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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茶水间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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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那句“看着跟两代人似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没有扩大,也没有掀起波澜,它只是沉入了水底,安静地躺在那里。但石子毕竟是石子,它没有消失。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水流翻起来,硌一下脚底,提醒你它还在。
接下来的一周,温疏辞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突然的冷淡——那种变化太明显,明显到戚澜骁会立刻察觉并追问。温疏辞不想被追问。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隐蔽的、更难以被抓住把柄的撤退方式。钉钉回复的间隔从几分钟变成了几十分钟,措辞从“好的,收到了”变成了“收到”。省掉了一个“好”字和一个逗号,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戚澜骁不是一般人。
周二下午,戚澜骁在码头调度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码头到了新鲜海胆,我下班顺路带两盒过去。晚上想吃什么?”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在调度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才收到回复。温疏辞的头像在屏幕上亮起来时,她正靠在椅背上喝保温杯里的手冲咖啡。看到消息内容的一瞬间,她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用了,今天要加班看卷宗。你留着跟船员一起吃吧。”没有“谢谢”,没有“下次吧”,没有“不好意思”。只是一句客客气气的推辞,客气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直接复制粘贴出来的。
戚澜骁看着这条消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她没有追问,没有发“那我晚点过来给你送夜宵”,没有打电话过去问“怎么了”。她只是回了两个字:“好。早点休息。”
她知道温疏辞不是不想见她,温疏辞是在跟自己较劲。那天在饭桌上她说“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雾天的航行”,戚澜骁给了她时间。但戚澜骁也知道,适应雾天最好的方法不是躲在港湾里等雾散,是开雾灯、看雷达、继续往前航行。如果温疏辞选择在港湾里多停几天,她可以等。但不能等太久——因为停留太久的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出航。
周三上午,戚澜骁又来了一趟检察院。这次是送近海航区台风季的水文数据更新,专案组结案报告的附件材料需要补充这部分内容。她在技术科处理完数据之后往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走,路过温疏辞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门半开着。温疏辞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什么东西,眼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她没有抬头——大概根本没注意到门口有人经过。
戚澜骁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在你门口。水文数据补充好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纸质版要现在给你吗?”
办公室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温疏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戚澜骁看到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自己的手机就震了——“收到了。纸质版不用专程送上来,让前台转交就行。”戚澜骁看着这行字,又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温疏辞。她发完消息就立刻低下头继续写东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太刻意了——不是不想被打扰,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抬头。戚澜骁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温疏辞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还是高中生,趴在温疏辞家茶几上背古文,背不出来就想赖过去,温疏辞说:“你每次背不出来就假装在看书,翻书翻得特别快,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现在就是那个背不出古文的学生——假装在写卷宗,假装很忙,假装没有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周四中午,书记员小林敲开温疏辞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一份外卖。“温检,楼下保安说有人给你送了这个,放在保安室就走了。是一份小米粥套餐,还有——”她低头看了看外卖袋上的便签,“‘按时吃饭’。”
温疏辞接过外卖袋。纸袋还是温热的,透过袋子能闻到小米粥特有的清香和一点点红枣的甜味。她认出这个包装——不是外卖平台的袋子,是码头食堂专用的保温袋,上面印着船公司的锚形标志。袋子里除了小米粥还有一小盒凉拌黄瓜和几块苏打饼干。
“放这儿吧。”她把袋子放在桌角。小林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走,目光在保温袋和温疏辞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温疏辞抬头看她。“还有事?”
“没、没有。”小林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三分钟后,她出现在茶水间,对正在倒咖啡的李检察官说了一句话——“李哥,戚船长今天没上来。她把东西放在楼下保安室就走了。以前她都会亲自送上来的。”
李检察官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咖啡,动作很稳。他没有评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心里已经在翻卷宗了——不是真的卷宗,是这几个月来他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戚船长以前一周至少来两三次,每次都亲自送到办公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海胆蒸蛋。上次台风天她冒着暴雨开车过来,浑身湿透地坐在会议室里研判航线。再上次温检请了半天调休,回来时衬衫后背有在沙发上窝了一夜的褶皱。这些证据链在他脑子里自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早就猜到但从不点破的结论。而最近一周,戚船长只来了一次,东西放在保安室就走了。温检的脾气比之前硬了些——不是对同事的态度变差了,是那种把自己绷得更紧的硬,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戚澜骁站在检察院大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看着手机屏幕上温疏辞发来的那行字——“纸质版不用专程送上来,让前台转交就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她不是不想追问,她比任何时候都想敲门进去,把保温袋放在温疏辞桌上,然后靠在办公桌旁边等着她把粥喝完。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知道温疏辞现在的状态——不是不爱她,不是不想见她,是太想见了所以更用力地克制。上周张阿姨那句话让她对自己发了一场脾气,她在用“不给戚澜骁添麻烦”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戚澜骁不怕她发脾气,不怕她冷战,不怕她说“保持距离”。但她怕温疏辞把所有的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怕她又变成很久以前一个人蜷在沙发上说“习惯了”的样子。
她把保温袋放在保安室的桌子上,弯腰在便签上写了四个字——“按时吃饭”,压在袋口下面,转身走了。
检察院六楼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离开后自动熄灭了几盏,走廊比平时暗了些。茶水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姐是专案组的行政内勤,四十多岁,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年,见证了无数检察官的升迁调离,也见证了无数茶水间八卦的兴衰起落。此刻她正靠在茶水间的橱柜边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对正在倒咖啡的小林说:“小林,你有没有发现温检最近不太对劲?以前那个戚船长三天两头往咱们院跑,最近好像不怎么来了。是不是闹矛盾了?”
“不知道。”小林接过咖啡杯捧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戚船长今天确实没上来,东西放在保安室就走了。以前她都会亲自送上来的。”
“这个戚船长对温检也太上心了。一个航运公司的专家,协查任务早就结束了,还天天往检察院跑——你没觉得不太正常吗?”刘姐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枸杞,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机关单位待了太久的人特有的敏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你讲,这个年纪差得多的人走得太近,说不定是那种关系。温检也是,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跟个小年轻走得这么近,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小林没有接话。她捧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目光落在咖啡液面上晃动的反光上,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觉得刘姐的话哪里不对,但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因为她自己在不久前的某个下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戚船长来得特别勤,她在茶水间偷偷跟李检察官说“你说戚船长是不是对温检有意思”,李检察官的回答她到现在还记得——“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温检最近心情确实很好。”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默许,后来她慢慢觉得李检察官的态度不是默许,是尊重——不是不关心温检的私生活,是觉得温检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刘姐不一样,刘姐是真的在揣测。不是出于关心,是出于一种对“不一样”的本能排斥。
“刘姐,”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戚船长是专案组的特聘专家,来送资料也正常——”
“专家?专家用得着一周来三四次?用得着每次都带水果带咖啡带什么海胆蒸蛋?”刘姐说完喝了一口菊花茶,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好像她已经看透了所有表象之下的本质。
她不知道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温疏辞正好站在茶水间门外。
温疏辞不是故意偷听。她只是去接水,走到茶水间门口时发现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本打算推门进去,却听到了“戚船长”三个字。然后她站在门外听到了完整的对话——每一个字。她端着空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外,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
刘姐还在继续说着:“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戚船长看温检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眼神不是同事看同事的眼神,是更亲密的、更私人的。温检看她也差不多,平时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唯独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会不自觉放软——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小林捧着咖啡杯不说话了。她发现刘姐说的这些细节她其实都注意到了,只是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去描述——刘姐的语气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揣测,像是在揭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可这根本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温疏辞在茶水间门外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手里空水杯的杯壁被她的掌心捂热,久到走廊那头的打印机嗡嗡响完了一整份文件又归于安静。然后她转身,无声地走回办公室。她把空水杯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上的结案报告还停留在她出去之前那一段,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她看着那闪烁的光标,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冷,不是生气,是那种心底最敏感的地方被人用钝刀子捅了一下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不是痛,是麻。麻过之后会有钝痛慢慢渗上来。
她是检察官,她在法庭上面对过无数比刘姐更难缠的人。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分析刘姐那句话——“也不怕人家说闲话”——到底侵犯了哪一条法律。没有侵犯任何一条法律,但它的杀伤力比任何一次法庭交锋都更锋利。因为它攻击的不是她的职业能力,是她好不容易才敢握在手里的幸福。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同事的闲言碎语。她在检察院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名声一向很好,从来没有被人传过任何作风问题。前婆婆闹到检察院那回已经让她丢过一次脸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同事重新用看检察官的眼神看她,而不是用看受害者的眼神。现在又来了——不是因为她是受害者,是因为她跟一个小她十二岁的女人在交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戚澜骁的短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以后别再送东西来了”,删掉。又打——“刘姐在茶水间说闲话被听见了”,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今天戚澜骁送来的保温袋从桌角拿过来,打开盖子。小米粥还温热,红枣的甜香混着小米的清香从袋口飘出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和之前每一次戚澜骁送来的粥味道一模一样——黏稠适度,米粒开了花但没化,红枣去核切成小丁。她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发现粥面上溅了一小滴水渍。不是从保温袋里溅出来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指尖湿了。
她没有去拿纸巾,只是继续把粥一口一口喝完。喝完粥之后她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在柜子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戚澜骁的号码,是她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温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中气十足:“疏辞?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又加班到现在才吃上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妈。”温疏辞打断了她的絮叨,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告诉你,我有答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温疏辞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温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絮叨,只剩下一种被压得很平很平的紧张:“……是谁?妈认识吗?”
“你认识。”温疏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夜色里晃动的梧桐树影,“是戚澜骁。”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温疏辞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这是她从办公室座机时代留下的旧习惯,手里没东西就会绕电话线,现在用手机没有线可以绕,她就绕着自己垂在肩头的碎发。
“……是戚家那个小闺女?”温母的声音终于回来了,带着明显的震惊和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她不是比你小很多吗?疏辞,你今年三十八了,她一个二十六岁的——”
“我知道她比我小十二岁。”温疏辞平静地接过话头,声音没有颤抖,没有退缩,和在法庭上宣读最终判决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她是女人。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再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一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被压抑了很久才缓缓吐出来。温母没有立刻回应,温疏辞也没有挂电话。母女俩隔着整座城市的夜色,在电话两端沉默着。最后温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周末回来吃个饭吧。带上她。”
“她周日要出航,近海航区,三天后回来。下次周末她不出航的时候,我带她回去。”
“……好。妈等你。”电话挂断之后,温疏辞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夜色里轻轻晃动,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货轮启航前的汽笛声。她发现自己刚才说“她是戚澜骁”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终于准备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她想告诉戚澜骁这件事——不是用短信,不是用电话,是当面告诉她。但今晚太晚了,戚澜骁应该已经在家休息了。明天。明天她去找她。
而此刻,戚澜骁正一个人坐在自家沙发上。
她刚从码头回来,工装夹克还没来得及脱。茶几上放着那枚黄铜罗盘和一杯凉掉的红茶,手机屏幕上是和温疏辞的短信对话框——最新的几条消息全是她发的,温疏辞的回复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间隔越来越长。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盏灯是她自己修的,和温疏辞家那几盏是同一批买的灯泡,同样的亮度,同样的色温。她想起那天在温疏辞家修灯时梯子没踩稳,温疏辞伸手扶住她的腰,那只手微凉而稳当,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指腹的薄茧。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意外——现在她知道那不只是意外。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温疏辞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戚澜骁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公事铺垫,甚至没有称呼。只是三个字。她不知道温疏辞今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茶水间里的闲话,不知道刘姐那些揣测,不知道她在茶水间门外站了多久,不知道她给母亲打的那个电话。她只知道,温疏辞不是那种会主动说“我想你”的人。她表达想念的方式是“今天来不来”,是“等你”,是“保温桶不用急着还”,是在玄关替她扣好领口的扣子。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在把防线彻底拆掉之后,在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在需要被接住的瞬间——她才会把这三个字直接打出来,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退路。不是她已经不难过了,是她在难过的时候最想见的人是戚澜骁。
戚澜骁没有回“我也想你”。她站起来从玄关挂钩上抓起车钥匙和防雨夹克,大步走出门。楼道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下去,和每一次她往温疏辞家走时一模一样。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片片晃过又一片片消失。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发了条语音:“在家等我。二十分钟到。”
温疏辞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温疏辞挂了和母亲的电话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办公室。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彻底沉入墨黑,才起身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想起第一次在检察院走廊里重逢戚澜骁的那天。那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穿着短款航海夹克,碎狼尾被海风吹得蓬松随性,手里捏着一叠装订齐整的海事资料。四目相对时,她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卷宗空白处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那时候她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正常反应,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心跳加速时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那时候她还不敢承认这个人是她这辈子在等的人。现在她知道了——十二年前在老街旧物行里对老船员说“她值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用了十二年才敢说出口。
回到家,她换了家居服——那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裙,头发散开垂在肩头。茶几上放着那枚黄铜罗盘和戚澜骁今天放在保安室的保温袋——她把它带回来了,洗干净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她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手机,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罗盘的铜质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走过去开门。戚澜骁站在门外,工装夹克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深灰色T恤,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目光在门开的一瞬间快速扫过温疏辞的脸——温疏辞眼角有一抹极淡的红。不是哭过的红肿,是刚洗完脸时用力擦过的那种微红。但戚澜骁认得出来,那不是洗脸留下的,是哭过之后用冷水冲脸冲了很久才压下去的痕迹。
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是不是哭过了”,只是伸出手把温疏辞揽进怀里。和之前每一次拥抱一样——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侧。她闻到了温疏辞发间雪松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咸涩气息——那是眼泪干了之后残留的痕迹。
“我来了。”她轻声说。
温疏辞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紧了戚澜骁工装夹克的后襟,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很久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动灭了又亮,久到楼下梧桐树上的夜鸟停止了鸣叫。然后她的声音闷在戚澜骁颈侧传出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了。下午打的电话。我说你是戚澜骁,是戚家的小闺女,比我小十二岁。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她说周末回来吃个饭,带上你。我说你周日要出航,下次周末不出航的时候带你回去。”
戚澜骁的手臂在温疏辞后背上收紧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专案组的刘姐在茶水间说闲话。她说我们走得太近,说我们可能是那种关系。我站在门外全听见了。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空水杯,听着她说‘也不怕人家说闲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跟你诉苦,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你上次说以后每一个张阿姨你都会站在我旁边——现在不是张阿姨,是我自己的同事在茶水间里说闲话。”
戚澜骁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掌心在她肩胛骨之间缓缓划过。她想说“那些话不代表什么”,想说“刘姐只是一个多嘴的同事,不是你的上级,不是你的法官”,想说“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闲话惩罚自己”。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是把温疏辞抱得更紧了些,低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不是吻,是更轻的、更安静的、更像是某种无声承诺的触碰。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会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但你没有。你打电话给我,你告诉我你跟你妈坦白了,你告诉我你站在茶水间外面听到了那些话。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没有一个人扛。温疏辞,这就是进步,比任何告白都重要。”
温疏辞攥着她后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泪膜,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她看着戚澜骁的眼睛。
“戚澜骁,我不怕刘姐说什么——她是行政内勤,不是我的上级,她的话影响不了我的工作,影响不了我的职位,影响不了任何事。我只是在茶水间外面听到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你会不会不舒服。如果有一天她的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会不会更难过。如果有一天她的话传到更多人耳朵里——”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想了一个下午,最后决定不躲了。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你说过‘每一个张阿姨你都会站在我旁边’。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那些话就没有那么刺耳了。”
戚澜骁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在玄关微凉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小团温热的白雾。
“以后不管多少个刘姐,多少个张阿姨。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旁边。不是站在你前面帮你挡——是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
温疏辞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戚澜骁的脸颊上。那只手还带着刚从她后襟上松开时残留的凉意,但掌心是温热的。戚澜骁偏了偏头,嘴唇在她掌心里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手背那种浪漫的吻,是更轻的、更日常的、像是某种回应的触碰。
“你刚才在短信里说想我。”戚澜骁的嘴角翘起来,眼里盛着玄关昏黄的灯光和近在咫尺的温疏辞,“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下午我在茶水间门外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到前婆婆在走廊里骂我那天,整层楼的人都在看我。想到离婚后第一次相亲,对方说‘你这个年纪还能挑什么’。想到张阿姨在菜市场说我们看着像两代人。然后我想到你在厨房里炒排骨尝了一口汤汁皱起眉头说‘糖色差十几秒’。想到你凌晨两点用我给你的门禁卡打开我办公室的门,蹲在沙发边把夹克盖在我脚踝上。想到你把罗盘放在茶几上告诉我它在海上从来不会说谎。”她抬头看着戚澜骁,眼神里没有了平时惯有的克制和冷静,只有某种坦诚到近乎脆弱的坚定。
“然后我不想去想那些事了。我只想见你。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你。以前我不敢说这三个字,觉得太直白,太不像我。今天在茶水间外面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隐忍都在练习同一件事——练习在需要的时候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戚澜骁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慢慢抬起手,轻轻覆在温疏辞放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把那只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两手之间。
“你练习得很好,以后每天都可以练习。不管是在短信里还是在电话里,还是在我敲三下门你自己用钥匙开门之后——你想说就说了,不用等。”
温疏辞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手从戚澜骁掌心里抽出来,把她防雨夹克上歪了的拉链头拉正对齐。
“以后我每天说一次。说到你不觉得肉麻为止。”
戚澜骁笑了,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混着楼道里穿堂而过的风声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她推开门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温疏辞靠在玄关墙上,浅灰色家居裙的下摆在脚踝边轻轻晃动。那枚黄铜罗盘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指针微微颤动,稳稳地指着一个略微偏东的方向。
“周三靠港,第一个电话打给你。”
“我等你的电话。”
戚澜骁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和每次归航时一样坚实有力,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沉。温疏辞站在门口听着那个熟悉的节奏,直到再也听不见才关上门。她走到茶几旁边打开手机日历,在周三的日期上看着那个新建的事件。两个字——归航。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已经沉入江面很久了。远处码头方向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淡淡的橘红色,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踏进老街旧物行时那个夏天的晚霞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次她是一个人去的,这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