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洛曦呀

7、朝堂对峙 翌日，

　　翌日，承乾殿，朝会。
　　李令仪从踏进承乾殿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平日里会与她目光交汇的几位大臣今日不约而同地垂着眼，礼部那边更是空了杨安佑的位置，打听一番才知晓他身体不适，告病请假。
　　可昨日在宴席上还是精神抖擞的一个人，怎么一夜过后就病了呢？

　　李令仪的转向太常寺少卿周秉文，发现他还站在班列里，心稍微安了一点，但脊背比上次宴席上还要挺直，又心觉奇怪。

　　萧景和动手了吗？
　　可昨夜宴席名单只有她和内务司的人知道。

　　李令仪冷静猜测。
　　杨侍郎今日告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萧景和手眼通天，名单刚拟好就传到了他耳朵里；要么萧景和不知道名单，便对所有赴宴的旧臣都施了压。

　　李令仪抬起眼眸，淡定地在帘后坐下，表面面色如常，但目光始终停留在萧景和身上，企图看穿他的计谋。
　　萧景和如往常一样，还是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带，目光平和地望着殿中某处虚空，和每一次朝会一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百官行礼，李维周在御座上说了“平身”，礼官依序唱报各州府奏事，户部报秋粮征收进度，工部报河道疏浚事宜，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御史台班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鲁元修，御史中丞，年过五十，面容清癯，袍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出列时脚步沉稳，先在殿中站定，然后躬身开口：“臣，御史中丞鲁元修，有本要参。”
　　李维周偏头看了帘后的姐姐一眼，寻求她的意见。

　　李令仪端坐着，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微微颔首。
　　李维周心领神会，大气道：“准奏。”

　　鲁元修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封奏本展开，声音清朗，字字入耳：“臣参长公主攸宁，近于轩正殿东偏厅设宴，邀礼部侍郎杨安佑、太常寺少卿周秉文、工部郎中徐茂之、大理寺丞孙瑾轩等先帝旧臣私相往来，闭门密谈，时长达两个时辰。臣以为，长公主辅政之职，当于朝堂公议政务，不当于深宫私宴旧臣，恐有结党之嫌。”

　　“结党之嫌”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殿中的空气明显沉了一沉。
　　李令仪坐在帘后，一脸淡定，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

　　意料之中。
　　鲁元修是萧景和的得意门生，在御史台经营多年，每年参人少说十几道，从不失手，他选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开口，显然是与萧景和精心量过的。

　　但只下这一步棋吗？
　　我可是会吃了你的“兵”。

　　鲁元修念完奏本，躬身退回了班列。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长公主说话，帘后人如果不辩驳，就是默认；如果辩驳，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令仪浅笑温和舒展，眸光从容沉静，温柔内敛，眼底藏着万事了然的笃定底气，缓缓开口，温和的声音透过帘幕传出来：“鲁大人说本宫‘私相往来’、‘闭门密谈’，本宫却想请问鲁大人，那日宴席设在东偏厅，门是敞开的，撤席前宫人来往添茶五次，这叫‘闭门’？”
　　鲁元修神色不变：“臣说‘闭门’，指非公之会，非关门户。”

　　“那本宫再请教一句，”李令仪那温和外表下是运筹有度的沉稳自信，“鲁大人参本宫‘结党’，请问本宫与四位大臣宴上议了什么？若鲁大人能说出具体一条，本宫当殿认了这‘结党’二字；若说不出……”她眉眼一冷，眸光中带着身为皇族与生俱来的威压，“那鲁大人这封奏本，算什么？”

　　殿中寂静了一瞬。
　　鲁元修微怔，他确实不知道宴席上谈了什么，他的消息只到“攸宁公主设宴，杨安佑、周秉文等旧臣赴席”为止，内容他一无所获。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深知自己此刻退无可退，咬了咬牙，决定顶着威压继续参长公主：“臣是风闻言事，御史之责在于闻风而动，不必确知全貌。”

　　“风闻言事？”李令仪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嘲弄，“好。那本宫也有一桩风闻，想请教鲁大人，也想请教满殿诸位……”
　　她顿了一顿，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本宫闻听，近半年来有一条从北燕流入京师的款项，数量颇巨，走的是某位大臣的私账暗线，但经手之后去向不明。本宫想请鲁大人以‘风闻’之职，能否替本宫查一查这笔钱的落处？”
　　殿中嗡的一声，像一锅水被烧到了沸点边缘。

　　北燕、款项、暗线、去向不明……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在场但凡有点阅历的人都能猜到指向谁。
　　有几人将目光投向萧景和，瞧见他身姿纹丝不动，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鲁元修的脸皮绷紧了，他没敢抬眸去看萧景和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犹豫该不该接这句话。
　　李令仪可没空等他回答，而是决定反将一军，“既然鲁大人参了本宫一本，本宫也参鲁大人一本。”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身侧的宫人，“这封折子是本宫昨夜写的，参御史中丞鲁元修，因‘风闻言事’之权，构陷朝臣、混淆视听、乱纲乱纪，请陛下准奏，着有司查核。”

　　话说完，满殿鸦雀无声。
　　李维周坐在御座上，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但眼睛里已经藏不住那点少年人的雀跃，心里满是崇拜阿姊英明神武，一下子就让他们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自己现在只需要无条件站在阿姊这边就好了！
　　李维周在御座上坐直了一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孩子：“准奏！”

　　鲁元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萧景和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小半步，微微侧身瞥了鲁元修一眼。
　　眸光寒冷，令人心颤。

　　鲁元修读懂萧景和的意思，身子好似被针刺，即刻躬身：“……臣，领旨。”
　　朝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散了。

　　李维周：“还有要事吗？”
　　朝下无人应答。
　　李维周：“那便退朝吧！”

　　大臣们鱼贯退出承乾殿时，脚步比平时快，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低，但余光都往萧景和的方向瞟。
　　萧景和走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步幅均匀、袍角不扬，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李令仪坐在高堂，余光扫过文官班列，见魏谦站在人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眸光温和，安静，看的人内心平静安和。
　　半晌，他也转身离开了。

　　等殿中百官散尽，李令仪才从帘后起身，在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软了半寸，扶了一下案沿才稳住。
　　方才那番对峙耗了她小半个时辰的力气，胸口那颗心又在闷闷地撞。

　　李维周见阿姊的身体状况不佳，小小的身体赶忙上前扶住她，脸上藏不住对她的担忧：“阿姊……”
　　李令仪故作坚强地摇摇头。

　　李维周心疼极了，咬咬下唇，忽而转头大喊：“宫女呢！侍从呢！还不快点来人！扶公主下去休息！”
　　李令仪脸上挂着苦笑，“阿姊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维周回头看向阿姊时，眼睛是红的，但他咬着牙没让那点光落下来，语气强硬道：“不行！阿姊！你的身体遭不住的！”
　　宫女门听到声音第一时间上前扶住李令仪，面露难色，担心自己因照顾不周而犯了大错。

　　李令仪轻轻抬抬手给宫女们看，而后苦笑着对李维周说道：“可是阿姊还有事要做……”
　　李维周本想以强硬地姿态要求李令仪休息，但那语气听上去反倒是在撒娇，在软磨硬泡：“阿姊！”

　　李令仪被李维周弄得没办法，态度软下来，半哄着道：“好~那阿姊就休息半天，好不好？”
　　李维周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没再继续争论，只是眼角还挂着一颗泪珠。

　　李令仪没办法，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往常一样，提起性子双手捏捏李维周的脸，弄得他口齿不清道：“阿姊，你又来！”
　　李令仪：“好啦好啦~别生气啦~也别难过了~”

　　“我没气你，我只是在……”李维周没再继续说下去。
　　李令仪明白他又在自责了，温柔安抚一下他的小情绪：“好了，别哭丧着脸了，去文宣殿，宋太傅还在等你呢~”

　　李维周嘴硬道：“我……我没有……”
　　“那就是在担心阿姊。”李令仪松了手，“担心就去读书，读好了将来替阿姊批折子。”
　　李维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李令仪满意地眯眼笑了笑，随后抬手安排侍从将李维周带去文宣殿，让他跟着太傅宋览学经书，读古诗去了。

　　而李令仪后面也由宫女搀扶着回到清晏殿，刚进门时，发现太医林泽安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泽安见到李令仪面容苍白，赶忙起身，让宫女把攸宁公主送回床上，等安顿好后，抬手为李令仪把脉。

　　等林太医把完脉之后，李令仪见他眉头皱得很紧，心生不安，问道：“严重吗？”
　　林泽安抬头看了一眼李令仪，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措辞非常谨慎：“殿下，臣斗胆直言……殿下心脉之疾，比臣上次诊脉时又重了几分。”
　　“脉象细弱，气血两虚，心阳不足，倘若殿下再如此操劳下去，恐怕殿下……”

　　李令仪已经听懂林泽安的言外之意，缓缓抬头，透过对面的窗户，望向那一棵绿意葱葱的参天大树，“本宫还能撑多久？”
　　林泽安：“若殿下不调理身体，最多一两年。”

　　李令仪：“林太医，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本宫多活几年，撑到皇帝成年之日？”
　　林泽安：“需殿下身体不适时停下事物，亥时后必须歇，且每隔五天必须有一天“静养日”。”
　　李令仪叹了口气：“好，本宫都听林太医的。”
　　看来要抓紧点安排些人手给本宫干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