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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隐瞒的伤情与撞破的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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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磁共振的报告单被林飒折了三折,塞在枕头下面,和那根弹力带、那支药膏并排放在一起。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报告单上的详细内容——陈淼只知道“轻微拉伤,可以上场”,队友们只知道“洛医生说问题不大”,李教练收到的消息是“严密防护下可考虑有限出场”。但“轻微”和“有限”这两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林飒自己和洛轻烟最清楚。
外侧副韧带轻微拉伤。所谓“轻微”,在运动医学的定义里,指的是韧带纤维仅有少量撕裂,没有完全断裂,关节稳定性尚可。但“轻微”不代表不疼。每一次右腿承重的时候,膝盖外侧都会传来一阵钝钝的牵拉痛,像有人用橡皮筋在韧带上来回弹。下楼梯的时候尤其明显——膝盖需要承受体重数倍的冲击力,每下一级台阶,韧带就在抗议一次。
距离对阵主力一队的比赛只剩一天。
林飒五点半的闹钟照常响了。她伸手按掉闹钟,撑着床板坐起来,右膝在弯曲时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比昨天刚受伤时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她低头看了看膝盖——淤青扩散得更大了,从外侧副韧带的位置蔓延到腓骨小头附近,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青黄色交织的地图状斑块,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绿色。消是消了一点,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
她把冰袋从床头柜上拿过来,裹上毛巾按在膝盖上,凉意激得她倒抽了一口气。陈淼还在对面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掉了一半,随身听的耳机线缠在手腕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传球给我”。
林飒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训练服,把护膝从抽屉里拿出来。这是洛轻烟昨天下午送来的定制护膝,比通用的厚实很多,两侧各有一根金属支撑条,能有效限制膝关节的内外翻活动范围。洛轻烟送过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训练的时候也要戴,不许偷懒。让我发现你没戴,拐杖换轮椅,说到做到。”林飒摸了摸护膝内侧的硅胶垫圈,柔软而有弹性,正好卡在髌骨周围,既能稳定髌骨的活动轨迹又不会压迫到肿胀的软组织。她把护膝套上右腿,调整了一下魔术贴的松紧,然后站起来试了试承重。
还行。比昨天好多了。走路的时候几乎不疼,只是膝盖弯曲到一定角度时会有点紧。
她拎着水瓶出了宿舍。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晨光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训练场上的草皮在晨雾里湿漉漉的,草尖上凝着密密麻麻的露珠。
康复室里没人。林飒推开门,开了灯,把瑜伽垫铺开。她今天没有按常规训练计划做核心力量——洛轻烟说了“不许剧烈运动”,她决定听话。但完全不动是不可能的。她想试试膝盖的实际活动范围,看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里对明天的比赛有个底。
先做了几组简单的股四头肌等长收缩——大腿前侧的肌肉绷紧再放松,不产生关节活动,对膝关节的冲击为零。然后尝试了小幅度的直腿抬高,右腿伸直抬离地面三十度,保持十秒,放下。再抬高,保持十秒,放下。做到第五组的时候,膝盖外侧开始出现隐隐的酸胀感,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她停了下来,坐在瑜伽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护膝的黑色面料包裹着膝盖,金属支撑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泽。她伸手按了按护膝边缘露出的皮肤,肿胀比昨天消退了一些,但按压时仍有轻微的凹陷性水肿——手指按下去,皮肤回弹的速度比正常侧慢了半秒。
明天能上场吗?能。洛轻烟说了可以,核磁共振也确认了没有撕裂。但上场之后能发挥几成?膝盖能在高强度的对抗中撑多久?张茜还会不会再对着她的右膝来一次?这些问题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赶不走,也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杂念甩到脑后,开始做洛轻烟教她的那些康复动作。腘绳肌拉伸,每侧四分钟。靠墙静蹲,这次只做了每组一分钟——不敢太用力。弹力带侧向行走,深蓝色的弹力带套在脚踝上方,每一步都跨得很慢,确认膝盖没有任何刺痛之后才继续。
做完之后已经快七点了。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起来,训练场上开始有人声和脚步声,早操的哨子响了两声。林飒卷好瑜伽垫,把弹力带仔细收好放进口袋,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步态——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她用意识强行纠正了一下,让右腿的步幅和左腿保持一致,走了几步再看,果然看不出跛行了。
早操的时候,队友们三三两两聚过来问她膝盖怎么样了。林飒一律回答“没事,明天能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脸上带着笑,还拍了拍护膝说“洛医生给的装备,顶级防护”。队友们松了口气,嘻嘻哈哈地散开了。只有陈淼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等人群散了才压低声音问:“飒姐,你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林飒笑着说。
陈淼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慢慢说了一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刚才高了很多。”
林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就知道。”陈淼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但你答应我,明天比赛要是疼得受不了,就自己倒下来。别硬扛。咱们队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上场我们也能拼。”
林飒看着陈淼的眼睛,看着她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上辈子她在省队受伤的时候,队友们的反应是“哎,又伤了”,教练的反应是“能踢不能踢”,经理的反应是“俱乐部养不了废人”。没有人跟她说“你不上场我们也能拼”,没有人让她别硬扛。那时候的她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没有人帮她松一松,直到断了为止。
“好。”她说,“我答应你。”
但她心里知道,如果真到了需要她硬扛的时候,她还是会扛的。这不是逞强,是两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上午的全队合练,李教练没有让林飒参加对抗环节。她站在场边,穿着训练服,膝盖上戴着护膝,看着队友们在场上跑位、传接、射门。陈淼顶替了她的位置打左边锋,虽然速度不如她,但跑动很拼,几次边路突破都很果断。李教练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让陈淼多往肋部插,利用对方边后卫和中后卫之间的空当——这本该是林飒明天要做的。
林飒站在场边,看着队友们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训练,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被边缘化的失落——她知道教练不让她上场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一种“这支队伍真的在变强”的欣慰。这支队伍不再是她一个人带着往前冲的独木舟了,而是一艘每个人都在用力划桨的船。就算她明天状态不好,她们也不会像第一场比赛那样全线崩盘。
训练结束之后,队友们围过来问林飒膝盖怎么样。她还是那句“没事”,这次的语气比早上自然多了。因为膝盖确实好多了——休息了一上午,肿胀又消退了一点,走路时右腿的跛行几乎看不到了。
“飒姐,明天你要是进了球,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红烧肉。”陈淼拍着胸脯说。
“食堂红烧肉本来就是免费的。”林飒面无表情地拆穿了她。
“那就请两个月的!”
“排位赛打完就放假了,哪来的两个月。”
“那——那我请你吃外面的!外面饭店的!行了吧!”
林飒笑了一下,拍了拍陈淼的肩膀:“行。记住你说的话。”
下午的休息时间,队友们大部分窝在宿舍里补觉或者看比赛录像。林飒没有回宿舍。她在宿舍楼后面的水泥空地上一个人练球,对着墙踢,球弹回来再踢,再弹回来再踢——练的是停球的方向控制和一脚出球的脚法。这是洛轻烟批准的“允许训练”,因为不涉及跑动和对抗,对膝盖的冲击力几乎为零。但林飒心里清楚,她来这里练球不是为了训练,是因为待在宿舍里她会控制不住地反复想明天比赛的事。关于张茜,关于膝盖,关于那个省队试训名额。想太多会消耗精力,而她现在最需要保存的就是精力。
傍晚时分,她加练了一组轻度的射门。这是她今天做过的最出格的事。
她把几个训练球排在禁区弧顶,一个一个踢出去,不助跑,只用右小腿的摆动发力,脚背接触球的时候刻意减少膝盖的扭转幅度,尽量让力量从髋关节和脚踝传递出去,绕过膝关节。这样的射门力量不大,球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但精准度还在。踢到第四个球的时候,右膝外侧开始出现隐隐的不适——不是疼痛,是一种闷闷的酸胀感,从外侧副韧带的位置往上下两个方向蔓延,膝盖在落地时感觉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她本该停下来。
洛轻烟说过“训练的时候也要戴护膝,不许偷懒”,说过“高强度动作每周不超过两次”,说过“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这些叮嘱她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能背出来。但此刻她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看着球门框在夕阳下投出的长长影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是她的复仇之战。张茜故意撞了她的膝盖,在训练场上对着拄拐的她挥手挑衅,在队里散布关于洛轻烟的谣言。如果明天她因为状态不好而发挥失常,那张茜就赢了。她不能让张茜赢。
于是她继续踢。第五个球,第六个球,第七个球。每一个球都稳准狠地飞向球门死角,和满状态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刻意控制了膝盖的发力角度而更加精准。练完之后她把球一个个捡回来放进球筐,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护膝被汗水浸湿了,膝盖周围的皮肤闷在布料里,有些发痒。她脱下护膝检查了一下膝盖,肿胀没有加重,淤青没有扩大。她放下心,认为自己有分寸。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膝盖。认为自己可以在“听从医嘱”和“积极备战”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犯了所有带伤球员都会犯的错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台可以靠意志力无限驱动的机器。
洛轻烟就是在她踢完最后一组射门的时候出现在场边的。
她本应该在医疗室整理明天的比赛保障物资——急救箱、冷敷贴、冰袋、弹性绷带、便携式担架,每一样都要清点一遍。但她想到林飒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医疗室报到——平时这个人就算膝盖没事也会找各种理由来晃一圈,不是送训练计划就是还弹力带,有时候甚至假装路过顺便打个招呼。今天一天都没来,这本身就很反常。于是她提早收拾完东西,绕到训练场这边,想看看那个不安分的伤员在干什么。
她看见林飒站在禁区弧顶,右腿一下一下地抡着球,每一脚都标准得可以放进教科书,但每一脚落地的时候,右腿的支撑时间都比左腿短了半拍——那是膝盖不适时身体下意识产生的代偿性步态改变。还看见林飒捡球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僵硬,右膝弯曲到一定角度时会停顿一下。还看见她脱护膝检查之后又重新戴上,动作里带着一种“做都做了干脆做完”的侥幸心理。
洛轻烟站在铁丝网外面,右手攥着医药箱的提手,指尖发白。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等,等林飒什么时候自己停下来。但林飒没有停。踢到第十个球的时候,洛轻烟终于忍无可忍,推开铁丝网的门,大步走进训练场。
她的白大褂下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皮鞋踩在草皮上发出急促而沉稳的沙沙声,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而冷峻的影子。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飒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清来人之后,手里的足球啪嗒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几米远,在草皮上画出一道弯曲的轨迹。
“洛——洛医生。”她的声音心虚得像偷吃被当场抓获的小孩。
洛轻烟没有回答。她走到林飒面前,弯下腰,二话不说伸手按住她的右膝。隔着护膝,林飒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是疼,是洛轻烟的指尖太凉了,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实际上洛轻烟的手指并不凉,是正常的体温。只是林飒的膝盖被加练产生的热度和炎症反应捂热了,对比之下显得凉。
“你在干什么?”洛轻烟直起腰,声音冷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抑的怒气。
“练射门。”林飒小声说。
“我问的不是你在练什么。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洛轻烟的语气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昨天做的核磁共振,外侧副韧带轻微拉伤,关节囊少量积液。我跟你说过什么?训练戴护膝,不许剧烈运动。你现在在干什么?不戴护膝练射门,射门是什么?是高强度爆发动作,是膝关节扭转幅度最大的动作之一。你是不是觉得医嘱是摆设?”
“我戴着护膝——”林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护膝明明套着。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护膝两侧的金属支撑条,愣住了——左边那根的末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缝线里戳了出来,露出不到一厘米的金属尖端。大概是刚才练球的时候被反复弯折崩开的。金属条一旦失去固定,护膝的保护效果会大幅下降,因为它无法有效限制膝关节的内外翻活动。也就是说,刚才她踢了十个球,至少有后面几个球的保护是不充分的。
“戴着?”洛轻烟的视线落在护膝上那个崩开的金属条上,眼神又冷了几分,“跟我来医疗室。”
洛轻烟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林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训练场,穿过走廊,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洛轻烟的脚步快而稳,白大褂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皮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飒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后脑勺低低地垂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动物。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她身后的黑暗里一盏接一盏灭掉。医疗室的门是虚掩的,洛轻烟推开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林飒先进,而是径直走到检查床边,拉开帘子,然后转过身来。
林飒乖乖坐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洛轻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林飒身上,遮住了大半的光线。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眼尾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是要哭,是气的。是真的生气了。
“林飒。”她叫了她的全名。不是“那个短发女孩”,不是“你”,不是任何职业化的称呼。是林飒。这两个字从洛轻烟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湖面上。
“昨天从核磁共振室出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严密防护下可以出场。戴护膝,控制上场时间,有不舒服立刻停止。”林飒像个背课文的小学生,一字一句复述。
“还有呢?”
“还有——保证。”林飒抬起头,看着洛轻烟的眼睛,“你说‘我保证’。保证我的膝盖会好的。”
“那你呢?”洛轻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抑到了极限之后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你跟我保证过什么?你说‘答应你的事我记得’。你说你记得。你记得什么?记得每天冰敷?记得康复拉伸?记得保护膝盖?你记得不戴护膝去练射门?”
林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刚才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你练球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洛轻烟转过身,背对着林飒,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白大褂下的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我在想,如果我晚来十分钟,如果你的右膝在落地的时候内翻角度过大,如果那根崩开的金属条没有支撑住你的韧带——你现在就不在医疗室里了。你在去手术室的路上。你知道外侧副韧带从轻度拉伤到完全断裂只需要多少外力吗?一个内翻力矩超过二十牛顿米,就够了。你射门时摆动腿的内翻力矩是多少你知道吗?二十五到三十。超过了。你刚才每一脚射门都在超过你的韧带承受极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数据都冷冰冰地砸下来。
林飒看着洛轻烟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双拿手术刀从来不会抖的手,此刻撑在办公桌边缘,指节泛白,指尖在不住地轻颤。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害怕。洛轻烟在害怕。害怕她真的受了不可逆的伤,害怕那句“我保证”来不及兑现,害怕明天比赛场上出现她无法控制的意外。
林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洛医生。”她从检查床上跳下来,忘了膝盖的伤,忘了洛轻烟的禁令,走到洛轻烟身后,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住了,“对不起。我不该不戴护膝去练射门。是我太急了。我想明天在场上赢张茜,我想证明她撞我膝盖没有用,我想——我想让你看到,我不会让你失望。”
洛轻烟没有转身。
“我没有不信任你。”林飒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洛轻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习惯自己一个人扛。”林飒说,“上——以前受过的伤不少,每次都是自己处理,自己扛。没有人跟我说别硬撑,没有人给我制定康复方案,没有人专门给我买弹力带,更没有人跟我说‘我保证’。我习惯了只靠自己,还没习惯——有人会担心我。”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上辈子在省队受过的伤,在俱乐部吃过的苦,退役后一个人在下雨天膝盖疼得睡不着时的孤独,所有这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都藏在这句“还没习惯有人会担心我”里面。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食堂晚饭的钟声,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洛轻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林飒。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尾那抹极淡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伸出手,握住林飒的手腕,把她重新拉回到检查床边按着坐下。动作不重,但不容反抗。
“护膝脱下来。”洛轻烟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但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情绪的余温。
林飒乖乖地把护膝从右腿上脱下来。洛轻烟从柜子里拿出工具箱——不是医药箱,是一个小型的维修工具箱,里面有钳子、螺丝刀、备用金属条和缝线。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林飒面前,把护膝翻过来,露出内层崩开的那个小口,用钳子把戳出来的金属条重新塞回去,然后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把裂口缝上。缝线用的是医用缝合线——不是普通棉线,是外科手术用的可吸收缝线,韧性强,不容易断裂。她缝线的动作和做手术时一样精细,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控制得几乎相同,像是给护膝而不是给人体做了一场小手术。
林飒坐在检查床上,低头看着洛轻烟缝护膝。她能闻到洛轻烟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茉莉花味,清浅而温柔,和她冷硬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洛轻烟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手指捏着缝针的动作稳定而优雅,和在病历本上写字时一样好看。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飒能看清洛轻烟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耳洞痕迹,大概是年轻时打的,现在早就不戴耳环了。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不遵医嘱。”洛轻烟低着头缝线,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会直接把你从比赛名单上划掉。李教练听我的,在伤情评估这件事上我有最终决定权。”
“知道了。”
“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林飒认真地看着她的发顶,“答应你的事我记得。这次是真的。”
洛轻烟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两个外科结,用剪刀剪断线头。她拿起缝好的护膝检查了一遍,确认金属条被牢牢固定住不会再崩出来之后,把护膝递回给林飒。她的手指和林飒的手指在交接护膝的那一刻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把手缩回去。
“明天比赛。”洛轻烟看着她把护膝重新戴上,站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专业的神态,“我会在场边看着你。六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到了第六十分钟,无论比分是多少,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会让李教练换人。这不是商量。”
“要是那会儿我正在射门呢?”林飒问,嘴角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那你最好确保那一脚能进。”洛轻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病历本开始写字,头也不抬,“因为进完球你就得下来。”
林飒笑出了声。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是因为洛轻烟说这话的时候耳尖又红了——同一种红,第三次了。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频率,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
“回去冰敷。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来医疗室做赛前评估,不合格的话就算护膝缝好了也不许上场。”洛轻烟低着头写病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职业腔调。但林飒已经学会了分辨——当洛轻烟说话的音调比平时低半度的时候,她是真的在担心;当她的语气比平时快半拍的时候,她是在掩饰某种情绪;当她说“职责所在”或者“职业分内事”的时候,她正在做的事一定超出了职责范围。
“谢谢。”林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洛医生,谢谢你帮我缝护膝。”
“护膝坏了就该修。跟缝你训练裤一个道理。”洛轻烟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说的不是护膝。”
洛轻烟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林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医疗室的门,拄着拐杖——不,她已经不用拐杖了,她走路几乎看不出跛行了——往宿舍楼走去。走廊里的灯在她的脚步声里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灭掉,像一场无声的护送。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淼不在。大概是去食堂抢红烧肉了。林飒坐在床边,把洛轻烟缝好的护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缝线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个结都打得规规整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被修补过的痕迹。只有翻开内侧,才能在缝线的纹路里看出和原厂走线略微不同的角度——那是洛轻烟的手法和机器不一样的地方,更细,更密,更用心。
她把护膝贴在脸颊上,能感觉到针脚微微凸起的纹理,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大概是洛轻烟缝的时候头发垂下来蹭上去的味道。她在心里把那句“护膝坏了就该修”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得更甜了一点。
护膝坏了就该修,跟缝训练裤一个道理。可训练裤是她用剪刀剪开的,不是坏了。护膝是她在训练中弄坏的,也不是坏了就该修——队里器材坏了有专门的器材管理员负责更换,从来不需要医疗部主任亲自动手缝。洛轻烟做这些,不是因为职责所在。洛轻烟缝那些针脚的时候,每一针都在说“我在意”,比任何话语都直白。她说不出口的话,全都缝在了针脚里。
林飒把护膝放在枕头边最显眼的位置,和弹力带、药膏并排摆好。三个物件,三个不同的来历,此时此刻并排放在一起,像一本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日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它们上面,泛起幽幽的光。
然后她把明天比赛的战术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张茜会盯她,会撞她,会想方设法让她在场上消失。主力一队的整体实力比她们强,个人能力比她们强,比赛经验比她们丰富,一切客观条件都指向一个结果——她们会输。
但那又怎样。
她这辈子踢球,从来不是为了“不输”。是为了赢。
宿舍门被推开,陈淼端着一碗打包回来的红烧肉走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喊:“飒姐!我给你抢了最后一份!阿姨说今天红烧肉炖得特别烂,入口即化!你的膝盖需要补胶原蛋白!”
林飒接过那碗红烧肉,看着陈淼被食堂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这支队伍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她一个人的队伍”,是“她们的队伍”。
“陈淼。”
“嗯?”
“明天给我传球。就算我被两个人盯着,你也传。我会跑出空当的。”
陈淼愣了一下,然后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你跑到哪我传到哪。”
林飒低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炖得确实很烂,入口即化。她嚼着肉,想着明天的比赛,想着洛轻烟缝的护膝,想着那句“我保证”,嘴角的弧度弯了又弯。
明天,她会赢。
不光是赢张茜,还要让那个在场边看着她的人知道——她缝好的不只是一只护膝。
是她的膝盖。
也是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