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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包间里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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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灯被调到了最暗,旋转球灯把赤橙黄绿的光斑甩上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桌上摆满喝空的啤酒罐,有人扯着嗓子唱一首五音不全的歌,副歌部分唱劈了叉,引发一阵哄笑。笑声和碰杯声搅成一团黏稠的喧响,被闷热的空气压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来回弹跳,找不到出口。空调的冷气裹着酒精和薯片的味道凝在皮肤上,引得一层潮意。
林洵坐在角落的沙发最里端,身体陷进软垫里。指缝间夹着一封叠成方形的信,纸角被汗水洇软了,攥了整整三个小时。他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打火机。银色的,旧了,边角磨出了铜色底漆。他不抽烟,从来都不。打火机是他爸留下的——或者说,是他记忆里那个叫"爸爸"的人留下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这只打火机和一句"你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一直在看靳琦。
靳琦坐在点歌机旁边,被几个人围着,在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右边先翘起来,左边跟着追上——林洵从小学一年级就记住了这个弧度,记了十二年,比记住自己的生日还牢。有人把话筒递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唱,他摇头,笑了一下,梨涡很浅。然后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了三步就停了。
走廊的灯是日光灯管,白得没有温度。门一推开,喧闹被切断了,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地砖上反射出两条影子,先是重叠的,然后缓缓分开。
林洵的脚步钉在转角三步之外。
光把那个画面照得纤毫毕现。靳琦靠在墙上,面前站着一个男生——不是他。那个男生低下头,在靳琦额角落了一个吻。很轻,很短。但林洵看见了。靳琦没有躲,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那个男生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信从手指间滑下去的时候他没察觉。白色的信封落在地上,被空调的风吹得翻了个面,贴在白得刺眼的地砖上。
他转过身,走回包间,拿起自己的书包。
"诶林洵你走了?"
"嗯。"他说,"没关系,我先回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很轻。
推开KTV玻璃门的一瞬间,雨幕兜头浇下来,像谁掀翻了整条长江。
六月的江城暴雨没有前奏。林洵跑进雨里,衬衫在几秒内贴上脊背。他没有停。打火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了——他没察觉,银色的金属壳在雨地里翻了个滚,落进路边的积水。
街道空了。他在跑。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脑海中全是碎片,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小学三年级,课本掉在地上,靳琦弯腰帮他捡起来,封面沾了水渍,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初中二年级,放学突然下雨,他把伞塞到林洵手里说"你拿着",然后自己冲进雨里。高中分班那天,他皱了皱眉说"你怎么又跟我一个班,别跟着我"——语气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些碎片像被雨泡发了,胀成原来的两倍大,挤走了所有的痛觉。他跑过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跑过放学必经的那座天桥,跑过江滩边的长椅——椅背的木条被雨泡得发黑,上面刻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他的拇指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那颗红色小痣,一遍又一遍。
长江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江风裹着腥湿气穿过整座城市,像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抬起头的时候,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把黑伞,撑得稳稳的。伞下的人穿深色衣服,站得很直,整个人干燥得不像站在暴雨里——雨滴落向他,却在距身体寸许的地方自动滑开。左眼角下方一颗痣,颜色很深。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伞举过来。
伞下的阴影罩住他的那一刻,雨停了。
"一个过路的。"那个人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天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靳琦爱上你的机会。"
林洵盯着他。"你在开玩笑。"
那个人说不是开玩笑。他说他知道林洵的一切——他的暗恋,他的孤独,他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眼睛很像一个人。"
林洵没有说话。这句话他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母亲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她哭了。很轻地哭了。后来她走了,只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人看着他。"你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好奇吗?"
雨声变远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一切都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雨滴悬在半空,缓缓往下坠,每一颗都看得清形状,透明,饱满,像凝固的眼泪。
"你从小到大,做过一次梦吗?"
沉默。
他确实没做过梦。从小到大,他的睡眠是一片漆黑的。他以为"做梦"只是一个比喻,像"心碎"一样,不是字面意思。
他的拇指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痣。那个人让他看——那颗痣在雨幕的灰白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嵌进皮肤的、属于别人的星。
"就算我是假的。"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又怎样。你刚才说的机会——是什么?"
那个人笑了。很淡的笑。
五个平行世界。让靳琦爱上你五次。成功——获得真实灵魂。失败——灵魂永堕地狱。
"这很公平。"
林洵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我至少……还能见到他。五次。"
脚下还是巷子的石板,下一步踩到的却是天台的积水。
林氏集团大厦的天台,四十七层,整座江城在脚下铺开。风在高处失去了遮拦,裹着雨横着抽过来。
齐云澈递过一张黑色的羊皮纸。上面的字是金色的,在雨中燃烧,雨水浇不灭它。
林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没有抖。
左手腕内侧的红痣烧起来了。光从痣的边缘渗出来,先是暗红,然后转亮。身体开始发光,从指尖开始,像一支蜡烛从内部点燃。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看着齐云澈。
"如果我没回来——别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他张了张嘴。算了。
"算了。不用了。"
他笑了笑。梨涡露出来,左边深,右边浅。
身体在那一刻碎成了光点。
"第一次。"齐云澈说,声音很轻。"祝你好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天台上空无一人。地面上只有一个打火机。银色的,旧了。是林洵的。
齐云澈弯下腰,捡起它。"咔"地推开盖子,火苗蹿出来,在残雨里烧得很稳。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合上盖子。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撑开伞。从天台边缘走入雨中。
然后消失了。
天台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人在了。只有打火机的盖子似乎没有被完全合紧,风掀动它,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声。
一声。
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