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殊途》迟渡寒川寂

6、你明明喜欢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晨一点半，宿舍楼静的过分

　　窗外连一丝风都没有，黑沉沉的天幕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厚重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整栋楼早已听不到任何多余声响，没有翻身，没有低语，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安安静静地沉在黑暗里，只剩下这间双人寝室，被无边无际的孤寂死死包裹。

　　江烬还蹲在陆时屿的书桌前。

　　先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早已耗光了他大半力气，喉咙哑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抽痛，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稍一颤动，就有冰凉的水珠滚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浑身发软，后背被深夜的凉意浸透，后颈的腺体依旧在持续翻涌着潮热酸软。属于Omega的微弱信息素淡淡的萦绕在周身，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无可逆转的坠落——他再也不是那个能与陆时屿并肩而立、锋芒毕露的顶级Alpha了。

　　从云端跌落泥潭，从强势者变成弱势者，从势均力敌的对手，变成连站在他身边都觉得自卑的存在。

　　而那个曾经不顾一切护着他的人，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这两年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江烬的指尖还抵在冰凉的桌沿，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先前疯了一般翻遍了所有看得见的地方，床底、书架、衣柜夹层、桌肚深处，每一个角落都摸得仔仔细细，可那里空荡得残忍，没有半分属于陆时屿的痕迹。

　　对方像是刻意要把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一并带走，连一点多余的念想都不肯留下。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自己已经痛到了极致，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更加崩溃。他甚至已经准备放弃寻找，拖着狼狈不堪的身体爬回床上，继续在黑暗里熬着，任由那句“别害怕”在耳边反复循环，直到天光破晓，直到自己麻木到不再有知觉。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指尖无意间划过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触到了一丝细微的阻力。

　　那不是空荡抽屉滑动时的顺畅触感，而是一道浅浅的卡槽，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抽屉锁。

　　江烬猛地一怔。

　　他们同住两年，朝夕相伴，他自以为足够了解陆时屿的一切。知道他习惯把书本按科目整齐摆放，知道他做题时喜欢含一颗薄荷糖，知道他沉默寡言却心思细腻，知道他看似温和疏离，却总在不经意间给自己纵容与偏爱。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张书桌里，藏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藏着一段他从未窥见的隐秘心事。

　　锁并没有扣死，只是轻轻搭在卡槽上，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想来是陆时屿走得太过匆忙，来不及彻底锁上，也忘了将里面的东西一并带走。

　　江烬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向外一拉。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抽屉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习题册，没有笔袋，没有零碎的生活用品，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日记本。

　　本子很平整，边角没有丝毫磨损，看得出被主人精心珍藏了很久，像是一件视若珍宝的东西。

　　江烬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陆时屿的日记。

　　是他藏了两年，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内心。

　　他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仿佛只要轻轻一碰，眼前这唯一的念想就会彻底碎裂。后颈腺体一阵尖锐的酸软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花，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那本日记上，移不开分毫。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黑色封皮的那一刻，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直冲眼底。他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这本薄薄的本子，可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整整两年的时光，两年的隐忍，两年无人知晓的心动与牵挂。

　　江烬咬着早已红肿破皮的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陆时屿独有的清隽字迹，工整干净，温柔又克制，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而页面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字。

　　——江烬。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却被他写得格外郑重，像是在描摹什么稀世珍宝。

　　江烬的指尖猛地一抖，书页微微晃动。

　　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江烬。
　　第三页，还是江烬。
　　第四页，依旧是江烬。

　　一页，两页，十页，百页。

　　整本日记，从头至尾，没有一页缺席，没有一行空白，通篇满纸，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全是与他相关的点点滴滴。

　　【九月十日，分班初见。江烬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周身Alpha气场浓烈又张扬，像一团烧得旺盛的火，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眼。】
　　【九月二十五日，调座位，我与他斜对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看他低头刷题，看他趴在桌上睡觉，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不敢多看，怕被他发现，怕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十月七日，篮球赛，他受伤却硬撑着不肯下场，明明疼得皱眉，却还要装作无所谓。我站在台下，手心攥得发紧，第一次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他拉下来。】
　　【十月二十日，旁人都说我们双A相克，针锋相对，是天生的对手。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输赢，这样也好，只有以对手的身份，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不突兀，不奇怪。】
　　【十一月三日，他闹脾气不理人，说话又冷又硬，可我知道他只是嘴硬心软。他习惯了独自逞强，习惯了不向任何人低头，那我就多让着他一点，多包容他一点。】
　　【十二月五日，深夜寝室，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假装熟睡，听着他细微的动静，心里又软又酸。原来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烬，也会有不安的时候。】

　　一字一句，清晰直白，毫无掩饰。

　　江烬的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噼里啪啦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墨迹，将那些工整的字迹浸得柔软褶皱。

　　他一直以为，这场长达两年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执念，是他面对陆时屿时小心翼翼的悸动，是他看着对方温柔背影时的暗自欢喜，是他身份逆转后的自卑与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以为所有的偏袒与守护都只是对方的善意，以为两年的并肩相伴，不过是普通室友的寻常相处。

　　可这本日记，却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否定。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爱。

　　原来陆时屿也一样。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那些恰到好处的纵容，那些在他陷入困境时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从来都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多余的善良。

　　那是藏了整整两年，克制了整整两年，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爱意。

　　江烬翻页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发出细碎而破碎的呜咽。他从不知道，在自己默默喜欢着对方的同时，那个人也在用同样深沉的心意，悄悄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他们是旁人眼中针锋相对的双A，是彼此最势均力敌的对手，可没人知道，他们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双向奔赴了无数次。

　　【一月一日，新年，他对着窗外发呆，眼神落寞。我想递给他一颗糖，却终究没有勇气。我怕我的心意，会成为他的负担。】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校园里满是情侣，他装作毫不在意，却悄悄加快了脚步。我跟在他身后，心里酸涩得厉害。江烬，我也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三月二十日，他腺体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信息素偶尔会失控溢出。我看得心惊，却不敢表现出异样，只能默默守在他身边，怕他出事，怕他受伤。】
　　【四月三日，我越来越怕，怕他的身体出现变故，怕我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我可以接受一切，唯独不能接受他受半点伤害。】

　　日记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显潦草，不再像最初那般工整克制，笔锋里藏着主人极致的压抑与慌乱。

　　江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会与那场改变一切的事件有关。

　　他咬着牙，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继续往后翻。

　　【五月七日，有人围堵他，我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全都崩塌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冲过去护住他。】
　　【五月七日晚，混乱中，他的腺体彻底受创。我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要分化了，从顶级Alpha，变成Omega。】
　　【五月八日，我一夜未眠。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疼得快要裂开。我不敢想象，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江烬，在知道自己身份逆转后，会有多崩溃，多绝望。】
　　【五月九日，我做了决定。我必须走。】

　　短短几行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藏着无尽的挣扎与痛楚。

　　江烬的呼吸彻底停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陆时屿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知道他腺体崩坏，知道他会彻底分化，知道他们再也无法做并肩而立的双A，知道他们之间会横亘着无法逾越的等级鸿沟。

　　而他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嫌弃，不是因为觉得他成了累赘。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

　　爱到舍不得看他骄傲的灵魂被碾碎，爱到舍不得看他在自己面前自卑难堪，爱到舍不得让他承受世俗的眼光与流言蜚语，爱到只能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护他余生安稳。

　　江烬颤抖着，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页面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极轻、极温柔的字，笔迹带着细微的颤抖，藏着倾尽所有的不舍与无可奈何。

　　【江烬，别害怕。我走，保你余生安稳。】

　　轰——

　　一声巨响在脑海中炸开。

　　无数个日夜在耳边循环往复的那句低语，终于有了答案，有了归宿，有了最残忍也最温柔的真相。

　　“别害怕。”

　　那天在混乱的小巷，陆时屿俯身贴在他耳边说出的三个字，不是随口的安抚，不是短暂的慰藉。

　　那是他忍痛诀别时，留给他最后的承诺。

　　他走，是为了让坠落的江烬不必在爱人面前卑微，不必承受身份落差的煎熬，不必被旁人指指点点。

　　他用永不相见，换他体面余生。

　　用彻底消失，护他安稳度日。

　　江烬再也撑不住了。

　　他抱着那本写满自己名字的日记本，死死按在胸口，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压抑已久的哭声彻底爆发。

　　嘶哑、破碎、绝望，在空荡死寂的寝室里疯狂回荡，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你骗人……陆时屿，你这个骗子……”

　　“你明明爱我……你明明满眼都是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头……”

　　“你说让我别害怕，可你走了，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我不要什么安稳，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就算我变成Omega，就算我跌落尘埃，就算全世界都笑话我，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眼泪汹涌不止，浸湿了日记本的封皮，浸湿了他的衣衫，浸湿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夜。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终于明白对方的深情与隐忍，终于懂得那场决绝离开背后的万般不舍。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爱他入骨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这本满载爱意的日记，和一句温柔到致命的“别害怕”。

　　夜色沉沉，无人应答。

　　空荡的寝室里，只剩下少年崩溃的哭声，与怀中那本日记，静静见证着一场双向暗恋，最终燃成灰烬，只剩下满目疮痍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