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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苍昀族治军 ...

  •   苍昀族治军森严,每日五更鼓响便须晨练。成才自小锦衣玉食,常常睡到日上三竿,哪吃过这种苦?编入高城麾下头一日,便赖在铺上死活不起。

      “少爷……少爷,您快些起身罢!”许三多欲哭无泪,他早早便醒了,跟着史今收拾妥当,却因唤不醒成才而不敢踏出帐门。

      帐帘再度掀开,伍六一第四次进来查看,面上已凝了一层寒霜,见许三多可怜兮兮趴在铺边,想推成才又不敢用力,便一股无名火起。

      “别管他了。”伍六一冷声道,“让成少爷好生歇着,训练稽留不赴者,不过杖责五十军棍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成才一哆嗦,立马就醒了:“许三多,快快替我更衣!”

      许三多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帮着这位成家嫡少爷套上衣衫,系紧靴带。

      二人随伍六一出了营帐,此时天光未明,晨风凛冽,校场上已站了约有千人。

      苍昀族世子高城,一身绛色劲装,负手立于木台之上。见史今、伍六一带着两个懵懵懂懂的中原孩子过来,那许三多畏手畏脚跟在成才身后,好容易站定了,竟还替那睡眼惺忪的成才整理衣领、掖紧裤脚。

      高城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喝到:“那边那两个,都给我站直了!拿出点儿当兵的样子来!”

      许三多吓得收回手,连忙和成才隔开一臂距离,在队伍中站好。

      高城浓眉紧锁,声如寒霜:“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曾有什么样的身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既然归顺苍昀部,在我麾下为兵,那过往的一切就如前尘旧梦。在这里,没有什么少爷,也没有什么家仆。我麾下儿郎皆是同袍,皆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无人可居高临下,也无人须卑躬屈膝。”说着,目光如电,扫过二人,“都把背给我挺直了!收起以前那些心思,从今往后,你们别的都不是,就是一个苍昀族的兵!听清楚了么?!”

      许三多与成才讷讷不敢言。台上高城怒火更炽,声震校场:“听明白没有?!”

      史今在一旁暗叹,以肘轻碰许三多。许三多茫然转头,见史今眼神示意,方如梦初醒,颤声应道:“明……明白!”

      “大声些!没吃饭么?!”

      许三多咬了咬牙,胸膛一挺,用尽平生力气喊道:“明白!”

      高城眉头稍松,目光劈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成才:“你呢?明白了吗!”

      成才心中难受。幼时锦绣堆中长大,仆从如云,何等风光;而今全都烟消云散,连这唯一与成家有关的旧仆之子,也不再是他的下人。从今日起,成家嫡少爷的身份、祖上百年的荣光,便真真如风中残烛,彻底湮灭在这塞外寒风中了。

      “……明……明白!”成才闭眼大喊,心中哀恸。

      高城这才收回目光,厉声道:“全军听令——晨练开始!”

      千余名苍昀勇士齐声应和,声震旷野。校场之上顿时人影交错,呼喝阵阵,俱是虎跃龙腾的刚猛路数。

      许三多看得惊叹不已。史今笑着轻拍了拍他:“三多。来,这边。”便与伍六一将两个新兵引至一旁。

      “你们全无根基,便先从扎马步练起吧。”史今说着,屈膝沉腰,拉开架势,稳如磐石。

      许三多依样画瓢,小心跟着史今摆动作。

      伍六一见成才仍是魂不守舍,冷声喝道:“看仔细了!”说罢,一个扫堂腿,将地上一截枯木踢得凌空飞起,随即单掌劈落,“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你们如今是苍昀士兵。等到将来两军对垒,若无真本领,便如这般任人宰割!”

      成才一惊,慌忙凝神照做。两个少年拉开架势,在史今、伍六一监督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许三多父亲虽是护院总领,却从未教儿子习武。只因许三多幼时开蒙,许百顺发现儿子天赋异禀,识字极快,过目成诵。

      许百顺大喜,武功练得再好,终究不过是替人看家护院的下等差使。可孩儿若真能读通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是以许百顺给许三多谋了一条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路,去成老爷那里求恩典,让他作了成少爷伴读,在家塾中伺候茶水笔墨,便可旁听先生讲学。许三多也争气,听课比成才还要专心致志,每每归家,许百顺问起,自是十分满意,更要他用心向学,其他事情一概不理。

      是以到了现在,当真和成才一样,是头一遭练这武学根基。

      二人在凛冽北风中咬牙苦练,不消多时,便双腿打颤,额角已见汗珠。

      远处高城负手而立,目光巡过校场,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中原孩子,能在草原上磨出几分血性!

      日暮时分,鸣金收队。许三多与成才早已两股战战,汗透衣背。一个咬紧牙关强撑站直,一个耷拉着脑袋垮着肩。

      高城面露不喜,目光撇向别处,向台下道:“近日进了一批新兵,自今日起,便是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说着,刻意顿了顿,“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啊——期满考核不合格者,一律发配至远离王营的边境哨所,做那牧羊看马的杂役事务!”

      众人哗然。

      “肃静!”高城厉喝一声,“这三个月,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武艺是练出来的,骨气是磨出来的。无论成败,但求问心无愧!”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许三多更为绷紧脊背,成才也慌忙收起了惫态。

      就这么练了几天,二人夜里回到营帐都是腰酸背痛。

      “——嘶!”成才正准备往铺上躺,腰一挨着就疼。

      “我早说过,训练时一招一式都得认真学。动作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伤的可是自己。”伍六一冷眼看着成才,这些天二人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成才自幼锦衣玉食,生得高大健硕,对于军中训练上手更快,可总爱偷懒耍滑,不如许三多一板一眼的踏实。

      史今摇头笑笑,递来活血化瘀的药膏:“明日还得操练,新兵营里可没一日清闲。赶紧擦擦吧,恢复得快。”

      许三多接过药盒,便要替成才敷药。成才偏过头去,赌气道:“人家世子不是说了吗,来了这儿,就再没什么少爷、仆从,我可不敢拿乔,劳您伺候。”

      许三多与史今对望一眼,史今会意一笑,悄然掀帘出帐去了。

      待周遭无人,许三多这才掀开成才衣摆,沾了药膏擦上去。

      “世子不也说了么,我们今后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了。”许三多放轻了动作,微微一笑,“兄弟之间相互照应,本就是分内之事,怎么说得上谁拿乔,谁又伺候谁呢。”

      成才不说话了,将脸埋在枕间,时不时疼得抽口气。

      “好了,你先躺着别动,等药膏干一会儿。”许三多收回手,将盖子拧好,正欲起身,将药膏还给史今,忽听成才闷声开口。

      “……我决定了。”

      “什么?”许三多回头看他。

      “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成才微抬起头,望向毡帐上的天窗,穹庐之上,星罗棋布,“成家已经没了,我也不是少爷了,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有这里……”

      说着,他忽然回头直直看向许三多:“所以,我绝对不要被赶去边境牧羊看马!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在这儿扎根,不叫任何人瞧不起!”

      许三多闻言一怔,望着成才眼中灼灼火光,感到一丝迷茫。他只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寄人篱下,就得懂事守本分,所以认真对待每日训练。

      而说到在这儿扎根……他还没有实感。

      他的家,他的根,在中原啊……

      头一个月严令如山的规矩训诫,加之站桩扎马步等根基功夫练罢,新兵营便转入真刀真枪的格斗、刀剑与骑射操演。

      许三多母亲本就体弱,怀孕不足月便早产,是以许三多先天不足,幼时常与汤药为伴,父亲又盼他读书光耀门楣,从未着意锤炼体魄。如今突逢骤变,忽被丢到这草原上练兵,要与一众生得虎背熊腰的北地儿郎同规同格,无论是张弓搭箭、跃身纵马,还是最看力气的格斗,或长短兵器交锋,他都远远落在人后。

      成才虽也吃力,可毕竟底子厚实,体格本就比普通中原男孩儿健壮,倒也不输一众北地少年,渐渐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尤其擅于骑射之道,常得夸奖,被引为新兵典范。

      是以本就筋骨强健的儿郎们越练越勇,许三多练了半天不仅进步微弱,还和大家差距越来越大,心中愈加失落,眼见同袍纵马如飞,开弓似满月,更添了几分自卑。

      三月之期很快将满。入夜后,许三多孤零零坐在帐外,远离篝火人群,默默往手掌虎口开裂处抹药膏。

      面前忽有阴影罩下,许三多抬头:“……成才?”

      “给我。”成才朝他伸手,许三多默了默,将药盒递过去。

      成才盘膝在他面前坐下,拉过许三多的手,帮他抹药膏。

      两个同根同源的少年静静对坐,一时无话。

      “……新兵训练快要结束了,你怎么想?”片刻后,成才轻声问。

      “什么怎么想?”许三多垂着眼,看清凉的药膏抹在虎口。

      成才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弄不好要被发配到边地喂牛喂马!”

      许三多默然片刻:“我现在这样,大概还不如去喂牛喂马呢。”

      “说什么呢!”成才恼道,“你不是说咱俩是兄弟吗!兄弟是要互相照应的。你都走了,谁还跟我互相照应呢!”

      “成才,你和我不一样。”许三多这些天看得清楚,也微微失落,“你进步快,又擅骑射,能和他们融成一片。你的朋友会越来越多,照应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就算我走了,你也不会缺了什么。”

      “谁说不会!”成才恼火地低吼一声。

      许三多一愣,见他竟眼眶泛红。

      “你要是走了,我……”成才哽咽,“我身边……就再没家乡的人了……”

      许三多听得眼眶轰然一热,他二人曾为主仆,共历生死,在异国他乡唯有彼此真正同根同源,感情亲厚早已不同往日,更不同于北地其他人。

      “要是可以,我又怎么会不想留下,不想和你一起呢……”许三多越说声音越低。

      “所以要想办法啊!”成才急得不行。

      “什么办法?”许三多茫然望着他。

      成才凑近,悄声道:“找人!”

      “找谁?”许三多没明白。

      成才眼珠子一转:“就找史今吧!他看起来脾气最温和,最好说话。”

      “班长?”许三多讶然,“找班长说啥啊?”

      成才敲了一下许三多的头,恨铁不成钢:“托人办事儿!明白吗?他和世子关系好,你把他说通了,他再去世子那儿替你说话,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许三多皱眉:“军中规定,新兵考核最后二十名,要分配至远离王营的边境哨所。本来该我去,我若托了关系,岂不害了别人?”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成才咬牙,愈发生气,“我看你就是不想和我在一处!你就觉得是在伺候我,想离我远远儿的,是吧?!”

      “不、不是……我、我只是……”许三多有口难辩。

      正说着,忽见见史今、伍六一从远处走来,应是刚去过高城营帐。

      “机会来了!”成才将许三多一把拉起来,“快去!好好把握机会!”

      “可……可我真不会说!”许三多急得要跳。

      “不会说那就哭!”成才往许三多背上大力一拍,“哭到让他心软,哭到他替你去求情!”

      许三多还要推说自己不会,成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非将许三多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面对越走越近的史今、伍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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