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帐内一时无 ...

  •   帐内一时无声。

      半晌,成才强笑道:“许三多不过一介迂腐莽夫,殿下胸怀大志,何必跟这么一个小兵过不去?”

      苏尔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茶碗,淡淡道:“演练对阵那日,许三多不仅伤了黑狼卫中的头等高手,更害得朔王殿下当场落败,帮高城在可汗面前狠狠扫了殿下颜面。这笔账,总不能不算。”

      她当然不会告诉成才,其真实目的,是要除去高城身边真正有能力保护他的人。

      成才抱拳,又勉强应道:“臣下很愿为殿下分忧。只是……在下对内力一窍不通,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

      苏尔淡笑道:“放心,伤不了你。”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白色纸包,搁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此药名为‘化功散’,无色无嗅,只需下在茶水或酒中,让他饮下便成。到时候,那一身内力,不消片刻就散了,人却分毫不伤,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来。”

      成才忽然想到,草原崇尚硬功夫,那巴图鲁一身内力却分明是中原武学路数。而只有中原武士才这般看重内力……这化功散专破内力,恐怕也是来自中原。

      正模糊念及此处,又听苏尔继续道:“许三多原本样样不如你,不过是在西境得了高人传功,这是天降横福,原不是他该有的。如今用化功散将他一身内力散去,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叫各人归回本来的位子。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大家凭真本事往上争。有能耐的,就是有能耐;没能耐的,也休想靠外力帮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成才本不忍下手,可苏尔这番话,着实说到了他心坎上——他向来不觉得许三多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运气好些,在西境碰上了高人,又意外救了可汗、俘虏了袁朗,这才得了上峰青睐。如今却仗着这些机缘,反过来狠狠压他一头,倒叫他沦落到这般狼狈境地。

      “……这药,真的只是化去他内力而已?”成才踌躇开口,“……许三多,真不会有事?”

      苏尔见成才神色松动,知他已然动摇,语气愈发和缓:“你放心,许三多如今是可汗面前的红人,朔王殿下岂会轻易伤他性命?那不是给自己徒惹麻烦么?不过是略施薄惩,叫他晓得天高地厚罢了。”

      刚才一番对谈,她早已看出成才对许三多情谊不浅,便继续诱哄道:“再说,许三多如今之所以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过是仗着那身意外得来的内力,生了不该有的妄念。若是将这内力散去,他便又成了从前的许三多,只能安分守己,乖乖跟在你身后。你说,那岂不是更好?”

      成才听得心头一动。眼前仿佛浮现许三多离开袁朗、回到自己身边的光景……没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靠山,没了那些压他一头的风光,许三多只能仰仗自己、依靠自己,成日追着自己喊“成才哥”……

      想到这里,他呼吸微微急促,心中那点不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于是走上前来,拿起桌上白色纸包,揣入怀中,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待此事办成,殿下自会亲自见你。”又再勉励和宽慰了他几句。

      成才向苏尔行了一礼,便重新披上斗篷,戴上雨笠,掀帘而出,悄然隐入夜雨之中。

      数日后,训练结束,到得晚间休息时,许三多再次来寻成才。

      意外的,成才这次没有抗拒,只拿了随身水囊,起身便走:“出去说吧。”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夜色出了营地,来到草原湖边。

      但见月华如练,湖面凝光。成才寻了块平坦处坐下,许三多便也挨着他坐了下来。

      “今日找我,又有什么事?”成才望着远处静谧,缓声开口。

      许三多抿了抿唇,知道成才不喜听袁朗的事,便不再提那人的好,只说起报灭门之仇:“成才,咱们等了整整五年,不晓得还有没有下一个五年。你我父亲拿命换了咱们活下来,咱们是该惜命,可也不能只顾着惜命,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却坚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不抓住,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你说得没错。”成才今夜意外地沉静,似乎不像前几日那般心浮气躁,“我也想过了,抛开袁朗此人不谈,确实是个机会,但我们也该谨慎一些。”

      许三多见成才今晚能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说话,心中也高兴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成才轻声道:“我可以把仇人的名字告诉你,你让袁朗去查。但那账册,我绝不会轻易拿出来。”

      许三多有些发愁:“只有个名字?可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何止千百人。”

      成才轻笑:“你不是说他有能耐,本事大吗?如果给了名字都全没头绪,无从查起,那还叫什么本事?又如何值得我交托账册?”

      许三多哑然,似乎也是这么个理。

      成才微微侧首,示意许三多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个名字,又一笔一划交代了每字如何书写。

      “记下了么?”成才问。

      “记下了。”许三多退开一些距离,真诚道,“谢谢你,成才。”

      “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啊,许三多。”成才笑了笑,“怎么,现在有了袁将军,就不屑把我这小兵当兄弟了?”

      “怎么会。”许三多抿了抿酒窝,“咱俩可是曾经同生共死的情谊。”

      “是啊……我俩这情谊,旁人可比不得。”成才解下腰间水囊,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顺手递过去。

      许三多看了一眼,笑道:“不用,我不渴。”

      “我看你就是嫌弃我这破玩意儿。”成才抹了把嘴,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比不得什么将军、可汗、世子啊,赐的金杯玉樽是吧?”

      许三多无奈,两人方才破冰,他不愿再生嫌隙,只得接过水囊,仰头便饮。

      成才面无表情看着许三多,心脏却狂跳如擂。

      ——他喝了!

      这化功散,苏尔特地交代过,专为对付修行内力之人而制。未修内力者饮之无碍,内力越深,药性越烈。是以成才先以仇人之名取信于许三多,再自己先饮囊中水以消其怀疑。

      许三多盖上水囊,偏头一看:“成才,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成才努力压抑着心跳。

      许三多说不上来,成才看起来并无异状,但心里却隐隐觉得古怪。

      将水囊交还给成才,许三多轻声道:“下次我去镇北军时,便将那人名字告知袁朗。一有消息,我头一个来跟你说。”

      成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二人又闲话几句,便起身一同回了营。

      得了仇家名字,又与成才关系缓和,许三多这夜睡得格外踏实。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梦中他化为盘古,与天地一体。这天地间有一汪无边湖水,深不可测,幽不见底。

      初时,这湖水与他一样在沉睡,渐渐地,却开始泛起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渐成波澜,转而掀起巨浪,似要从湖中激荡而出,震得他眉头紧皱,想将这躁动都压下去。下一刻,整个天地如山崩地裂般,晃得湖水四摇,令人心乱如麻——

      许三多猛然惊醒,感觉到丹田处气海乱涌,几乎失控!

      他警觉这情况不对,顾不得其他,立刻翻身坐起,盘膝运功,调动内息,控制气海。然而身体里仿佛另有一股力量在与他拉扯,是一股昏暗阴沉的,水的力量,在他经脉之中游走,牵引气海激荡。

      睡在旁边的史今与伍六一也被这动静惊醒。二人见许三多满头是汗,眉头紧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显是情况极为不妥。

      “三多!怎么了?”史今担忧地唤他,但见许三多盘膝运功,气息紊乱,不敢贸然摇动他。

      “我去找大夫!”伍六一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旁人,披上外衣,掀帘冲出毡帐。

      很快,这动静惊动了附近其他营帐。四班、五班、六班……陆续有人披衣出来,远远张望。只见军中大夫一个接一个地进了三班营帐,又一个接一个地摇着头出来,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却谁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最后,连高城都被惊动了,亲自掀帘进帐过问。

      成才站在六班毡帐门口,攥紧了毡帘,死死咬着牙,克制着想要冲进三班帐内的冲动。

      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成才心脏狂跳,比看着许三多喝下化功散时还跳得厉害,额上也逐渐浸出冷汗来。

      不是说那药无色无臭,只化内力,不伤性命么?!为何情况如此诡异?许三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三班帐内依旧灯火通明。成才再按捺不住,趁众人注意力都在观望三班,悄悄遁入黑暗中。

      “夫人!”成才直奔苏尔营帐。苏尔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帐前守卫也不拦阻,直接放行。

      成才一头冲了进去,见苏尔背对帐门立于主位,不敢耽搁,当即跪倒在地。

      “许三多情况不对!求夫人赐下解药,让我拿去救他!”成才急得满头大汗。

      “解药?什么解药?”苏尔把玩着手中佩刀,淡声问。

      “化功散的解药!”成才急急向前膝行两步,“军中大夫已经去三班帐里看过好几轮了,许三多情形很不对!”

      苏尔轻轻一笑:“化功散化去内力,如水四散,覆水难收的道理,你总该听过吧?哪有什么解药能把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的?”

      成才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却不得不压着性子哀求:“夫人,是您亲口说过,那药绝不会伤他性命,我才肯下手的!”

      “是啊。”苏尔转过佩刀,漫不经心道,“只是化去内力的过程难免要吃些苦头,又不会真伤着他。你急什么?”

      成才还要再辩,苏尔忽然沉下脸来,声音陡然一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欲成大事者,岂能耽于青梅竹马之情!”

      上位者的威压陡然迸发,与先前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判若两人。成才一时怔住,竟被制得说不出话来。

      “成才,你听好了。现在你已下了手,便与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化功散没有解药,中了便只有受着,便是天塌下来,他也只能自己熬!”苏尔声音不高,却如重锤,一字一字砸在成才心口,“如今后悔也晚了,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若此事被人知晓,你不仅在王庭军中待不下去,还要被军法处置。到那时,天地之大,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成才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悔、愧疚、心疼许三多……诸般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本只是想叫许三多变回从前的样子……变回从前那个需要他、仰仗他、跟在他身后喊“成才哥”的许三多啊……

      如今许三多生死未卜,他却没了回头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想到这里,神思恍惚,胸口又闷又痛。

      苏尔见成才不说话了,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却绵里藏针:“成才,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多想。如今你只有一个去处,便是跟着朔王殿下。这苍昀上下,除了殿下,还有谁肯要你?高城此人你是知道的,演武之时你触了他的逆鳞,若还指望高城能容你,那便是痴人说梦。”

      说着,目光淡淡扫过来,“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路可走。你若安分跟着殿下办事,将来自有你出头的日子;你若生了二心,想要背弃……”她轻轻一笑,“可汗与世子那里,自有我会替你分说清楚。到那时,便不是能不能留在王庭军的事了。怕是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成才听得冷汗涔涔。先不说能不能得到什么权势利益,如今此事已危急他自身,刚才因后悔与愧疚而起的那股硬气,此刻已被这番话浇得七零八落。

      他不是不心疼许三多,可说到底……他最在意的,终究还是自己。

      而另一头,三班帐内,高城与众人围着许三多,面色阴沉如风暴欲来。几个军医大夫垂手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吭声。

      “偌大的王庭军,竟没一个大夫诊得出他得的什么病?!”高城厉声喝问,目光狠狠从那几个大夫脸上碾过。

      话音未落,铺上许三多忽然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朝前栽倒。伍六一与史今连忙伸手去接,高城却抢在前面,一把将人扶住。眉头拧成个死结,又急又恼:“你这孬兵,究竟闹的什么鬼动静?!”

      史今在旁暗叹……都这种时候了,世子还是不会说句软话。明明心里很担心许三多,可偏偏总有些别扭,怎么也做不到像对其他士兵那样自然。

      “……世子殿下……”许三多声息微弱,吃力地抬手抓住高城衣袖,“求……求你……送我去袁朗那儿……”

      众人闻言,不由一怔。许三多强撑着解释,他自知丹田内力正在流失,此事怪不得军中大夫,毕竟草原不兴内力之学,他们无从下手,也是情理之中。他不能说出与袁朗之间的秘密,只说袁将军深谙中原武学,眼下这异状与内力相关,非懂行之人不能救治,唯有求助于袁朗。

      高城沉着脸,牙关紧咬,目光在许三多脸上停留了许久。帐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高城低喝一声:“伍六一!你送他去镇北军袁朗府上!务必……将人安全送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