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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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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时宜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透和冷。他躺在沙发上,薄毯裹到下巴,脚露在外面,脚趾冰凉的。他动了一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然后他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
于赴从旁边那把他没见过的木椅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壁冒着薄薄的白汽。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合时宜伸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坐回椅子上。
"几点了。"合时宜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他嗓子有点哑,咽了一下口水才感觉通畅。
"六点二十。"于赴说。
合时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里面暖了一下。他握着杯子看了一圈客厅——天还没亮透,屋子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蓝色。沙发、茶几、书柜、电视,每样东西的位置和他昨晚记下的一模一样。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凉的,瓷砖缝里的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他踩着那点凉意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梧桐路还没有醒,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舔前爪。
合时宜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了。他转身面对着这间屋子,目光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扫了一圈。电视柜左边第二格抽屉,他走过去拉开,里面有几个旧信封、一把拆信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书柜最上层有一排磁带,用透明塑料盒子装着,贴着手写的标签。厨房冰箱上面贴着一枚卡通冰箱贴,是一只胖企鹅。
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眼睛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所有东西归位,关上抽屉,把冰箱贴摆正。
"你在找什么。"于赴在椅子上坐着问他。
合时宜转过身。"找以前的东西。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了?"
合时宜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我的。我摸它们的时候,手知道自己该放哪儿。抽屉拉开的手感、冰箱贴倾斜的方向——我的身体记得。"
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在他脚边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来真言镇墙后面的草地上也有这样的光带,暖黄色的,像蜂蜜淌过草尖。
但他没有说出这个想法。他只是把脚踩在那条光带里站了两秒钟,然后走开了。
"洗漱。"他说。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上面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他没太看过的脸。之前所有副本里他照镜子的次数不多,即使照了也多是沾着血或者蒙着灰的镜面,看得模糊。现在这面镜子是干净的,白灯照着,把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清楚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嘴唇比记忆里薄一点,颧骨下方的弧度比他想的要平。
合时宜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他知道那是自己,但那种知道和"我叫合时宜"的知道一样——是一个被告诉过的事实,不是一个从内往外涌的感知。他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毛巾擦干的时候,于赴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他昨晚从茶几上收起来的一片东西。
梧桐叶。虫啃的痕迹还在,边缘已经比昨晚更卷了。
"还要吗。"于赴把叶子递过来。
合时宜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晨光透过卫生间的小窗照进来,把叶脉照得半透明。他把叶子放回卫衣口袋,和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碰着叶梗,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出去走走?"合时宜说。
于赴点头。
他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路灯熄了,梧桐路被一层薄薄的晨光照着,光线是软的,没有副本里那种冷白或者暖黄的极端。路面上有昨晚落下来的新叶子,被风推着堆在道牙边上。那只橘猫还在门口蹲着,换了姿势,尾巴圈着前爪。
合时宜沿着人行道往昨天来的方向走。于赴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维持着差不多的速度。走过便利店的时候店门还没开,卷帘门拉到底,里面黑漆漆的。走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门帘已经掀起来了,里面透出白蒙蒙的热气。合时宜透过门帘看见老板正在往桌上摆醋瓶和辣椒罐,动作很慢,像做了很多年。
他们继续往前走。梧桐路走到尽头转了一个弯,路名变成了"槐安路"。路边种的行道树换了品种,叶子更小更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合时宜走在槐安路上,感觉身体在自动地选择方向。他拐进一个小区大门,穿过两栋楼之间窄窄的通道,停在一栋楼前面。
单元门上没有门禁。他推开门进去,走上一段和302那栋楼相似的楼梯。灰扑扑的墙壁,声控灯在脚步声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到二楼,停下来,站在一扇贴着褪色对联的门前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302的钥匙。但这扇门的锁孔和那把钥匙不匹配。他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等了一会儿,门里面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缝后面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合时宜,然后看看于赴,又看看合时宜。
"你找谁。"
合时宜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要找谁,他只是走到了这里,下意识地停下来敲了门。他看着老太太的脸,心里有一个形状在往外冒,但冒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警惕变成了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认出了什么但又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是……你是隔壁巷子那个小合?"老太太问。
合时宜顿了一下。"小合?"
"对啊,巷子口搬来的那个,住了两三年吧。你走了快一年了,隔壁老陈家说你搬走了,房子都退租了。"老太太把门又推开了一点,"你这孩子上哪儿去了,瘦了这么多——"
合时宜站在门口没有动。老太太的话从他耳朵里灌进去,但落进脑子里的只有几个词:小合、巷子口、两三年、退租。退租。他住的302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租来的,租了两三年,然后退掉了。
"阿姨,"合时宜的声音有点涩,"您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一下。"你不是在路口那家书店上班吗?就槐安路拐角那家,叫'晚风书屋',你忘啦?"
合时宜不知道那家书店。但他说了声谢谢,退后半步,朝老太太点了一下头。老太太又看了他几眼,把门关上了。门合拢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有空回来坐",然后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合时宜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站了几秒,灯又亮了。于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安静地等着。
"书店。"合时宜说。
"去看看?"于赴问。
合时宜点头。
槐安路拐角确实有一家书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头挂着"晚风书屋"四个字的木质招牌,字是描金边的,金漆掉了一些。门开着,合时宜走进去。书架上排满了书,新书旧书混在一起,分类的标签手写着贴在书架侧边。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人,她抬头看见合时宜的时候,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合时宜?"她说。
合时宜看着她的脸。圆脸,戴眼镜,扎着低马尾。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他看着她,觉得她应该对自己很熟悉。
"你——"合时宜说。
"你还问我你是谁?"年轻女人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抬头看他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你失踪快一年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陈姨说你房子都退了。你去哪儿了?"
合时宜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心跳慢慢提上来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副本、系统、于赴、重置、死亡。这些词没有一个适合在早晨九点的书店里对前同事说出口。
"出了点事,"他最后说,"现在回来了。"
年轻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于赴身上。她打量了一下于赴,又看回合时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话。
"这是你朋友?"
"嗯。于赴。"合时宜侧身让了一下,"于赴,这是——"
他卡住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年轻女人挑了一下眉毛。"你不记得我名字。"
"记得。"合时宜说,"但——"
"我叫路晚。"她叹了口气,"书,晚风,路晚。你以前总说我这名字好记。"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搁在台面上。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
"你走之前留的。说如果有人来找你,把这个给他。"路晚把纸推过来,"但一年了也没人来找你,我都快忘了。"
合时宜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他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比现在圆一些。上面只有几句话,但合时宜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但什么都不记得,帮我记住几件事:我叫合时宜。我之前住在梧桐路302。我在晚风书屋上班。我有—"
最后一个词被涂掉了。黑色的圆珠笔来回涂了好几遍,把原本的字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
合时宜看着那个被涂掉的词。他认出了那种涂法——和他自己在废弃医院副本里涂掉笔记本上于赴死因的方式一样。用力地、反复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地涂掉。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钥匙、梧桐叶放在一起。口袋鼓起来一小块。
"想起来了?"路晚问。
"一部分。"合时宜说,"但还有——"
他抬起手拍了拍口袋里的纸,没有说下去。路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拿起刚才那本书又翻开,然后用笔在书页边上做了个记号。
"回来了就好,"她低头写字,"反正书店还开着,你想来就来。你那把椅子我给你留着。"
合时宜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路晚低头写字的侧脸。圆脸,眼镜,低马尾,一切都和这间书店里的书架、光线、空气一样真实。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这里过很多次,应该有无数个下午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翻书打瞌睡等下班。那些记忆被掏走了,但场景还在原处等着。
他转身和于赴一起走出书店。阳光已经从早晨的薄光变成了上午的淡金色,落在槐安路的人行道上,暖融融的。合时宜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棵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涂掉的词。涂得很用力,圆珠笔油渗过纸背,从另一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他翻到背面对着阳光看,光线透过纸面,把涂掉区域的轮廓照出来了一些。那个词的形状隐约可辨,大约四五个字的长度。
他把它和口袋里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上午的太阳把槐树叶子照得发亮。
于赴走在他旁边,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有一什么?"
合时宜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不知道,"他说,"但也许以后会想起来。"
槐安路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合时宜和于赴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并排的长线,落在落叶中间,延伸向路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