礼貌。游千语不免有些意外，也转头看他，问：“找我做什么？”

　　“我找你必须做些什么吗？”他反问。

　　“所以这就是你只会发句号给我的理由？”

　　梁竟看着她，瞧着就好像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句号的事，游千语被他盯得又有些烦，转过头不说话。

　　车子驶回帝景外，游千语因为要买卫生棉让车在超市旁停下，梁竟也跟着下车，跟来超市生活用品区，等她挑选好卫生棉，就见他已经挑来一筐生活用品，洗漱用品、剃须水、毛巾、男士拖鞋……

　　她打断他：“你做什么？”

　　“暂时用一晚，改天再换。”

　　“你也想装傻吗，我问的是这个吗？”

　　“我睡沙发。”

　　“也不是这事。”

　　“可是我想你。”梁竟目光沉静看她，说得比谁都认真，“这几天我都睡不着，很想你，我想在能感觉到你存在的地方睡觉。”

　　游千语嘴唇微张，结果对上他眼眸就说不出话，最后转身去结账。

　　离开超市时，梁竟拎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着，走到一个月前他们曾经发生过一场争吵的路灯下，梁竟忽然看她眼，她留意到这目光，也转头看他，不过最后谁都没有说话。

　　卫生间没有干湿分离，游千语洗完澡打开门换气，吹头发时，梁竟走来敲敲门框，她又转头看他，只见他已经摘下眼镜，一脸认真对她说：“我想帮你吹。”

　　说完已经伸出手来，姿势像邀请她跳舞。

　　“……”

　　游千语握着吹风机，思索会儿默默递出，他接过带去客厅，她也慢吞吞跟去。

　　头发被人抚摸，轻轻梳理，她闭眼感受着那股暖意，和那只偶尔托着她脑袋的手，头脑似乎也随着头发变干燥而逐渐变得有些轻飘飘，好熟悉，好舒服。
　　也许是因为忽然间松懈下来，小腹处也忽然涌出一股热意，她顿了顿，扭头对人说：“吹好了。”

　　吹风机停下呼呼声，她又去了趟卫生间，确定是来了月经，换好棉条再出卫生间时，梁竟已经做足准备进来洗澡的架势，她没说什么，反而给他让路，但他路过她时垂眼问她：“可以等我出来吗？”

　　可以说今晚他实在有礼貌，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都没有亮出他的锋芒，反而还有些乖。
　　游千语看看他，最终点了点头。

　　浴室里传出淋浴声，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心不在焉地戳戳点点，直到水声停下，她才认真玩起她的塔防游戏。
　　一群兔子在平板上跑来跑去，梁竟也出现在客厅，穿着对他来说可谓廉价的睡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见到她玩游戏，他安安静静地坐到她身旁，拿起刚刚放在扶手上的吹风给自己吹头发，游千语听着声音，瞄他眼，过了会儿，干脆放下平板朝他伸出手。

　　梁竟见状，微微翘了翘嘴角，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她，然后盘腿坐到她面前，弓着腰背，埋低头任由她吹。

　　暖风轻柔，他的头发在她指间被拨来拨去，渐渐地，也蒸发干发丝上挂着的水汽。
　　他抬起头来，背着落地灯的光看她，头发难得一见地垂在额上，平时总有些凌厉的脸庞因为顺毛而显得柔和，那种乖巧的感觉好像也因为顺毛而显得越发强烈，然后就听他礼貌发问：“可以接吻吗？”

　　她放下吹风，也盯着他，像是思考了三秒，然后脖颈微仰凑近几分，亲了亲他的唇角。柔软的一吻，分开后他喉结滚动下，也偏着头凑近她，交错开鼻尖，碰了碰她的唇，然后也后撤头颅。
　　两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安静得出奇，只有平板里传出炮塔奋力守护萝卜的声音，密密麻麻。

　　她睫毛轻颤下，注视他一会儿，又去吻他，他终于抬手，手指钻入她发间，扣住她脑袋落下绵密的吻。和炮塔的声音一样细密，而她像放任兔子咬她的萝卜那样，卸下防御，放任他一寸寸深入，舌尖似乎被吮吸得发麻。
　　许久，萝卜阿波在一吻中陨落。Game over.
　　他松开她，指腹随意擦过她的唇，目光还安静黏着她。

　　她脸颊和耳根有些泛红，安静会儿才问他：“你今晚干嘛性情大变？”

　　他不回答，只是在沉思两秒后握住她手腕抬手，引导她摸向他左胸处，然后低声说：“因为这里好难受。”
　　声音低低切切，像风中才有的声音，飘摇着，“明明说了所有堵在这里的话，可还是有种堵塞感，还是有什么东西滞留在这里，为什么呢？”

　　问得认真，好像在请教她。而她的手停在他的心脏上方，感觉到鼓噪有力的心跳。
　　他接着像是自问自答：“也可能是因为你留在这里。”

　　游千语这才抬眼看他，问：“那你为什么最近总是一副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说完意识到语气有些像是在计较，虽然刚刚在车上时她就计较过一次。

　　“我没有。”

　　“骗子。”

　　“如果你是说只发句号给你，或许也是因为这里很难过，”梁竟顿了顿，“还是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让你也很难过，我用自以为是的方式报复你，对不起。”

　　游千语觉得自己最近情绪起伏实在很大，只这么一句话眼眶就有些发酸。

　　梁竟又接着说：“不只对你说难听话，还把难看的伤口亮给你看，在你面前暴露我最阴暗的样子，让你发现我是个好丑陋的人，我很难过。用我自己的评价标准来要求你，让你发现我是个好蛮横好不讲理的人，我很难过。为了所谓的公平向你施加报复，让你受委屈，让你讨厌我，我很难过。听见你和我道歉，和我说对不起，我很难过……还让你掉眼泪，我很难过。”

　　他边说边为她擦擦眼泪，“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算正确答案，但我还是坚定地认为你是我的正确答案，爱才是正确答案。但如果你认为我的正确答案不是这样，我也可以按照你告诉我的方式做，你呢，会让我怎么做？”

　　游千语听到这里，探身去够来茶几上的纸巾盒，放在盘起的腿上，抽纸巾擦眼泪，最后抬头说：“梁竟，你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说这些话给我听，你知道我一定会对你心软的。”
　　就像他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那样，他知道她能包容他到什么程度，现在他也知道怎么示弱，他什么都知道。

　　面对她的指控，梁竟没有反驳，像是默认，然后问她：“那你还愿意爱我吗？”

　　他反复追问她这个问题，但这一遍带着点近似恳求的意味。
　　游千语终于从胸腔里吐出口憋闷许久的气来，伸手攀住他，将头往他颈侧埋。
　　膝盖抵着膝盖，姿势有些对抗，梁竟索性顺势仰身后倒，抱着她让她落到自己身上，让她居高临下地看他。

　　她将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看看他，手指轻轻摸摸他脸颊，然后说：“梁竟，你不丑陋，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是很耀眼的人。”

　　“在你眼里也是吗？”

　　“当然是，只不过不全是。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你小气又睚眦必报，很早就知道你是固执到有些偏执的人，可这些并不妨碍我觉得你很好。
　　“你会发现我最小最不经意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有时候甚至我自己都没有发现，你会知道我最怕什么，带我回霖州的家，你会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多了个家人……
　　“我喜欢你在我身旁，喜欢到我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居然一点也不讨厌你的这些缺点，一点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有病，我只讨厌你对我很坏，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这样对我。”

　　“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你听见我和你说对不起，不是照样很难过吗？”

　　“那‘我爱你’。”

　　她话被堵住，看着他，最后埋头趴在他颈侧，在他耳旁低声说：“我也是……我也是在爱你的。”

　　他的呼吸似乎暂停了几瞬，然后心跳如擂。她贴着他胸膛，极清晰地感受着。
　　最后，她的一滴泪没入他发间，她眨了眨眼，抬起脸来，随后一怔。

　　梁竟的眼角竟然也微微湿润，她伸出拇指擦擦他眼角，继续说：“对不起，梁竟，我就像曼青说的一样，是个很迟钝的人，在我伤害你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你可能会对我施展报复，在你没有施展你的报复前，我都没有意识到你还可能伤害我，在你伤害我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我会因为这些事这么伤心，在我意识到直到过去一年多我还会为这些事伤心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我还在喜欢你，还在爱你，还在需要你……甚至掉眼泪都有些延迟。”

　　“小猫……”他看起来有些怔。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话很绕，但你能听明白吧？不明白的话你可以只听头和尾，简单来说就是，在我伤害你之前，我都没意识到我其实很喜欢你，很爱你，很需……”

　　他再次凑来吻她，将话吞没。
　　两人像两只粘在一起的小动物彼此舔舐着，回应着。

　　“我本来以为过去就好了，觉得你对我的影响力只是一种余波，可是你偏偏又……”
　　“但如果你真的不再出现……”
　　“梁竟……”

　　整个晚上，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每次都没能说完，梁竟会落下密密的吻，吞没她的声音，直到最后她精疲力尽，埋在他怀中睡过去。

　　客厅的落地灯彻夜明亮，两人挤在窄窄的沙发上，他为她挡着光线，下巴贴在她头顶，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终于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