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南烟雨逢昭月 北国的春色 ...
-
南朝永安七年,暮春。
北国的春色从来吝啬。三月风沙卷地,枯草覆雪,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枯灰,连风过境时,都带着杀伐过后的凛冽血腥气。
此前三月,北境战事胶着,烽火燎原,从无一日安宁。
突厥汗国大举南侵,铁蹄踏碎冻土坚石,边境三座卫城接连陷落。黄沙染赤,残旗断戟散落遍野,士卒的悲鸣被狂风吞没,满目疮痍,山河萧瑟得近乎残忍。
陆昭便是立于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银甲经百战磨砺,冷光暗沉,甲片缝隙里凝着干涸的暗红血渍,破碎的玄色披风被刀锋划开无数裂口,随风猎猎翻飞。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立在千军阵前,周身戾气沉凝,眉眼冷得毫无温度。
年少戍边三载,二十岁的年纪,早已尝遍生死别离,磨尽所有少年软热。
敌军骑兵疾驰而来,马蹄震得大地嗡嗡震颤,刀锋映着残阳,寒光刺目。漫天兵刃交错的脆响、厮杀的怒吼、重伤的哀鸣交织成片,喧嚣震彻旷野。
陆昭眸光寂然,无半分波澜。
待敌兵逼近咫尺,他腕间骤然发力,手中长枪破空而出,银芒一瞬刺破昏沉暮色。枪尖精准穿透厚重铠甲,贯入敌兵心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清俊的面颊上。
他力道沉稳,利落抽枪,带起漫天细碎血雾,动作是千百次生死淬炼出的本能,决绝、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身旁亲兵接连倒地,血肉纷飞,黄沙吸饱热血,凝成暗沉的硬土。源源不断的敌兵接踵而上,刀光层层合围,陆昭侧身旋身,避开劈顶的利刃,长枪横扫,力道千钧,瞬间撂倒数人。
刀光剑影裹着风沙扑面,肩头旧伤被剧烈牵动,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早已麻木到无感。
战场之上,从无温柔,亦无退路。
自十七岁披甲赴边,父亲的训诫便刻入骨髓:为将者,当断情、当克欲、当无惧无软。半点心软,便是全军倾覆的罪孽。
于是他硬生生掐灭所有天性柔软,以血肉之躯挡万军,以一身杀戾守家国安宁。
血战自破晓持续至残阳垂地,突厥汗国大军溃退逃窜,边关终得安稳。
硝烟漫漫弥散,血腥气浓稠黏腻,死死缠在衣甲、发丝与骨血里,经久不散。
陆昭拄枪伫立在遍野尸骸之间,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青筋绷起。晚风卷着黄沙拂过,吹动他凌乱的鬓发,眼底是一望无垠的空寂荒芜。
胜了。
朝野上下会称颂他少年神将、功盖北疆,百姓会感念他镇守国门、护佑苍生。
可无人知晓,这一场大胜背后,是无数个彻夜难眠的血色梦魇,是新旧交错的伤痕,是岁岁年年孤身鏖战的孤凉。
他赢了家国万里,却从来没有赢过半分安稳暖意。
停战圣旨传至边关那日,三军将士欢声雷动,人人归心似箭,唯有陆昭立在城楼之上,望着茫茫北疆,心底空落,无喜无悦。
他何处可归?
侯府是生他养他的故土,却是困了他十数年的冰冷囚笼。
五岁那年,生母溘然长逝,灵堂白幡凄冷,稚子无人温存。失妻的镇北侯性情愈发冷硬,将家族期许、朝堂士途尽数寄托在年幼的陆昭身上。
读书错一字,便是厉声痛斥;骑射慢半步,便是庭院罚跪至深夜;孩童本该有的怯懦、委屈、柔软,在侯府皆是不堪大用的过错。
十余载春秋,高墙围出一方四方天地,里面没有春风、暖意、疼爱,只有无尽的规矩、苛责与冰冷。
他从未被允许年少,从未被接纳脆弱。
久而久之,他活成了一座孤岛,一柄寒刃,一身风霜,满心晦暗。
北地停战,他无所眷恋,亦无所奔赴,最终孤身策马南下,千里迢迢,奔赴烟雨金陵。
世人皆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江南的雨,温柔缠绵,淅淅沥沥落了整月,将金陵城万千古刹、亭台楼阁,尽数笼在一层朦胧水雾之中。
青山含黛,流水潺潺,烟柳垂堤,满目温柔清雅,与北地的铁血苍凉,是判若云泥的两个人间。
可这般温润春色,落进陆昭眼底,依旧是一片茫然虚无。
他卸去满身银甲,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只着一袭素雅青衫,墨发束起,身姿清挺孤冷。立在栖霞寺湿漉漉的青阶之下,细雨沾湿衣摆,微凉入骨,却拂不去他骨血里沉淀的寒凉孤寂。
游人往来如梭,笑语盈盈,香火袅袅不断。
世间万般热闹温柔,皆是旁人风月,从来与他无关。
陆昭垂眸,望着阶前潺潺流水,心底一片荒芜沉寂。
他原以为,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杀伐与孤寂困于责任,囿于过往,岁岁浮沉,终老无温,此生再无半分光亮可期。
直到一缕清浅恬淡的香草清风,穿过濛濛雨雾,轻轻拂至身前。
无血腥浊臭,无风沙粗砺,是干净纯粹的白芷幽香,清润绵长,瞬间破开他萦绕半生的沉灰晦暗。
陆昭倏然抬眸。
溪上石桥,烟雨氤氲。
素衣少女立在碧水烟柳之间,一身月白襦裙素雅洁净,裙摆被细雨洇出浅浅水痕,乌黑青丝未缀半点珠翠,只鬓边斜簪一枝初绽的白芷,清雅绝尘,不染人间烟火。
她一手轻提竹篮,一手俯身轻摘溪边新生的香草,动作轻柔舒缓,眉眼温顺平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身后是千重古寺、万顷烟雨,身前是潺潺流水、脉脉春风。周遭所有景致皆朦胧虚化,唯独她一人,清光明澈,温柔夺目,牢牢攫住了他所有视线。
楚辞似有所觉,摘草的指尖一顿,缓缓抬眸望来。
目光越过漫天丝雨,落在石阶下的青年身上。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深邃,轮廓利落分明,只是那双眸太深太沉,盛着翻山越岭的风霜,藏着浴血余生的孤苦,冷得疏离,寂得让人心头微酸。
明明立在温柔江南春雨里,浑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沙场寒凉,仿佛从无尽风雪血色中走来。
楚辞眸底悄然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放下手中香草,提着竹篮,踩着湿润滑腻的青石板,缓步朝他走近。
雨声细碎,掩尽尘世喧嚣。
她停在他身前半步距离,语气温软轻柔,似春风拂水,温和得恰到好处:“公子驻足良久,可是来山中礼佛?”
陆昭凝望着她澄澈无瑕的眼眸,没有畏惧,没有敬畏,没有世人对他的疏离与忌惮,只有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十数年来,人人皆对他万般苛责。
父亲盼他成才,日日厉声训诫;朝堂盼他建功,步步施压桎梏;军民盼他常胜,岁岁寄予厚望。所有人都逼着他坚硬、果敢、无懈可击,从来无人问他累不累,疼不疼,是否也曾想过停歇片刻。
从未有人,这般温和从容。
他喉间微涩,嗓音带着久未轻言的沙哑,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非也。”
楚辞微微讶异,眼尾弯起浅浅弧度,轻声追问:“既非礼佛,那公子千里至此,是为寻江南风月吗?”
“风月无趣。”
陆昭轻轻摇头,眼底沉凝多年的寒冰,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漏进一缕久违的暖意。
他看过最壮阔的山河,踏过最惨烈的尸山,历经最寒凉的人心,世间万千风月景致,于他而言,皆是虚无泡影。
楚辞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孤寂,心底微动,语气愈发柔和:“世人皆慕金陵烟雨、古寺楼台,公子为何觉得无趣?”
陆昭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之间,一字一句,轻缓却笃定:
“从前无趣。”
“如今见了姑娘,方知人间尚有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