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22、熟与不熟 杨

　　杨戬唇半张，眼眶睁得大大的，呆愣地望着悟空。他五根手指渗出血珠，滴入泥泞。悟空的视线从他赤红的眼，滑过齿缝间的暗红，再落到掌背的青筋毕露。悟空皱眉，把着杨戬的五指掐进上臂，另只手指间泛起涟漪，抚过杨戬全身，抹去所有的污泥与血渍。
　　疼痛唤醒了杨戬神志，他屏住气无声落泪，眼睛瞬间红肿。那张素日冷白的脸失了光泽，肤色黯淡。天眼半焦，唇角被咬破，而手臂小腿，满是细碎的伤痕。惨白皮肤上乌紫纵横，悟空的尾尖微不可察地荡了半圈，安静贴着自己的长腿。
　　悟空熟稔地寻到杨戬袖口，自内取出疗伤丹药，塞了一颗进杨戬口中。丹药刚送到唇边，杨戬便乖顺张口，含入喉咙。悟空拇指抵住杨戬喉节，感受到丹药滚过落入肠胃，他径直又去杨戬袖里取出另支玉瓶，弹了另一枚褐色药丸给哮天，医治那狗满嘴的血污与崩裂的大牙。
　　收好玉瓶，反手轻抡，杨戬被安稳置于悟空背上。再抓起地上的三尖两刃枪，悟空慢悠悠驾起了云，背着杨戬朝寒鲸岛主城飞去。飞出三里外，他鼻翼翕动，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腐臭异味，话里话外万般嫌弃，“这女人命真大，居然没死。”
　　杨戬左脸贴着悟空右颊，侧目探入悟空眸底，那里一片空寂淡漠。即便嘴里嫌弃万分，那双金瞳仍旧冷清，波澜不兴。他双臂揽紧悟空脖子，下巴抵定悟空第三根肋骨，“崩将军，怎么样了？”
　　悟空一顿，停了三次呼吸，才背着杨戬继续飞，“应该被大阵绞碎了灵魂。”
　　心里数着悟空的心跳，一声一声，噗通噗通，频率稳定，杨戬轻轻地问，细如蚊蚋，“回花果山，我们给它立个冢吧。”
　　悟空淡淡地回答，“好。”
　　杨戬闭了眼，脑子不受控地滑回百年前的梅山雪夜。带着血腥气推开门的悟空，金色瞳孔里有怒有悔有释然有决心，与自己无声对峙。然后，他说，算了。
　　腰间自始至终没有缠上那条熟悉的长尾，杨戬手臂再度用力，绞紧悟空，像溺水的兽囚住枯枝，明知不可能，却依然还要求。求爱人永存，求时光倒流，求上苍悲悯，不要失去。
　　悟空含笑的声音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照旧轻拍两下大腿，照旧使坏，照旧不正经，“这么舍不得，想死在我身上？”
　　杨戬的回答却不似以往，没有巴掌，没有白眼，没有嗔怒，他只简简单单嗯了一声。
　　悟空后脑勺上没有迎来干脆响亮的一巴掌，他怔了怔，双眼眨了眨，表情困惑。他柔声而问，低语切切，“怎么了？”
　　杨戬手脚并用箍紧悟空，勒得悟空骨骼咯吱脆响。没等悟空抗议，他长吸一口气，方圆千里的灵气旋风吸入身体。体内大周天搬运八十一次，灵力充盈经脉，顷刻间他又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天庭战神。
　　跳下悟空的背，杨戬接过悟空手里的枪，迎上悟空柔情款款的脸和冰凉冷淡的眸，低声许诺，“我会治好你的。”眼珠一转，他的目光落到悟空身后那条毫无动静的长尾，再次重复，如许誓言，“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悟空脸上的神情变了，仿出来的柔情没了，困惑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睁着一双清明的眼，不错眼与杨戬对视，无喜也无悲。
　　哮天突然冲上前，对着悟空疯狂低吼，身体伏低。杨戬手一挥，缚妖索自袖间飞掠，锁住哮天头颈往后拽，“退下。”喉颈被锁，哮天叫声呲溜一下变成细弱嘤呜，扭头看向杨戬，细长双眼委屈乞怜。
　　“何必。”悟空看着哮天，突然开口问杨戬。
　　杨戬没回答，一味低着头命令哮天，“他是梅山的另一个主人，也是你的主人，你护他当如护我一般。”
　　哮天一个激灵，狂点头，身上的缚妖索才稍稍松了些，刺疼立缓。
　　杨戬又打量哮天几眼，确定它真的懂了，也服了，才收回缚妖索。却没如从前一样收于袖袋中，而是缩小成绳，栓于腰间。
　　两人一狗继续往前飞，杨戬没纵金光，悟空也没驾筋斗云，只默默跟着杨戬飞。杨戬攥紧三尖枪，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条条，就这么沉默地带着悟空往前飞。另只手搓动缚妖索的绳结，一遍一遍又一遍。
　　将将飞过半山，主城方向传来一声震耳的爆炸声，火借风势卷上半空。裹着烟火的烈烈狂风冲向两人一猴，灌了他们一鼻子血气。
　　杨戬与悟空同时停步，悟空上前抄起杨戬，揪住哮天顶瓜皮，一个跟斗掠过广阔原野，赶到城墙上。
　　立定城墙，悟空放下杨戬，帮他站稳，左手扶着杨戬的腰。主城里兵慌马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火。哭嚎声震天，血腥味扑鼻，地裂屋陷，城中蹋出许多深坑，大小不一。
　　极悦之境高耸的楼体已不可见，其处塌的最深，坑底渗出金红的熔岩液流。永业寺剩下一角矮房，而城墙倾倒，只有半边主城门连着一段护墙，还立在原地。
　　哮天刚落地就闪了出去，自城墙俯冲，躲过不断砸落的碎砖瓦，跳进一处深坑，刨出一个幼童，叼在嘴里纵跃而回。孩童眉目紧闭，已昏死过去。
　　“救人吧。”悟空呼一口气，往前一步准备跳入城里，杨戬一把扣住他手腕。
　　悟空不解回头，只见杨戬剑指额头，闭双眼睁天眼，将城郭全数笼入金光。一个个金色光团自各处犄角里飘出来，齐齐抛至城外空地。
　　张目未过十息，杨戬嘴角溢出鲜血，天眼周围的皮肤紫青。他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扣住悟空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未减。
　　悟空反手挣开杨戬的手，迈步欺前，环住杨戬。左掌贴上杨戬后心，顿了顿，又收回来，改为抓向杨戬袖袋，从中取了一枚水系灵丹，喂给杨戬。抚着他的前心，护于怀里。
　　一朵云急纵而至，奎木狼执刀冲到二人面前。抬眼扫过城外遍地惨嚎的人群，松了口气。单手背刀于身后，来到杨戬面前，躬身一礼，“多谢真君出手，小将不胜感激。”
　　另一朵云紧跟而来，云上一队天兵，金甲执枪，赶来后四散去灭火救人。
　　悟空对奎木狼的话置若罔闻，只顾护着怀中那人，金箍棒横于胸前，隔开奎木狼。杨戬略定了定神，启唇问奎木狼，“奎宿星君，当下是你轮值？”
　　奎木狼单指挠挠脸颊，眼神闪了闪，“不，不是，我在海神星已百多年。”说着又抱拳一礼，“今日若非真君庇佑此地凡人，一城之人当死伤殆尽，必会滋生魔怪。我替此地凡人谢真君。”
　　百多年入耳，悟空耳朵向后轻扯，眼珠微转，瞥了奎木狼一眼，似在确认是不是记忆里那位黄袍怪。而杨戬的手又捏住腰间细绳搓动，随即对奎木狼点了点头，打发他离开，“星君请便，我有伤在身，此地安置请星君主持。”
　　奎木狼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真君请好好休息。”说完略一犹豫，从袖内取出一个玉瓶，“此中乃内子求的灵丹，或略可疗真君之伤，望真君笑纳。”
　　悟空伸手一挡，进半步嵌入两人间，“为何？”
　　奎木狼支支吾吾，“我，当年我被罚海神星镇守百年，今年期满，可归天庭。”他余光瞥向后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只是如今这势态，必会生波澜，还请真君上禀之时为我饰言一二。”
　　悟空横在半空的手僵住，出声相问，“你为何被罚至海神星百年？”
　　杨戬伸手微微用力，将悟空手臂按下，“他与那披香殿侍女生私情，取经路上又借机下凡假公济私，只罚海神星百年已是体谅他执意不愿玷污天宫，行那污秽之事。”
　　奎木狼苦笑，“本就是我私心作遂，全赖斗姆娘娘求情，兄弟们出力，方只得海神星百年之罚，我无怨言。只是眼看着今年期满，玉女尚在等我，却出了这档子事，一整座城差点被人屠了。”
　　他叹了口气，收了玉瓶，“若非真君，恐我刑期当真会延至万年。罢了，也是因我平时惫懒之故。真君，方才之言，请您权当没听见，小将先行谢过。”
　　杨戬握着悟空的手紧了紧，呼一口气，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多嘴。奎木狼抱拳谢过，自去忙碌。
　　不过交谈片刻，又有形形色色的云船飞梭冲过来，更有大能腾云驾雾前来。海神星五陆二十四岛，其余二十七方均陆续派人前来。这些大能带来许多人手，纷纷施术救人，医治伤患。
　　杨戬倚着悟空的手，默默望入城内，残垣废舍，焦木断肢彼彼在目。悟空顺着杨戬的视线一同望去，耳边忽传来一句低语，像是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孙悟空，这些死去的凡人，你看见了吗？”
　　悟空目光掠过墙角下一截细幼的小腿，再移回来，视线落在杨戬惨白的脸颊上。他沉声回答，“我看见了。”
　　杨戬嘴角动了动，提了两下，笑不起来，“不，你没看见。”
　　悟空皱起眉，视线再度梭巡城内处处凡人残尸，“他们就在那儿。”
　　这下，杨戬嘴角连动都不动了，只一味沉默望着天际出神。是的，他们在那儿，可你，却不该在这儿，不该这么，安静。
　　“什么人！”远处几位天兵同时出枪，罩向一只硕大无朋的五彩老虎。驺吾七蹦八跳躲过如网枪林，载着伯莱姆驰到城墙下。
　　未及停稳，伯莱姆尚在厉声疾呼，“大圣，真君，是我，伯莱姆。”驺吾却开始一步一个脚掌往后挪，似慢实快，转眼已不动声色后退五六步。
　　悟空冷眼看着那只巨虎，金箍棒自耳中飞出，提于手心。巨虎往后一蹦，尖耳飞后，龇牙低吼，超长虎尾夹于后腿之间。
　　杨戬心一沉，身形一闪，挡住悟空，也遮住悟空锁紧猎物的视线，“驺吾，所为何来？”他身后，悟空散去骤起的杀意，乌棒拄地，冷眼旁观。
　　几个天兵天将慢一步追着老虎至此处，纷纷围上来。一个天将抱拳相询，“真君，您认识？”
　　杨戬单手一引，“此乃本地城主，身负上古驺吾血脉。”
　　奎木狼飞过来，目光灼灼，“伯莱姆城主，事发之时，你不在城中，去了何处？”
　　伯莱姆沉脸冷哼，“奎木星君以为我去了何处，我去追那凶手。”
　　奎木狼蔑笑，“那城主可曾擒下那人？”
　　伯莱姆怒目，话尚未出口，奎木狼连声质问，“城主既去追人，想必有所获，还请交出凶手。此等极凶恶徒，须禀明玉帝，以正律例。”
　　三尺外又一人插话，声音平和柔缓，闻之可亲，“奎木星君，寒鲸岛乃永业寺下辖，灵山之事，就不劳天庭费心了。”
　　奎木狼望着浮空飘过来的和尚，“净法尊者，此甲子，海神星当天庭主事。”
　　灵山派驻海神星的罗汉善法笑着回答，言语斩钉截铁，“奎木星君，寒鲸岛是灵山属地，天庭横插一脚，不妥。”
　　悟空皱起眉，偏过头盯住善法罗汉。罗汉迎着他的目光，双手合十，深深礼拜，“斗战佛，尝闻功德佛托您外出办事，未曾想是在寒鲸岛。”
　　杨戬一手背后，擒住悟空手腕。悟空反手握住杨戬手掌，将他拉近，转过头，依旧锁住驺吾。
　　灵山的罗汉含笑，天庭的星君带怒，争执不休。但这都不关悟空的事，他不闻不问，铁棒执于手，对着老虎跃跃欲试。
　　老虎顶着悟空寒意凛然的视线，一躲没躲开，二躲还没躲开，第三次变小身形挂在墙沿上，才避开了悟空。
　　杨戬眨了下眼，细思之后，低声对悟空说，“我渴了，去取些水。”悟空眼神不受控地下瞟杨戬的衣袖，嗯了一声，转身朝山里飞去。杨戬朝哮天使了个眼色，哮天跃起，几下跳到悟空身边，跟着他去了。
　　悟空走远后，驺吾猫猫祟祟地溜到杨戬脚下，小小声地问，“真君，大圣体内混沌之根，可有被封禁？”
　　杨戬眼神陡然转厉，“混沌之根？”
　　驺吾喉节滚动，“猫女神让我转告，梦境之卵与混沌之根融合为一，混沌之力侵蚀大圣，当快快处理。”它咽了口口水，“真君，混沌之力难防，你与大圣，你，你当事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