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色围堵 我叫江 ...
-
我叫江烬。
我从不知道,黄昏也可以这么冷。
放学铃声早就在身后淡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我背着书包,沿着学校后墙那条偏僻的小巷往家走。这条路我走了两年,安静、少人,能避开所有刻意凑上来搭话的同学,避开那些打量、好奇、又带着敬畏的目光。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自己裹在一层冷硬的壳里,好像这样,就能藏住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只是今天,风不太对。
巷口那盏常年昏黄的路灯灭了,灰沉沉的天幕压得很低,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贴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窥望。我脚步微顿,鼻尖轻轻一动,空气里除了草木的腥气,还混着几缕劣质烟草和躁动不安的信息素——那是几个长期在学校周边游荡的劣等Alpha,我认得,为首的叫赵鸿彪。
他们不是第一次盯上我。
第一次是在月考放榜后,我稳稳占据年级第一,将身后一群人甩得老远。其中一个带头的男生堵在楼梯口,故意撞了我一下,语气嚣张又刻薄:“S级Alpha了不起啊?装什么清高。”
我当时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信息素不自觉溢出一丝,凛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压得他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他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跟我起冲突,只能放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那之后,他们便时常在暗处盯着我。
食堂里,他们会故意用难听的话议论我;走廊上,他们会故意撞掉我的书本;甚至在操场跑步时,会有人故意伸脚绊我。我统统没放在眼里。
我是S级Alpha,体质、精神力、信息素强度都站在金字塔顶端,在这所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敢真正对我动手。我孤傲,我冷漠,我不屑于跟这种人纠缠,更不觉得他们有那个胆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太大意了。
大意到连危险逼近,都只当是寻常的骚扰。
巷子深处,几道高大的黑影骤然从墙后窜出,前后一堵,将整条窄巷封得严严实实。
一共六个人。
个个面色凶狠,手里都拎着家伙——粗木棍、钢管,甚至有一根木棍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铁丝,顶端还钉着几颗生锈的铁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阴冷狰狞的光。
空气瞬间凝固。
为首的那个男生吐掉嘴里的烟蒂,一脚踩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一步步朝我逼近:“江烬,终于逮到你一个人了。”
我停下脚步,脊背挺直,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S级Alpha的压迫感毫不掩饰地散开,凛冽如寒冬的雪松信息素猛地炸开,试图将这群人逼退。
“让开。”我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让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身后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今天不让你扒层皮,你别想走。平日在学校里不是很狂吗?不是看不起人吗?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听说你是S级Alpha,很能打?”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又恶毒,“等会儿把你打趴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拽。”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砸过来。
他们骂我孤傲,骂我装模作样,骂我仗着信息素等级高人一等,甚至拿我的家人、我的身世开着不堪入耳的玩笑。那些话肮脏、粗鄙,像一只只恶心的虫子,钻进耳朵里,让人生理性不适。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本不想在这里动手。
这里偏僻,没有监控,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一旦打起来,后果不可控。可他们步步紧逼,眼神里的暴戾和疯狂毫不掩饰,显然是早就计划好,要在这里狠狠报复我。
“最后一次,让开。”我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
“还敢威胁我们?”赵鸿彪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兄弟们,上!给我往死里打!”
下一秒,几人一拥而上。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棍棒砸来的力道,直奔我周身要害。我瞳孔一缩,侧身猛地躲开,一根钢管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墙上,震得墙面簌簌掉灰。
剧痛瞬间传来。
我咬着牙,不退反进,一拳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骨节相撞的闷响响起,那人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可他们人太多了。
一个倒下,立刻有另一个补上。拳脚、棍棒,密密麻麻地朝我袭来。我格挡、躲闪、反击,手臂被木棍砸中,后背被钢管扫过,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疼得我肌肉抽搐。
S级Alpha的体质确实强悍,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又个个抱着拼命的心思,下手没有半分分寸。
“打!使劲打!”
“看他还狂不狂!”
“不是厉害吗?起来啊!”
辱骂声、棍棒撞击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我渐渐体力不支,视线开始发花,腿弯被狠狠踹了一脚,踉跄着差点跪倒在地。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能跪。
我是S级Alpha,是全校公认最不好惹的人。我可以受伤,可以狼狈,但绝不能在这群人渣面前低头,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挥拳再次砸出去。
可就在这时,为首的那个男生红了眼,像是被彻底激怒,举起那根缠满铁丝、钉着铁钉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的头顶狠狠砸来。
那一瞬间,我甚至能闻到铁钉上铁锈的味道。
避不开了。
我闭上眼,准备硬抗这一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道身影如同破风的箭,猛地从巷口冲进来,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扑到了我的身前。
宽厚的脊背,牢牢将我护在身后。
是陆时屿。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早就离校了吗?
他平日里总是跟我针锋相对,总是在各个方面跟我较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用身体替我挡下这致命一击?
无数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快得让我抓不住。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根带着铁钉的木棍,重重砸在了陆则衍的后背。铁丝划破他的校服,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渗透布料,在他背后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陆时屿!”
我失声嘶吼,声音破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他没有回头。
只是死死地站在我身前,像一堵不肯倒下的墙,将所有的攻击都拦在外面。紧接着,无数棍棒再次落下,狠狠砸在他的肩膀、后背、手臂上。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你疯了吗?!躲开!”我用力推他,可他身体僵得像块石头,纹丝不动,“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淡、总是带着几分较劲意味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冷汗,嘴唇被咬得泛白。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争锋相对,没有暗自较量,没有S级Alpha的高傲和疏离。
只有心疼,只有担忧,只有不顾一切的保护。
“江烬,”他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忍着剧痛,“别害怕。”
“有我在。”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未落,为首的男生已经彻底失去理智,见迟迟没能把我怎么样,又看陆时屿死死护着我,顿时红了眼,举起一根更粗的铁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陆时屿的后脑勺。
“咚——”
一声死寂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他的发根处涌出来,顺着额角、下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陆时屿身体猛地一晃。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依旧没有松开护着我的手臂,甚至还想再往前站一点,把我遮得更严实。
可他终究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重重向后倒去,落入我的怀里。
他的身体很沉,却又轻得让我心慌。
我手忙脚乱地抱住他,指尖触到的全是黏腻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校服,也浸透了我的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原本强势清冽的雪松信息素,一点点变淡,变弱,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陆时屿……”我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眼睛半睁着,最后落在我脸上的目光,依旧是温柔的,带着一丝释然,仿佛在说:我护住你了。
然后,彻底失去了光彩。
周围的施暴者终于慌了。
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一动不动的陆时屿,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取代,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丢下手里的棍棒,转身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我抱着他,跪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裙摆被血浸湿,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我一遍又一遍地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可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没有呼吸了。
没有心跳了。
那个跟我并肩站在金字塔顶端的S级Alpha,那个总是跟我较劲、却又总在暗处默默护着我的人,那个我偷偷喜欢了整整两年的人,为了保护我,死了。
死在了这条偏僻的小巷里。
死在了这个昏沉的黄昏。
死在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你”的时候。
巨大的悲痛和恐慌将我彻底淹没,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他染血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我才终于明白。
那些全校公认的针锋相对,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伪装。
他每次考试故意压我一名,不是争强好胜,是怕我太过耀眼,引来太多嫉妒和祸端;
他每次体能测试跟我拉锯到最后,不是非要赢我,是怕我独自逞强,透支身体;
他每次在我被人议论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出现,用信息素逼退那些人,事后又装作毫不在意;
他每次看似冷漠地从我身边走过,眼底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敌意,而是我从未敢细品的温柔与在意。
我们都是骄傲的S级Alpha。
我们都嘴硬,都固执,都把满心的欢喜和心动,藏在争锋相对的外壳下,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一天可以卸下伪装,坦诚相对。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一起考去同一所大学,可以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可以慢慢把那句喜欢说出口。
可我忘了,人生根本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地划破黄昏的宁静。闪光灯、脚步声、呼喊声,在我身边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个渐渐冰冷的人。
医护人员试图将他从我怀里抬走,我死死抱着不肯松手,像一头失去所有的孤狼,红着眼嘶吼,周身残存的信息素疯狂肆虐,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戾气,逼得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我是S级Alpha,是旁人眼里无坚不摧的江烬。
可在这一刻,我脆弱得像个孩子,除了抱着他痛哭,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那些施暴者,恨他们的残忍,恨他们的恶毒,恨他们亲手摧毁了我的光。
可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的大意,恨我的孤傲,恨我没有把那些暗处的威胁放在心上;
恨我总是跟他较劲,从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
恨我没能保护好自己,反而让他为了我,付出了最宝贵的生命。
是我害死了陆时屿。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深深扎进我的心脏,扎进我的骨血里,拔不出来,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扎越深,一点点腐烂,化脓,终生无法愈合。
之后的日子,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陆时屿的葬礼我去了,他的父母哭到晕厥,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悲痛、责备,还有难以言说的怨恨。我无话可说,只能低着头,任由愧疚和悔恨将我彻底吞噬。
学校里,他的座位永远空了。
榜单上,再也没有人跟你追我赶;
操场上,再也没有那个跟我并肩冲刺的身影;
教室里,再也没有那道清瘦挺拔、让我忍不住偷偷偷看的背影。
整个星榆中学,都因为他的离开,失去了一半的色彩。
而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失眠,一闭眼,就是他倒在我怀里的样子,就是他最后那句温柔的“别害怕”。我会一遍遍地跑到那条小巷,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待就是一整个黄昏;我会坐在他的座位上,摸着他用过的书本,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雪松气息,无声落泪。
那是属于他的味道,是曾经让我心动,如今却让我痛不欲生的味道。
这天,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坐在他的座位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身上,却暖不透我心底的严寒。
突然,一股剧烈到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腺体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骨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被强行撕裂、重塑。
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疼得我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全身。腺体滚烫得像是要融化,原本凛冽强势的雪松信息素,一点点变淡,变软,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委屈,还有……Omega独有的、温顺的气息。
我疼得意识模糊,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生的剧变。
我二次分化了。
从一个万众瞩目、高高在上的S级Alpha,彻底分化成了一个弱小、需要被保护的Omega。
没有任何欣喜,没有任何慰藉。
只有无边无际的讽刺和悲凉。
曾经,我和他是势均力敌的双A,可以并肩而立,可以互相较劲,可以站在同一个高度,眺望同一个远方。
如今,他不在了,我却变成了他曾经拼了命也要保护的模样。
多么可笑。
多么残忍。
腺体彻底稳定下来的那一刻,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悔恨。
陆时屿。
我变成了你想要守护的样子。
可那个愿意拼上性命保护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余生那么长,长到我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我会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带着对你的思念、愧疚和无尽的悔恨,终生不娶,终生不愈,孤独终老。
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