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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焚书坑儒 徐福没两年 ...

  •   徐福没两年就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子冲正在院子里晒药。

      春末的太阳好,艾草和苍术铺在竹席上,隔一个时辰翻一次面。他蹲在席子边上用手拨弄那些草叶,指尖沾了灰绿色的药粉,蹭在袖口上。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干燥而苦涩的气味,他翻完了最后一排苍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见外大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帛。

      “徐福回来了。”夏无且说。

      子冲接过帛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廷尉署抄录的徐福奏书,字迹潦草,辞藻倒是华丽。他读完最后一行,把帛卷起来还回去:“大鱼拦路?”

      “大鱼。”夏无且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味药名。

      子冲“嗤”了一声,四处望了望,见眼下无人,就把竹席上晒歪的两片艾草重新摆正。“海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早不拦晚不拦,等到了仙山跟前才拦。要我说,他压根没找着那座山。”

      夏无且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子冲蹲回席子边,顺手把那两片艾草摆得端端正正。那条“大鱼”要是在咸阳附近的河里冒个泡,他大概还能生出一点好奇,但隔着几千里地、隔着看不透的海,他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不过胡亥十分高兴,那天下午兴致勃勃地冲进来,对着子冲炫耀,说“阿父有长生的希望。”

      子冲斜眼撇了下,心想着傻子,但也不好给胡亥泼冷水。

      时间越过越快。又过了两年,鲍白令之被外放去外地,子冲少了去书舍的由头,功课不再那么频繁,偶尔自己翻翻旧简,大部分时间与宫廷武师们在一起骑射习武,或者就待在药藏府里帮外大父晒药、碾药、抄方子。他个子比前几年蹿了不少,站在药柜前面伸手够最上层的药匣子不用踮脚了。

      嬴政偶尔还会召他过去说话。次数不密,大概一个月一次,问几句功课,问几句近况,问完就让他走。子冲每次去的时候都把自己的话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了有意思、哪些说了没意思。不过也时有心直口快的时候,这点改不了,好在陛下对他有超乎旁人的容忍度。

      一日召见他,嬴政坐在案前批简,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把一卷简往案面上一扔:“李斯上书,建议民间藏书除《秦记》之外,一概焚烧。”

      子冲站在案前,大脑一下被冲击晕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因为这句话不像是问他的意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决定。但皇帝说完之后没有继续批下一卷简,而是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简的绳结处。

      子冲心里很反对,倒不是因为自己也算半个儒家学生。他其实能列出无数个理由,比如暴权、割裂文脉、思想专制、扭曲记载,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在台面上对皇帝说的,甚至都未必符合当下大部分士人的想法。一时间,心思百转。?

      他想了想:“臣读过一些古书,觉得其中不乏道理。若一并焚了,后人恐怕记不得前人的话。”

      皇帝没有抬头:“前人的话多了,不是每句都有用。”

      “确有糟粕,”子冲说,“但也有精华。臣以为可以甄别,不必一概而论。”

      嬴政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此事再议。”

      子冲听出了那三个字。语调平的、冷的,像一块石板搁在桌面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决定收住话头:“臣想请教陛下,上次您让臣读的那卷《韩非子》,我还有几处不太明白。”

      嬴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案面上。“哪几处?”

      “关于‘以法治国’和‘以术御下’两章……”

      话题移开了。子冲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回答了几句问话,然后行礼退出来。走开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门紧闭着。他沿着宫廊走回药藏府,伸手摸了摸后背。出了一层汗,隔着中衣贴在脊梁上,凉凉的,如他的心一般。

      鲍先生不在咸阳,那是唯一能和他讨论此事、让他不至于六神无主的人。

      两个月后,焚书的政令下了。咸阳城里开始收书,各郡县的官吏逐户搜查,但凡私藏《诗》《书》、百家语的,一律上交,逾期不交的论罪。

      子冲没有亲自看到收书的过程,他不方便总是出宫。但每天来药藏府领药的小吏越来越多,每个人嘴里都挂着几句书的事。冯歇那几天跑得尤其勤,每次来都带着新的消息,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不安之间,像一只看见远处着火了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看的猫。

      “少君您听说了吗?咸阳东城那边已经收了三大车了。”

      “三大车。”子冲正在切一味根茎类的药材,手下的刀稳得很,一片一片薄厚均匀。

      “是啊!全是书!有些还是带漆封的,一看就是有人舍不得交,藏了好久的。”

      “舍不得还交?”

      “不交不行啊,上头说了,私藏者论罪。”

      子冲把切好的药片拢进竹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那你家里有书吗?”

      冯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少君!您可别拿这个打趣我!我有官职在身,哪来的书!”

      子冲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冯歇领了药包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一溜烟跑了。

      收书的第三天,子冲出门了一趟。

      他沿着宫道走到兴乐宫西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原来堆放着一些废弃器物,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理出来,腾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竹简,一摞一摞的,整整齐齐地码着,像码柴火一样。旁边还有几辆车,车上也装满了简。

      他站在远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

      有人往简堆上倒了油,然后一个士卒举着火把凑近。火舌碰到竹简表面的那一瞬间,“呼”地一下窜起来,火焰沿着简堆的边缘往上爬,竹简被烧得噼啪作响,声音又脆又密,像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挣扎着爆开。黑烟腾起来,浓得遮住了后面的宫墙,风一吹就往西边斜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漆皮的焦臭和竹子的清苦。

      子冲站了一会儿。旁边站了一个老内侍,也正看着火堆出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些简里头,有些是你的先生自己抄的。”

      子冲转头看了他一眼。老内侍没看他,浑浊的眼睛映着火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那个博士,姓什么来着……”

      “姓鲍。”

      “鲍……”老内侍把这个姓放在嘴里嚼了嚼,“对,鲍博士。人走了,书留下。”

      子冲没有接话。他转回头又看了那堆火一眼,火焰已经烧到了最上层,整座简堆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缩小的黑色花苞,边缘冒着金色的火星,一层一层地剥落、塌陷,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风一吹,连余烬都散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夹道入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了蒙毅。两人差点撞上,都往旁边侧了一步。

      蒙毅看见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还冒着残烟的天空:“去看了?”

      “嗯。”

      “好看吗?”

      “你说呢?”子冲一脸你在逗我。

      蒙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子冲低头一看,是一块干饼,包在一方粗布里,饼面压着几道指印,像是刚从谁手里掰下来的。

      “还没吃午饭吧。”蒙毅说。

      子冲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子的甜味。

      “你吃了?”

      “吃了。”

      “那这块你哪儿来的?”

      “从陛下案头的食案上顺的。”蒙毅面不改色,“他今天胃口不好,没动。”

      子冲差点噎住,用力捶了两下胸口才把饼咽下去。“你顺御膳?”

      “御膳吃不完也是喂狗。”蒙毅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解释为什么要特意给他带饼,“别在风口站着,一股烟味。”

      那批书烧了三天。子冲没有再去那片空地,但每次出门都能闻到风里飘来的烟味,淡淡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煮着一锅永远煮不干的东西。

      后来坑儒的事传出来了。那天冯歇来领药,压着嗓子跟子冲说:“少君听说了吗?方士那边跑了两个人,说陛下贪权、刚愎、不重贤士。陛下大怒,下令查咸阳诸生,已经抓了四百多人。”

      子冲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正在称的苍术,称杆上的铁砣已经对准了刻度,但他没有把苍术倒出来。他盯着称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苍术倒进药包,系好绳结递过去。

      “少君不说些什么?”冯歇接了药包,没走。

      “说什么?”

      “就是,那些被抓的……”

      子冲把称杆放回原处:“我说了有用吗?”

      还有一句话他放在心里没说出来:祸从口出。

      冯歇没话了。他攥着药包站在那儿,半晌憋出一句“那少君保重”,然后转身走了。子冲站在药柜前面,把案面上散落的几粒苍术拢起来扔进药臼。

      那天夜里咸阳城外的消息传进来。渭水以南一片洼地,四百多人被埋了。子冲没有去看,也没有去到城门附近。他只是坐在药藏府的院子里,把白天晒好的艾草一把一把地扎起来挂在廊下。

      夏无且在屋里碾药,药臼里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从黄昏一直响到天黑透。子冲把最后一把艾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色。咸阳的夜空很干净,没有烟了,书烧完了,人也埋了。

      “外大父,”子冲忽然开口,“你说鲍先生那些书,以后还能再抄一份吗?”

      夏无且的捣药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了。“人还活着,想抄就能抄。”

      子冲没有再说话。他把一块粗布叠好塞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几天后他听人说扶苏公子在朝堂上劝谏了。说诸生不过是读了孔子之书,并非有意诽谤朝廷,若一概诛杀恐天下不安。皇帝震怒,当天就下了旨,命扶苏去上郡监军。

      子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墨。他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了,泛出一层乌黑的光。

      上郡。北边。离咸阳很远。蒙毅的兄长,蒙恬将军就在那里。

      他和扶苏公子不算熟,只是点头之交。扶苏比他大了快十一岁,一向被默认是皇帝的继承人。话说这整个宫里,近三十个公子公主,也只有同龄的胡亥和他有些交往。

      他不知道扶苏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很敬佩,甚至是羡慕。大公子说了他想说却最终没能说出口的言论,在堂堂朝野之上。

      他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与微小。是啊,即使享受着公子的待遇,臣也只是臣。像他阿母,皇帝宠妃又怎样,还不是为了君王社稷,在某年的某一日服药自裁。

      子冲把墨锭搁了,将砚台推到一边。墨磨好了,但纸没有铺。院子里,远处的人声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收拢、变淡、最后归于安静。夏无且从屋里出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的茶汤。他把碗递过来,子冲接住捧在手里,碗壁的热气烘着他的指尖。

      “在想什么?”夏无且问。

      “想最近发生的一切。”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夏无且说,“想不通就想些别的,比如,陛下之前下令在龙首原西侧建造朝宫,即将要开工了。”

      这座朝宫的前殿叫“阿房”。皇帝纯情,一心要纪念他深爱过的女子,大臣也不敢反对。只是子冲能感觉到,他们对待他的态度更富有深意了,像是时刻准备着上奏将他赶走,以免威胁国本。这个场景愈发似曾相识,只是阿母当年面对的来自朝堂的压力,怕是更上一层楼。

      他没说什么,低头看着碗里浮着几片姜丝和葱花的茶汤,想起了鲍先生书案上那碟盐渍梅子。抬起头望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外大父,我想出去走走。”

      夏无且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坐在石墩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缕天光慢慢沉下去:“想好了再说。”

      “如果我想好了呢?”

      “那等你收拾好了再跟我说。”

      咸阳太干了,让人想换一个地方喘口气。黑暗中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三长两短,是巡夜的人在报时。夜很深了,整座咸阳宫在夜色里像一只蹲伏着的巨大轮廓,安静地呼吸着,一呼一吸之间偶尔发出细微的、砖瓦木石冷缩的咔咔声。

      那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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