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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佛在尘埃 她们走出去 ...

  •   烟灰落在她脸上时,柳鸾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眼皮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挣了两下才睁开一条缝。她躺在一道暗巷里,两侧的墙被烟火熏黑了半边,地上有一道从她身下延伸出去的血痕,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想动,右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撑着左边的手臂慢慢坐起来。靠上墙的时候她喘了几口气,听见远处宫城方向传来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来。她认出那道声音的节奏,不是城防军的,不是禁卫的,是另一队她没听过的人。那些脚步声正在扩散。她靠在那面墙上,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近,每隔几息就有人影从巷口闪过。她不能留在这里。但不能留在这里,又还能去哪里?

      她低下头,看见面前躺着一个女子,是个年轻宫女,素衣,身形与她相仿,面朝下伏在地上,微微还有一些起伏,她还活着。柳鸾爬了过去,掐住了宫女的脖子,只到她彻底没了呼吸。

      她先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血已经干结在布料上,脱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然后她伸手把那具女尸翻过来——女尸的脸苍白,眼睛半闭着,像是死前没有来得及闭上。她把那件素衣从尸体上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布料冰冷粗糙,贴着伤口传来一种陌生的触感。

      她跪在原地,从这一刻起,地上穿着贵妃衣服的女尸就是柳鸾。她目光落在那具女尸的脸上——不对,如果不作处理,那些人看见她的脸,搜到她的身份,就知道这个死去的不是她。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捡起地上那把她拔出来扔掉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她的血。她握着刀柄,在那具女尸的脸上划了七八刀,划得很深,深到隔着几步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刀尖滑过皮肉的声音在暗巷中格外清晰,她听见了,但没有停。划完之后她把尸体拖进更暗的角落,让面朝下伏着。

      然后她举起刀,面向墙壁,刀刃抵在自己左脸上。她感觉到刀尖的凉意贴着皮肤,像一道还没有划下去、但正在等待它划下去的线。她犹豫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拉了一下。刀锋切开皮肉,像一道缓慢的灼烧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顺着下颌滴进领口里。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短促的、压住了大半的、像一枚被咬碎的石子。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等那阵晕眩过去,接着又是第二刀。然后她放下刀,把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拨开,那层疼痛从刀口蔓延开来,覆盖了她的整张脸。

      脚步声更近了。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她走出暗巷时天还没有亮,但东面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她混入一队正在出城的流民中——那些人衣裳同样破旧,脸上同样沾着灰,低着头,没人看谁。她跟在队尾,低着头,让血迹和灰烬遮住大半张脸。守城的兵士举着火把一个个照过去,到她了。火把的光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道光沿着她左脸的伤疤往上爬,停在了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裂口上。那守兵的目光在伤疤上停了一瞬,皱了皱眉,像在辨认什么,但那张脸已经不像一张需要被辨认的脸了。他移开目光,挥了一下手:“下一个。”她走了过去。

      她想起景恩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时说的话——“如果出了事,你可以去桑一烛的营盘,你到了能有人接应。”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虚话。

      她也没有别处可去了。

      —————————————————————————————————————————————————————————

      何天仪在皇城西北角搜寻了将近两个时辰,月已西斜。

      她策马沿着城墙外围那些她从未走过的荒僻小路来回穿行,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扫过每一道沟壑、每一处矮坡、每一条可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窄径。她没有找到西宫。

      追不上了。西宫已经走远了,她沿着她选定的方向消失在了夜色里,而她连她选了哪条路都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沿着来路缓行,把那些她刚刚在搜寻时绷紧的思绪一点一点松开。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身影。那道身影是从宫城西侧一道矮门里走出来的,门已经歪了半边,没有人值守,像是被人遗忘在夜色里的一处缝隙。他满身是血,走路时脚步拖沓着,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何天仪勒住了马。她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翻身下来。她认出他了——那身沾血的衣袍、那头散乱的长发、那道走路的姿态,那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却记得很清楚的侧影。三皇子。

      他听见马蹄声,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来。他花了比寻常更长的时间才认出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和微微泛红的脸颊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截已经烧了很久的炭:“……你来找朕的?”何天仪说:“我不找你。我找别人。”她停了一下,“可你还是走到我面前了。”三皇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抬起来看着她:“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说,“朕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枯草压向一侧。何天仪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在月光下显得很瘦。从进宫开始,她并没有真正认真看过着他的脸,此刻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愤怒、暴戾、挣扎、不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和一双眼底已经空荡荡的眼睛。她想说一些狠话,比如你为什么杀了五皇子。

      但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说了句:“你不是一个坏人”

      三皇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何天仪没有移开目光。

      “我进宫到今天,你没有强迫我。我中毒昏迷的时候,你在守着我。那些我都记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她继续说:“可我不可能爱你,也不可能忘记是你杀了他。”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掀起来又落下。

      何天仪拔出了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月光本身。三皇子看见了那道光,没有躲。

      “那一年镜华皇后办宴会,我们第一次见到,我就想如果她是我的皇子妃多好“

      何天仪的剑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后来我实现了,只是故事的结局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剑锋没入他胸口时,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件他扛了太久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何天仪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她感觉到他的眼皮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站起来,剑还握在手里,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亲手杀了仇人,却在落泪。

      —————————————————————————————————————————————————————————

      白岑一站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夜风还带着尚未熄灭的烟火气。

      她身后是正在被收拢的宫门,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三道宫门、十二处偏殿的出入通道,都已经是自己的人。西宫带走的只有那几个人,其余的都留在了这里。她的目光扫过台阶下正在集结的队伍,扫过那些刚刚被缴了械正蹲在宫墙根下的城防军降卒,扫过那几处还在冒烟但已经被扑灭的偏殿。

      “以何天仪皇后之名,传令下去,宫城之内,一切止于此。今晚的事已经结束了。”

      旁边的一位官员不认识她是谁,但看这架势不是等闲之人,也不敢怠慢,恭恭谨谨的过来记录。

      “宫城之内的事,已经平息了。城中百姓不必闭户自守,不得借机盘查搜捕,任何人不得以“肃清余党”之名惊扰寻常人家。皇城之事,止于宫墙。不扰民,不纵兵,不株连。”

      她把孙昭轩交待自己的事情做完了。

      她从来不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却干了一件没有比今晚再大的事。

      —————————————————————————————————————————————————————————

      陆鱼从佛堂后门密道出来的时候,月已偏西。

      那条密道没有人多少人知道。她钻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喊声——白岑一的人已经搜到了回廊尽头。她怕跟着的人太多,反而成了负担,只和桂芝以及十几个亲兵一起进了密道。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在西北侧城门的外头。

      亲兵抢了十几匹马,也不知道为了抢马杀死的是敌军还是友军。

      他们不敢多停留,一路狂奔,没有目的,只要离背后的火光远一些就好。

      这时几支箭矢破空而来,擦过陆鱼的肩侧钉在路面上。马匹受了惊吓,纵身长嘶,甩开后面众人,往前方山坳方向疯了似的狂奔。

      大概跑了四五里地,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平坦,一片黑沉沉的轮廓——一座村庄,黑沉沉地蜷缩在夜色里,没有亮灯,像一截已经烧了很久的炭。

      陆鱼沿着村道走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敲门,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柴门。屋里亮着一盏很小的油灯,灯芯只有一根线那么细,光焰虚弱地跳动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灶台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正在喝一晚稀的只有水的粥。

      她看见陆鱼走进来,碗停了一下,没有叫,没有跑,只是看着她。陆鱼站在门口,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衣袍被风扯裂了多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像一个走了一夜路的人。

      小女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碗推了过来,没有说话。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米粒稀稀的,漂着几片菜叶。陆鱼没有拒绝,她小的时候在播州老家时,喝的也是这样的。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滑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一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小女孩说:“你饿了吧?”陆鱼点了点头。她喝完那碗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妇。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他看见陆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他只是在灯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逃难的吧。住一晚。天亮了再走吧。”

      那一夜陆鱼睡在一张硬木床上,身下铺着稻草,盖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薄被。她闭上眼睛,能闻到稻草的气味,干燥的、微甜的。她很久没有在这样的气味里睡过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快升到了头顶。

      是太累了,还是这个地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她睡了一个比在宫里还踏实的觉。她注意到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佛台——一块木板架在墙上,上面供着一尊已经看不清面容的泥塑佛像,漆色剥落了大半,底座上放着一截点过的香灰。西宫看着那尊佛像,她在佛堂里坐了几十年,她捻过的佛珠是沉香木的,佛龛是金丝楠木的,可这时候她忽然觉得,真正离佛最近的人,可能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住在没有名字的村庄里,住在每一天点上一炷香、然后去下地干活的人中间。

      老人干完活回来后,她忍不住问:“你信佛是为了什么?”老人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每天回来点上,心里踏实。没想过别的。”

      这时候,外面一阵喧嚣。陆鱼出门看,老人的孙女正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怯怯地看着那些穿甲的人。护卫队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娘娘,属下来迟。”陆鱼知道她终究还是要走的。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木雕小佛像——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很小,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她入宫时带在身上,在佛堂里捻佛珠的二十年,它一直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放着。她蹲下身,把它放在小女孩的手心里,握住她的手指。“你替我留着它。”她说。

      她们走出去很远,远到那座村庄已经消失在晨雾里,远到这一天就像一个荒诞的梦,突然怀疑有没有发生过。

      她听见有人在追上来——是那个护卫队长。他在她身后勒住了马,声音很短:“娘娘,那户人家,跟之前一样,已经处理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户人家不会有人知道了,那尊木雕佛像会被搜走扔掉,那根狗尾巴草会践踏踩进泥土里,那个小女孩因为她昨天的推开门,结束了还没绽放的人生。

      陆鱼没再说话,像是最后一点气力也被抽走了,茫然地随着马蹄走向前方,直到看到前方隐隐有滚滚尘烟,一支人马正朝她的方向过来。

      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旗上的字正是,“孙”。

      “不走了,就选这里吧”

      她居然感到一丝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佛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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