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35、选择 “

　　“猴哥，这些人，他们怎么了？”八戒挠挠头，小眼瞅着悟空用气声问他，“入魔了？”入魔者大多脾气暴躁，一点就着，不这样，八戒万分好奇。
　　悟空按低云头，火眼金睛不离老者的脚跟，水娘的肩背，还有那几个男女身上的触手。这些触手或在四肢或在胸腹，先时虚弱软垂，这会儿倒像是被什么滋养了，有了些力气，慢慢地蠕动着。他的目光定在水娘后背上，那根触手长长了几分，挥舞得欢腾。
　　黑蛇下潜后，老者重重地拍两下水娘的肩，引着她身后的那几人回屋。而水娘脸上挂着空白跪在浅水里，不知所措地抱着那名幼女，眼角还未褪去愤怒，眉梢又展开茫然。
　　水娘跪了很久，直到怀中幼儿挤挨她，才僵着腿起来慢慢走回住处。要被送走的小童在门口等她，左手抓着一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破碗，腮边还沾着一小块粥水。
　　吃饱了饭喝足了水，小童的眸心多了点亮光，脸还是木木的，没有表情。他手腕举高摸了摸水娘怀里的妹妹，碰上触手的瞬间，破碗掉落地面砸得破碎。小童五官挤成一团，捂住耳朵向后连退数步，膝盖一弯跌倒于地。
　　水娘往外一挣，把孩子抱远了些，惶恐地大喊老人过来帮忙。然而来不及了，小童的眼睛飞速眨动，睑下生出一排肉芽。老人跑过来抱起小童，以手抚过下眼睑，愤怒回头大骂水娘。
　　水娘抱着幼儿，弯着腰连连后退，哭嚎声尖锐凄厉，这一次水池里却毫无动静。老人骂了两句，在水娘的嚎叫声里再骂不下去，淌着眼泪善后。
　　悟空等到外面没了人，才落下云头。池水泛着轻波，沙土啪啪击打土墙，绿洲里死一般的寂静，不复刚才的喧闹。
　　跨进这片小绿洲前，悟空并指临空画符，隐身敛气，一道没于八戒胸口，一道落于己身。他带着八戒缓缓穿过几座破屋，屋里小童一下一下摸着幼女的手臂，肘后的触手微弱弹跳。而老者坐在两人身旁垂泪，剩下的孩子们围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水娘弥散着头发，抱坐在墙角缩成团，浑身战栗，连带着触手也在抖，似蠕动又似欢舞。剩下那些男女，板板正正地躺在房间地坑上，细瞧上去，他们的身体正在细微地抽搐。悟空回头，对照水娘身上的触手摆动，竟是同频。
　　悟空抵达水池边，黑蛇硕大的头颅正浮在水面上，看样子是在等他。
　　“真君。”黑蛇脑袋稍稍离水，水流声收束在光罩里，对着面前的空气点头致意。
　　悟空脚步微顿，继续前行，离水两步外停下，平视黑蛇偌大的竖瞳。
　　“好久不见，真君，近来可好？大圣也好？”黑蛇嘶嘶吐着蛇信，向悟空问好。
　　八戒扯了扯悟空的衣袖，往后退了两步立于悟空侧后，与悟空一前一后面对黑蛇。
　　待八戒站定，悟空弹了点金光飘向黑蛇双眼。黑蛇竖瞳成线，猝不及防下接受了这点金光，终于看见眼前是悟空。
　　“大圣？”它歪歪脑袋，犹豫地问，“真君不在？”
　　悟空反问，“你如何得知？”他的姿态悠然，奈何八戒的招风耳竖立朝天。
　　黑蛇张张嘴，无奈地回答，“我救人之时便嗅到一缕梅香，那是梅山特产。前些年还蒙姚公相赠，他，”它顿了顿，“很喜欢。”
　　“你为何在此？”
　　黑蛇的身体转了转，偏开头去看这漫天黄沙，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裹上层恍惚，“这里是我家，我曾祖，祖父，父母皆居于此，是这条河的保护神。”
　　八戒大叫，“你就是文殊管辖的那只蛇妖。”
　　悟空闭上眼，原来如此。再睁眼，他又问，“你为何回来？”
　　这一次，黑蛇沉默地更久，久到八戒不耐烦地啧嘴，又在悟空的瞪视里消声。
　　“族群被屠，我和他逃了出来，”黑蛇的声音发干，“他要报仇，我不同意，他就走了。”
　　悟空的尾巴无声绷紧，环上大腿，“你没去找他？”
　　“我去，我打算去找，”黑蛇脑袋扬起，急切地向悟空证明，“我不放心，就想先回趟家，然后我就去找他，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多久我都找。”黑蛇的声音破碎而痛苦，浓浓的哭意，尾上的蹼鼓荡不休，几欲破体，“哪成想，家，变成了这样。”
　　“然后，”悟空五指挤压成拳，火眼金睛顺着水池底向下探，探进地底暗河里，“你拱开暗河造了这个绿洲？”
　　“嗯，”黑蛇大脑袋点两下，“没有安排妥当就任性离家，这一切都是我之过。”
　　“我不是不去找他，我得先安顿好这些凡人，他们都是因我，因我，”脑袋探近悟空，黑蛇为自己辩解，说到最后哽咽不能言。
　　八戒越听越迷糊，喃喃自语，“他，他是谁？”
　　还能有谁，东海里的那条鱼，驮着黑蛇年年自花果山过，用崩雷之声跟悟空问好。与杨戬不打不相识的梅山过客，被财神屠了全族拿去贩卖的鮆鱼精。
　　悟空略有些出神，喃喃似自语又似诘问，“因何不愿报仇？”
　　长长的蛇体哗啦一声破水而出，黑蛇大声嘶叫，“我没有不愿他去报仇，我只是不想他就这么冲上去，赢不了的。”
　　蛇头摆动，环视左右，声音低下去，“我父祖守着这条河千年，侍奉了灵山千年。我就离家百年啊，只有百年，这河，这河，”蛇尾在池中激烈地摆动，水浪一波波拍打岸边。
　　悟空的视线落到黑蛇的长尾上，想起昔年锁瓶口无意瞥见的蛇尾，光滑锃亮灵气内蕴。而现在这条尾巴，鳞片发暗，裂为三股，臃肿而畸形。
　　“你会去找他？”悟空骤然出声，淡淡的话语下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黑蛇点下大脑袋，坚定执着，“嗯，等我把这里料理妥当，我去找他，踏遍三界我也要找到他。”
　　悟空的心软下来，他沉吟数息，嘱咐黑蛇，“文殊已请下佛祖法旨，诛你警示众人，此地不可久留。”
　　黑蛇大嘴开合几次，涩声道，“这里还有这些凡人，他们无处可去。离了我，他们也活不了。”
　　“罢，一切都是命。我种此因，我受此果。”黑蛇的大脑袋降下来平贴水面，闭上眼。剧烈的痛悔煎得他全身哆嗦，三尾当中的蹼扭曲不休，缓缓拉长成条。
　　“大圣，你奉命来取我性命？动手吧。”
　　悟空眉一竖，对着黑蛇喝骂，“没出息，稍微遇到点挫折就缩回去，还踏遍三界去找他。你分明在说谎话骗老孙，是也不是。”
　　黑蛇的竖瞳再度缩成线，“我没骗你，我会去找他，我一定会找到他。”
　　“好，老孙信你。”杨戬的模样在悟空眼前幻化，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他蹲下身朝一只小猴子伸出手，噙着泪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五指倏尔张开，爪状擒向黑蛇长尾，灵力吞吐，一条附生的蛇尾被吸至悟空掌心。额际金箍流光闪烁，丝丝缕缕的浓浊灰气自蛇尾里被悟空掘出来，封进自己体内。
　　身后的土屋里，水娘发出一声狂吼，不似人声。随即几缕灰雾飘过来，没入悟空胸腹。悟空闷哼，心念牵引灵力劈出几记，镇住了丹田的异动。
　　悟空除去蛇尾里的异物，多出来的两条蛇尾迅速枯萎干瘪。蹼上孳生的条状物先是急速膨胀为触手，又自我切割脱离蛇尾逃生。只是不够快，刚离开蛇尾，就被吸干风化。
　　“啊啊啊，”八戒貌似终于想到了这是什么，惊声大叫，“这不是北洲那些触手嘛，怎么这里也有！”
　　黑蛇怔怔地看着尾巴，举起来摆到眼前转左转右，瞧个不停。他眼珠发亮，“大圣！”
　　悟空清咳几声，理顺丹田气机，息掉金箍光泽，“这些人我会带回梅山，你速速离开。”
　　“可是，”
　　“放过它！”
　　黑蛇的犹疑与水娘的尖叫重叠在一起，在蛇猴猪耳际炸响。水娘散着长发，右手擎住一柄柴刀，冲进光罩里，“它是个好神，别杀、”
　　一蛇一猴一猪同时侧过脑袋看着她，过于出乎意料，最后一个它字堵在了水娘喉咙里。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仰着头愣愣看向黑蛇，又转向悟空。
　　“唉呀，”八戒最是怜惜弱女子，他紧赶两步来至水娘身前，撅下腰伸手去扶又不敢，柔声解释，“别怕，我们不杀它，你先起来。”
　　悟空偏头瞄了一眼黑蛇，侧转身体朝向水娘，“灵山法旨命我诛妖，令不可违。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它，”他顿了顿，下巴朝黑蛇一扬，“立时须走。”
　　“让它走。”水娘抢话，右手抚上左肩，“我们身上的异物已去，蛇神大人不必再守着我们，它走，马上就走。”
　　黑蛇不赞同地吐息，“水娘，灵山惩戒还有五年，我现在不能走。”
　　“大人！”水娘直起上半身，泪流满面，“旱了五年，人早就死了，丰河没有人了。”
　　水娘开始不住地磕头，求黑蛇速速逃命，“你走吧，走。别为了我们这些贱民丢了性命，不值当。”没两下，她的额头红肿不堪，却仍不愿停。
　　“别这样，你别这样，”八戒情急之下想拉人起来，却在将将碰触之际停下，团团转着不住嘴地劝水娘。光罩外，老者自屋内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焦急。
　　黑蛇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盘成阵的蛇身在水里滑个不停，水浪啪啦啪啦冲刷池岸，泛至悟空脚边。
　　“行了！”正闹得不可开交，悟空倏尔大喊，气流涌动，镇住水娘与黑蛇。他反手在空中圈出个金色光环，光环飞到半空涨大，兜头罩住黑蛇，强行将小山样的蛇体缩小成树枝长短。
　　随手将小蛇撂上招来的云，悟空丢了几块水属灵石过去，“少啰嗦，让你走你就走，这边有我。”
　　“对对对，大人你快走，我们跟着这位，”水娘眼睛发亮，“这位猴神大人就行，大人尽管放心。”
　　黑蛇翻了个白眼，变得细长的小脑袋朝着悟空连点数下，“大恩不言谢，大圣厚恩，小蛇必结草衔环。来日若有驱使，但请吩咐。”
　　悟空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两根手指一弹，云朵飞速腾空，载着小黑蛇流星一般消失。
　　悟空八戒立于原地，目送黑蛇离去。水娘流着泪不住磕头，老者也带着孩子们冲出门，趴在地上跪拜不已。
　　善后的事，悟空三两下便搞定，处理得颇为干脆。先丢了颗灵石在水池池底，代替黑蛇维持绿洲。而后令水娘老者把所有人集结至一处，使了个袖里乾坤的法门，一包袱卷走了所有人，带回东胜神洲。
　　悟空揪着八戒后领，驾起筋斗云几个跟斗翻到梅山，将水娘一众人等扔在山门广场上。他来得声势浩大，梅山早有通禀，姚公麟迎出来，正奇怪怎么闹出这样动静，蓦然对上这一大帮子老老小小。
　　“这，这，”摊着手，姚公麟讶然问悟空，“是些什么人？”
　　悟空闷着脸，不答反问，“他呢？”
　　姚公麟笼起一双手，状似随意地回悟空，“还在天上呢。”
　　悟空更闷了，一双棕眉往下沉了一分，右手随便比划一圈，“他们归你了。”说完也不管姚公麟跳脚，自顾自回后殿。
　　姚公麟被悟空气了个倒仰，八戒七嘴八舌才解释清楚，帮着姚公麟一一安顿众人，这才将这桩事了了。
　　八戒擦着汗被带到后寝殿，悟空正歪在杨戬惯常坐的矮桌前对着窗发呆。庭花灿烂，湖水送爽，桌案上燃着杨戬读书时常用的崖猿香。花未变水未变香也未变，悟空却觉得这静室颇为不同，比以前暗，比以前静，比以前人少。
　　对上悟空怅惘的侧脸，八戒抹汗的手一紧，轻手轻脚挨到矮桌前，小小声，“猴哥，都安顿好了。”
　　悟空缓缓回头，眼睛里倒映着八戒那张胖猪脸，“谁准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