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2、玉帝的惩罚 “

　　“黑蛇妖？”悟空眨了两下眼，“恋人？”
　　一条鱼精找了条蛇精作恋人、、话说，蛇吃鱼不？
　　悟空大为好奇，追着杨戬八卦，“这一鱼一蛇，怎么成的？”
　　“几年前，这群鮆鱼精刚搬来东海，自花果山而上溯游，要去大江源头那里产卵，途径灌江口引出了些纷争。”
　　悟空顿时了然，调侃他，“揍老实了是吧。”
　　杨戬横他一眼，“那大鱼过来理论，被兄弟们捆了，黑蛇妖又来救，一来二去，便算认识了。”
　　悟空挑起嘴角，“不打不相识，后来呢？”
　　杨戬嘴角一抿，转身往回走，“哪有什么后来，教训一顿就罢了，还能如何。”
　　悟空微笑，二哥大度，山野精怪偶有冒犯，最多不过教训一二，未曾打杀，也未曾暗害性命。若是换了天庭灵山那帮仙神，表面正义凛然，背地里早谋了财劫了命。这鮆鱼，银条赤鳞，可去奇臭，乃是仙灵大陆不可多得的异珍。更遑论成了精的，功效更甚。
　　鮆鱼群还在缘山游动，自高处俯看，好似灵山秀水在明月辉光下生出光晕，美不胜收。如许奇景堪比东崖赏月，还有水帘洞天，俱是花果山一绝。
　　悟空摄来两只酒杯，递给杨戬一杯后抵唇饮尽杯中酒，“大善，鱼精溯游能成佳景，值得喝一杯。”
　　杨戬也一饮而尽，摄来酒壶，席地而坐，“时间还早，坐下慢慢看吧。”
　　悟空跟着坐在他身侧，揽住他靠在肩上，“好，先赏此景。明日我带你游览花果山，仔细瞧瞧与梅山有何不同。”
　　大鱼身上黑影仍在不停游走，时紧时松，缠在一处。两个时辰后，鱼群破水而去，大鱼带着黑影离开花果山。离开前，大鱼头朝东崖，呵气一声，化为响雷，震碎水面。
　　两人没动，静静依偎在一起，乘着月色沐着夜风，对着大海喝完了一壶仙桃佳酿。
　　月至中天，四野寂静，杨戬闭上眼，靠在悟空精壮的怀里，似有些不胜酒力，喃喃自语，“你终于，自由了。”
　　悟空什么也没说，紧了紧自己的怀抱，而后轻轻吻在杨戬的额头上，无声安慰。
　　这一夜，两人不曾离开东崖。直至圆月西悬，红日初升，东崖上日月同辉，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通体轻盈。
　　之后的两三天，悟空带着杨戬走遍了花果山的每一条溪涧，每一座密林。水帘洞的瀑布，南坡的桃林，西山溶洞的石笋灵液。
　　杨戬跟在他身后，时而低头避开低垂枝桠，时而侧身绕开挡路湿岩，一句话没多说，但那双眼，观四路测八方，将悟空自幼至今每一点存在的痕迹都纳进心里。
　　还有花果山最负盛名的猴儿酿，悟空邀杨戬喝了个够，兑现了五行山底许下的承诺。猴儿酿以灵液为基，灵果精制，最是醉人。两人数次醉去，醉后席地幕天，绞缠成双。
　　如是快活十数日后，姚公麟亲至，带来玉帝口谕，召杨戬上天密议要事。杨戬本不愿去，姚公麟上前附耳几句后，杨戬皱眉答应了下来。
　　正值情浓，悟空自然不愿与杨戬分离。不等杨戬开口，就自己提出先去梅山等。杨戬闻言浅笑，眉眼柔和。
　　悟空随姚公麟回梅山，杨戬一人纵起金光，不久便至南天门，早有金童等在门外，一路引至蟠桃园外。
　　“真君请，陛下在内相候。”金童留在门外，示意杨戬独自进去。
　　杨戬面无表情看一眼粉花仙树，脚步未停，迈入园内。
　　玉帝并未入蟠桃园深处，他在一株六千年熟的老树下设了桌凳棋盘。杨戬到时，玉帝正背手面向那株蟠桃老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杨戬站定，俯身拱手，“参见陛下。”
　　玉帝回神，转手看见杨戬，便指指短凳，“来了，坐。”
　　分别落座后，杨戬拱手问玉帝，“今日召臣所为何事？”
　　玉帝抬手捡起一枚白子，落于盘上，“唔，前日斗姆传话，星相有变，恐量劫又起。普化天尊也查了近年来雷部诛邪的次数，增者众多，实令人忧心。”
　　杨戬沉默片刻，拾起黑子，“量劫自有定数，臣不便多言。”
　　玉帝叹了口气，“自两个元会前，巫妖大战一举破碎洪荒，天地壁垒便时有孔洞，益加薄弱。如今封神落幕不过半个元会，又起波澜，此次过后，不知天地壁垒又会生出何等变故。”
　　盘古巨斧劈混沌开天地后，分化清浊。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皆聚在洪荒外壁上，形成一层薄厚不均的晶体壁垒隔开洪荒与混沌。
　　杨戬落下一子，“可是天地壁垒近日也有异?”
　　“没有，只是，”玉帝摇头，在杨戬黑子边落下白子，“量劫如至，凡间生灵涂炭，认知之网萎缩，天地壁垒必生变。若无天地壁垒隔开混沌侵蚀，又有多少仙神能保住自身不被同化。”
　　杨戬沉默落子，半晌才低声建议，“我去巡一遍？”
　　玉帝失笑，“闲聊罢了，哪里就这样急迫，需要你这昭惠灵显王去满大陆巡视。”
　　杨戬听了默默点头，“若果真没有合适人选，海神星那边我亲自去。”
　　巫妖大战，洪荒裂成两块，大部分聚成仙灵大陆，其余碎片残骸被大能用莫大法力捏成一团，悬在仙灵陆旁。因其朝向仙灵陆这边皆为海洋，便定了名，唤海神星。
　　仙灵陆灵气充沛，乃仙家福地，而那海神星，环境险恶，鱼龙混杂，历来为流放之地。
　　玉帝脸上笑意敛去，左手执黑子顿在空中半晌，“也罢，待我细思后再作论处。”
　　说完了正经事，玉帝转到了闲事，“二郎，那妖猴已封佛？”
　　“是。”
　　“斗战胜佛，当真好果位。”
　　“不过痴心妄想，舅舅何必在意。”
　　“怕只怕心有怨愤。”
　　“陈年旧事罢了。”
　　“二郎，当年你烧过花果山，焉知他不会记恨。”玉帝眼皮上翻，看了杨戬一下，伸手在左上角补一子，“他既已封佛，便该归灵山。”
　　杨戬无所动，执子的手落得快而干脆，“空有名号的佛，归不归灵山有什么要紧。”
　　玉帝将手中白子往棋罐中一丢，没好气地问杨戬，“二郎，你当知我在说什么。”
　　杨戬收回捏着另颗黑子的手，正身而坐，“舅舅，他的心不在灵山。”
　　“不管在不在灵山，他如今是灵山的佛。”玉帝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你那梅山，千二草头神，什么山精水怪没有。又不止这一只猴，何必非要惹这等破事。”
　　杨戬垂下眼睑，听玉帝唠唠叨叨，“那猢狲，历来桀骜，不服管束，昔年明目张胆打出旗号反天。若非你下界捉了他回来，险些闹得不可收拾。就这样，最后还得宣如来出手，天庭的颜面，你舅舅我的脸面都让他扒光了。”
　　说到这儿，玉帝感慨万千，“好容易，灵山看中他，带去南赡部洲极好，作什么要他回来。”
　　“你明知那什么斗战胜佛，是如来想用他来与你打擂台，就该离他远些，为何还这般不清不楚。”
　　“二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玉帝接二连三，杨戬不说话，只直着腰恭敬听着。等告一段落，才慢吞吞开口，“东胜神洲的妖，自该归天庭管束。即便应劫，也就出趟公差，如何就变成了别人家的猴。”
　　杨戬冷笑，“近些年，因着经文于凡人有稳固认知之用，灵山日益嚣张，凡事都与西方有缘，真真可笑。”
　　玉帝眉宇间微拢，似有触动，“这些年因着佛教大兴，我天庭是退了一步。”
　　杨戬忽然伸手，执棋落一子，堵死了玉帝将成势的大龙，“可舅舅，一步退便步步退。天庭这些年，不如灵山多矣。”
　　封神之后，天庭如日中天，那时如来不过与五方五老一样的角色。哪曾想，天道使佛教兴，天庭衰，现如今，那如来几可说已与玉帝平齐。
　　杨戬这话勾起了玉帝无限心事，连带着再无心下棋。玉帝站起身，望向蟠桃园右侧，杨戬知道那是悟空曾在天庭居留的齐天大圣府。
　　“罢了，老爷执意如此，我等自然顺从。”
　　杨戬抬起眼睛，直视玉帝双眼，“老爷的吩咐，自然遵从。只是，也该叫西方瞧瞧，天庭退不是只能退。”
　　玉帝眼珠朝下，望进杨戬那双冷冽闪着寒光的眼眸。片刻后失笑，“二郎，说这么多，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愿和那猢狲断了往来是吧。”
　　杨戬站起身，对着玉帝挑起嘴角，“为何要断，灵山不是想笼络人嘛，我倒要看看，灵山他能不能拢得住。”
　　“二郎，当年你烧了花果山，与他有深仇旧恨。那猴子心眼最是狭小，你如何能将自身安危系于他身。”
　　玉帝沉下脸，“二郎，五百年前，虽老君传话允你入五行山，可那不过权宜之计，莫要因此误了自己。他如今是佛门中人，该当避嫌。”
　　杨戬暗吸一口气，躬腰下拜，“让舅舅挂心，是臣的不是。”
　　“杨戬！”
　　玉帝怒斥仍在耳边，杨戬依旧弯着腰，埋着头，眼睛直视棋盘，缄默不语。
　　杨戬油盐不进的样子着实将玉帝气了个仰倒，他袖子一甩，愤而离席，“杨戬，你好自为之。”
　　“退下吧，云华近日不适，不必去探望。”
　　杨戬抱拳相送的手掌蓦地一用力，骨节发出脆响，弯着的腰背收紧，背部肌肉如山峦般隆起又平复。他哑着嗓子，“臣遵旨。”
　　玉帝离去后，杨戬背对着齐天大圣府静立良久，久至两个小金童返回蟠桃园中收拾器物才惊醒他。
　　锋锐凛冽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到两个小童身上，只一眼，便吓得小童子们肝胆欲裂，扑通跪下，哆哆嗦嗦瘫在地上，竟连出声都做不到。
　　回神的下一秒，杨戬便收敛了眼中神光，随手掐个安神决罩向小童，冷声命他们起来。而后径自朝北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流霞云海当中。
　　杨戬在天庭与玉帝打机锋之际，悟空拎着个小包袱随姚公麟回了梅山。
　　梅山居灌江口东，自江心分水堤而上，天门伏波殿七圣配殿依山而上，直至山腰主殿真君大殿。主殿后隔着一方小湖便是昭惠殿，杨戬的私人领域，连哮天都非允不可入。
　　带悟空回山后，姚公麟二话不说，直接把悟空安置在昭惠殿，房间都不用挑，杨戬隔壁那间屋就很好。也不必再设什么打坐修炼的静室，与杨戬共用即可。
　　将悟空安顿在杨戬的寝殿，姚公麟又唤来几个草头神任悟空差遣。为首者乃是一只通臂猿，与当年花果山四健将之崩岜二将军是同族。
　　悟空压下因想到崩岜二猴翻腾起的心潮，笑嘻嘻问那猴，“梅山可有什么好玩的？”他素日往来梅山，都勿勿来忙忙去，还不曾细瞧过梅山景致。只来去划过云层时，赞叹二哥这仙府前扼大江后靠玉垒，脚下沃野千里，背后沟壑纵深，一等一的兵家要地。
　　通臂猿引着悟空游过主殿配殿与山门，擦了把汗，掀起衣角扇风，“大圣爷爷，前山只这些去处，后山有咱们的总坛，姚太尉他们的府邸和藏兵谷，”
　　又指向东南，“那边还有个玉垒关，”最后一摊手，“小的只知这些去处，其余不知。”
　　悟空摆摆手，示意他没事，自己踮着个脚右手搭眼四处望风。
　　梅山有灵，花果山也有灵，粗看之下会觉得相似，但细瞧之后截然不同。花果山如其名，花团锦簇灵果飘香，热烈蓬勃。
　　但梅山则完全不同。梅山很清，也有花也果，但花不浓烈果香淡雅。树也不像花果山那样枝枝蔓蔓肆意生长。梅山的树笔直挺拔，长得规规矩矩。
　　梅山不近海，虽有江水，却无咸湿之感，便显得空气很润，有清凉之意。面向旷野，悟空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细微的酸涩被洗涤一清，顿感轻爽通透。
　　悟空轻轻笑出声，真的山似主人形。这山，倒极像二哥，清润寒凉，沁人心脾。
　　“大圣爷爷，何事发笑？”面对悟空的笑声，通臂猿摸不着头脑，陪着小心询问。
　　“走，我们去山顶瞧瞧。”
　　“唉，好。大圣爷爷，山顶是哮天那狗的地盘。它洞府外有一平台，可俯瞰整个梅山，端是好景如画。”通臂猿一边夸，一边在前带路，抄小路上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