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念我的女孩》欧阳晟泓

1、第 1 章 她留给

　　她留给我一个背影，身材瘦削，头发还有些凌乱。
　　方才放学回来，我下意识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她抬眼淡淡扫来一记白眼，自始至终，半句言语都不肯施舍给我。
　　旁人的话总在耳边盘旋：这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何苦一味掏心掏肺？我也无数次在心底这样劝自己，可心底那点牵挂，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守着高校讲台近二十余载，见过天资卓绝的少年、锋芒耀眼的前程，见过世人追捧的优秀与光鲜。可我心底那片最软、最沉、岁岁不息的牵挂，却属于这个转身离开、与我渐行渐远的小女孩。
　　我的人生，生来带着清冷的缺口。
　　年少身体落下缺憾，无缘婚恋，三十岁之前，我的日子只有书本、讲台、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旁人三十而立，成家育儿、烟火满堂，我的三十岁，只剩一眼望到底的孤寂。
　　也是那一年，我领养了年幼的她。
　　从她跌跌撞撞走进我生命的那天起，我便守住了一生的秘密。我不打算告诉她真相，打算用一辈子的温柔，替她护住完整的来路、安稳的童年。
　　她幼时懵懂，总会好奇追问身世。小小的她仰着干净的脸，问我妈妈在哪里。我忍着心底酸涩，轻声告诉她，妈妈生了重病，早早离开了人间。
　　她又怯生生问，那我怎么没有外公外婆？
　　我喉间发紧，只能继续温柔骗她：外公外婆也太过伤心，早早便随妈妈去了。
　　我替她造了一场温柔的圆满，把所有孤苦与隐秘，独自揽在了自己身上。我只想让她活得安稳，不必承受身世的颠簸。
　　她小时候极软，小小一团总黏在我身侧，走路要牵我的手指，看电视要靠在我肩头，睡觉前会吵着要听故事，可爱的小奶音软软的、轻轻的贴着我的心头，填满了我半生所有的荒芜。
　　孩童的嘴最天真，也最戳人。她常常盯着我看，然后甜甜地笑，认认真真对我说：“爸爸，你长得没有我好看。”
　　我摸摸她柔软的头发，顺着她的话温柔回应，“你长得像你妈妈，她从前也这般好看”，说完这句话，我的心里确是十分苦涩，因为我知道“所有亲人皆虚，唯独我是真的。”
　　可岁月慢慢走，儿时的温存一点点磨碎在日复一日的争执里。
　　她步入叛逆期，心思敏感易爆。那日争吵到极致，她情绪失控，随手抓起东西砸过来，我躲闪不及，硬物重重磕在小臂。
　　盛夏酷暑，厚重绷带缠在皮肤上，又闷又痒，伤口隐隐作痛。次日到校上课，同办公室的老师瞥见我包扎的手臂，絮絮叨叨感慨，现在孩子难管教，稍不留意就容易磕碰受伤，还说起自家孙女从前被开水烫伤的旧事，只把我的伤口当成一桩寻常家事闲谈。
　　我总反复温柔劝她：女孩子要好好爱自己，别太敏感，别总为难自己。
　　这番真心叮嘱，落在她眼里，全是束缚与控制。隔阂越积越深，那场受伤过后，她彻底对我冷下心，直白地告诉我，她不想认我这个爸爸。
　　我见过太多优秀的孩子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被名利、成绩、前程裹挟一生。所以我从不逼她追赶旁人，不曾怪她平庸普通。旁人提起她，总淡淡惋惜她不出众，可我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失望。
　　我不在乎她是否耀眼，不在乎她有没有出息，从前没有，如今更没有。
　　只是她刻意疏远、与我划清界限之后，每当我猜到她独自陷在低落情绪里，思念依旧不受控制地铺天盖地涌来。备课的夜晚、黄昏的晚风、空荡寂静的书房，我总会想起她幼时黏着我的温热模样，再低头看看手臂上早已淡去的伤痕，心口一阵发堵。
　　我守着一辈子不能说破的秘密，扛过无数次争吵，挨过她失手砸来的伤痛，最后落得她不愿认我。身边人都劝我不必再牵挂，我却怎么也做不到。
　　人间最深的从不是锦上添花的喜欢。是哪怕你怨恨我、远离我、不愿与我再有牵扯，我依旧毫无条件地惦念你。
　　我不再奢求和解，不再盼我们回到从前。所有期待尽数放下，只剩一个最简单、微小的心愿：
　　我的小女孩，不必优秀，不必耀眼，不必原谅我。
　　只求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