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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不识君 大宁绍兴五 ...

  •   大宁绍兴五年三月初二,天擦亮。霍家西院内宅议事厅前,管事、婆子、女使立了满院,人人屏息凝神。

      霍然端坐正中,一身浅粉银线绣兰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年方十六,眉眼清润,目光淡淡一扫,底下混迹后宅数十载的老人无不心头一紧。她聚众开会,为的是三日后二哥哥霍岩的婚礼。即将入门的嫂嫂刘氏,乃靖康之难中殉国忠臣殿中侍御史刘镇之女。当年城破,她因年纪小身量小,被家人护着钻狗洞逃走。出城后还不及投奔亲友,便被人贩子掳去花楼,在风尘里长大。

      而哥哥霍岩,从小因天资聪慧被选作先帝养子建国公魏铮的伴读。十八岁便以一甲第二名入仕,入大理寺担任寺丞。虽然只有从八品,但在人均四十岁中榜得国朝进士中,年纪轻轻入职中枢,可在御前奏对,前途无量。

      身为族长的大房伯父说哥哥娶嫂嫂是辱没门楣,扬言绝不认这门亲事。

      但霍然以为,哥哥和刘氏的结合,虽非世俗意义的门当户对,但却是乱世中,极其珍贵的道义与真情。所以这场婚礼,她一定要办得体面。让阖族都看看,哥哥全道义不问利弊,行得正站得直!而二房更非软弱可欺!

      “姑娘,这是给刘姨娘身边丫头……”

      府里管衣饰的邱妈妈已将账簿递上。霍然略略抬眼,未看那账簿一眼,但如刀的眼神已然落在了她身上。

      “哦不,是新夫人身边丫头裁制春裳的开销。”

      直到见邱妈妈慌忙改口,霍然这才垂眸去看账簿,只翻过几页,又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啪”得一声轻响。

      “邱妈妈,如今已是仲春,做的乃是单衣薄衫,你这账上要的却是冬衣的价钱。是真算错了,还是觉着我年纪轻,好糊弄?”

      “这……”

      见邱妈妈脸色煞白,一时语塞,她樱唇轻启:“拿回去重算。再有下次,你这管事也不必做。”然后她看向其他仆妇:“下一个谁报?”

      “姑娘,码头那边,咱提前定下的舟山螃蟹,渔贩坐地起价,从前十文一只,如今要二十文。买是不买?”厨司的白妈妈上前一步,屈身行礼。

      舟山螃蟹所腌制的呛蟹乃婚宴大菜,百来只螃蟹翻了一倍,多出一千文钱,倒并非吃不起。可若当众应下加价,大房必定借机发难,指责二房铺张浪费。霍然心中暗叹,邱妈妈小心思多,但这白妈妈却素来是个老实人。可就是太实在了……后天就开席面了,这时候不买还等着什么时候买?多了钱到自己这儿领便是,何至于当着众人面来问,让自己难做,下次得让婉晴好好提点她才是!

      于是,她余光一扫身旁的心腹女使婉晴。婉晴当即会意,上前一步:“白妈妈,婚宴菜单准备得如何?您一会儿亲自到葳蕤轩报给姑娘听。这里还有旁的妈妈要禀事呢。”

      白妈妈点点头退下,府中管事媳妇们继续禀报,直到半个时辰后方才结束。

      霍然看着镜中已褪下华服,换了一身半旧藕荷色襦裙,套上青灰色比甲的自己,俨然一副女使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耳畔是婉晴的轻声担忧:“姑娘,码头鱼龙混杂,您非去不可么?”

      “去!”霍然一口答应:“我倒瞧瞧,二十文一只的螃蟹,究竟是什么样儿的!我怕要是人家再涨价,白妈妈又要回来跑一趟说,到时候钱没省下,蟹没买着,得不偿失。这个时节,蟹就是时价。反正哥哥嫂嫂这辈子也就结一回婚,多花费些也使得。”

      临安渔市,江风携着水腥味扑面而来。

      白妈妈带着她和婉晴至卖蟹的老王头摊前,她看见空空的竹篓,急得跳脚起来,尖利的嗓子呼喊:“老王头!我家定下的螃蟹呢?”

      只见老王头轻哼一声:“我等了你半天,都不见你人。这些海蟹要是死了,我还卖得上价么?刚刚
      那位公子给我二十文一只,还把我船上的蟹全包圆了!这生意给你,你做不做嘛……”

      “可你收了我的定钱,怎地卖与旁人!”

      “定金双倍退你,行了吧!”

      ……

      霍然无心听这二人的争吵,她的目光落在一辆青帷马车处。马车停得不远,车旁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正看着家丁将一筐筐青壳白肚的螃蟹抬上板车。

      “可是被他买走的?”霍然打断了二人争吵,指着马车方向问。

      “正是!”

      老王头话音刚落,霍然就提裙跑去。跑至公子面前,她微微屈膝:“公子留步。”

      只见那公子转过身,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手中折扇漫不经心转着扇穗,姿态慵懒,嘴角勾起散漫的笑:“姑娘有何事?”

      霍然略略思忖,放低了姿态说道:“不瞒公子,这些螃蟹原是我家中提前定下的,只因渔贩临时加价,家人取银稍迟一步,便被公子买下。家中婚宴急用,还望公子通融,让一二与我。”

      “巧了,我也是替人办喜事。”

      “那真是同喜。看在咱们都是办喜事的份上,我加些家,只当给公子添喜了好么。”霍然说得极为诚恳。

      “姑娘,虽你家办喜事,但我也办喜事宾客也不少。抱歉,真让不了。”

      “可这螃蟹本是我先定下的!”

      “老王头收你定金却卖与我,那是你与他的纠纷,与我无干。”

      霍然心中不悦。但螃蟹在他手里,忍!她恨恨一咬牙,在抬眸时又是一副客气的笑容:“公子,算我求您。只需三分之一便可,加价也使得。”

      “还要加价?那可是比原来的价钱多出了一千多文。你不过一个女使,做得了主么?”

      霍然迎上他打量自己的目光,坚定答道:“您开价吧,我做得了主。”

      然而面前的公子敛起折扇,下巴一扬:“我已经答应了朋友,帮他购蟹。如今这年月,海盗横行,兵荒马乱的,八两大的蟹,寻起来着实不易,所以我不能让。”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家丁又道:“爷,装完了。”

      “走。”

      公子撂下一字,登车离去,只留霍然立在原地,风吹衣角微微摆动。

      “姑娘,如今怎生是好?”

      霍冰蓝见白妈妈追上来问,收回目光:“那也只好买别的菜色替代了。”说罢,转身往南瓦子巷深处一家老字号腿铺去了。

      “掌柜的,三年以上的腿,尽数包起来。”霍然一进腿铺朗声道。

      “好嘞!”

      小二话音刚落,那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掌柜的,我要十只三年陈火腿!”

      霍然身子一僵,转过身去看,果然又是他!

      早上渔市摊子上遇见的公子正歪戴幞头,手里转着扇穗,一脸玩世不恭看向自己:“哎哟,姑娘,真巧啊。”

      “对不住,公子。今日这位姑娘买得多,小店只剩三只了。要不,您二位商量商量?”腿铺掌柜站在两人中间,满是尴尬地笑着。

      “不商量!”霍然当即开口,“婉晴,付钱装车,回府!”
      见婉晴将铜钱袋子往柜上一放,小厮扛起火腿,她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公子追上来,不过这次他姿态倒是放低了些:“在下并非有意为难。这火腿,我朋友婚宴急用,实不能没有。姑娘能否通融让两只?我出双倍价钱。”

      霍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学着他在渔市上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子,你办喜事,我家也办喜事。抱歉,让不了。”说罢,带着仆妇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出了腿铺,上了车,婉晴才笑道:“姑娘,您方才好生厉害!”

      霍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第二天一早,霍然又往码头渔市买蟹。

      整个渔市连一只蟹腿也无,白妈妈更是一脸苦相道:“姑娘,这几日海上不太平,渔船不敢出海。螃蟹怕是真没有了……”

      是啊,明日婚宴,主菜还没着落。

      正此时,前头围满了人,传来喧闹。她挤入人群,眼前豁然一亮。地上摆着五十余只木盆,盆中养着灰背白肚的江侍郎,活泼游动。

      江侍郎!江中极品,比螃蟹更珍贵。白妈妈也擅长烹制,新嫂嫂是汴梁人,想来也爱吃。她正要上前问价,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抢在前头。石青圆领袍,歪戴幞头,转着扇穗,不是那纨绔公子又是谁……

      “姑娘,真巧,又见面了。”这次,公子先打了招呼。

      霍然白眼一翻,懒得理会,径直走到摊前:“这些江侍郎,我全要了!”

      然而同一时间,纨绔公子也异口同声。

      “二位,今日便只这些江侍郎,您二位商量商量?”

      见摊主站在水盆后,客气地拱着手,霍然心道,昨日交手,自己已摸清他的路数,拼银子她决计拼不过,今日须另想法子。旋即,她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温和有礼。

      “公子,连着见面,也算有缘。今日不拼钱不拼势,换个法子公平比试。谁赢了,江侍郎归谁。公子敢不敢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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