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 梧桐巷深处
...
-
周六清晨,戚澜骁在生物钟的催促下准时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时间——六点五十八分,比闹钟还早两分钟。第二个动作是打开和温疏辞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醒了。”温疏辞的回复几乎秒到:“我也刚醒。今天去菜市场?”
戚澜骁侧躺在床上,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在沙发上用手机日历标记出航计划时,温疏辞端着一杯红茶坐在她旁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周六一起去买菜吧,台风过后还没好好去过”。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但戚澜骁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没说的部分——我们还没有一起在菜市场里走过。不是下班后顺路买条鱼就走的那种,是周末上午、不急不忙、两个人并肩走在嘈杂拥挤的摊位之间,像所有普通伴侣那样。
“好。几点?”
“八点半。你来敲门。”
戚澜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起床。洗漱时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上周刚剪的碎狼尾还很利落,耳后的船锚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灰色休闲长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温疏辞说“好看”的藏蓝色薄款针织开衫套在外面。温疏辞只夸过一次这件衣服,但戚澜骁记住了。
八点二十五分,她站在302门口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温疏辞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下身是浅卡其色的休闲长裤。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低扎在脑后,而是散着的,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向内扣了一个弧度。鼻梁上没戴眼镜,眉眼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少了检察官的凌厉,多了一些周末才有的松弛。
“早。”温疏辞侧身让她进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戚澜骁换鞋的时候注意到温疏辞手里拿着一个可折叠的购物袋,深蓝色格纹,叠得整整齐齐。“你什么时候买的购物袋?”
“昨天。以前买菜都是用超市的塑料袋,不环保。”温疏辞把购物袋展开又叠好,动作很利落,和她整理卷宗时一样有条不紊,“以后每周六都用这个。你负责挑菜,我负责拎袋子。”
戚澜骁靠在鞋柜上看着温疏辞低头叠购物袋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船上读过的一篇关于港口城市的散文。文章里说,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这座城市扎了根,不是看他有没有买房,是看他有没有固定的菜市场、固定的摊位、固定的买菜日子。温疏辞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几年,但在今天之前,她大概从来没有把“周六买菜”当成一件需要专门准备购物袋的事。以前是“顺便”,现在是“专门”。她不再是那个把加班当常态、把便利店饭团当晚饭的独居检察官了。她会提前买好购物袋,会提前确认时间,会在开门前把拖鞋放在鞋架最外面。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们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下去。走出楼道口时阳光正好,梧桐树冠在头顶沙沙响,地上是碎金般的树影和零星几片被夜间风雨打落的叶子。巷口的王阿姨正蹲在花坛边拔杂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她看到温疏辞和戚澜骁并肩走出楼道,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肩膀几乎擦着肩膀。温疏辞说了句什么,戚澜骁侧头笑着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清晨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就散,但那个侧头的角度很亲昵——是别人插不进去的那种。
王阿姨低下头继续拔草,没有出声。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邻里进出,戚家小闺女从小就爱往温检察官家跑,她以为是孩子黏人。现在戚澜骁二十六岁了,还是往温疏辞家跑,还是那个黏人的劲儿,但这次不一样了。王阿姨把一根杂草从土里拔出来甩掉根上的泥,在心里叹了口气。巷子口的穿堂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蹲在花坛边,看着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没有说话。
老小区往外走三百米就是菜市场。台风过境后第一次逢周末,市场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水产区的增氧泵在水箱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蔬菜摊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青菜三块一把”,猪肉摊的案板上铺着刚分割好的肋排和五花肉,空气里混着海鲜的咸腥、香料的辛香、刚出炉烧饼的焦脆麦香和人群攒动带起的热闹喧嚣。
戚澜骁一踏进菜市场就觉得浑身舒畅,这种嘈杂和码头食堂完全不同的市井烟火气让她觉得很踏实。她侧头对温疏辞说:“先去水产区,鲈鱼摊的老陈上次说给我留了条大的。”
温疏辞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购物袋。她来这个菜市场的次数不算少,以前下班后顺路买点蔬菜水果,一个人也不怎么讲价,拿了付钱就走。今天不一样——戚澜骁在前面开道,帮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像是在船头领航的船长,而她跟在后面穿过人潮的感觉和她跟在戚澜骁身后穿过检察院走廊时一模一样。
水产区到了。老陈远远看到她们就举起手里的渔网兜,嗓门大得整条水产巷都能听见:“戚船!给你留了条最大的!早上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活力四射,你看这尾巴扇的——哎哟甩我一脸水!”话音未落,那条鲈鱼从水箱里一跃而起,尾巴啪地甩在老陈脸上,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戚澜骁笑出了声:“就这条,帮我刮鳞去内脏。”
老陈利索地把鱼捞起来放在砧板上刮鳞,一边干活一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戚澜骁身后的温疏辞。他不是第一次见温疏辞,之前戚澜骁带她来过两次,但那两次都是傍晚,戚澜骁一个人挑鱼,温疏辞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们是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比以前更自然了。
“温检察官,今天跟戚船一起来买菜啊?难得见你周末逛菜市场。”老陈把刮好鳞的鲈鱼装袋递过来。
“以后每周六都来。”戚澜骁接过袋子放进温疏辞手里的购物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她负责拎袋子,我负责挑菜。分工明确。”
老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看戚澜骁又看看温疏辞,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大。“行,以后每周六我给你们留最好的鱼。戚船挑鱼的眼力比我还毒,温检察官你不用担心她挑的不好——她以前在我这儿买鱼,每次都要挑最新鲜的,说是给重要的人。现在这个‘重要的人’终于一起来挑了。”
温疏辞微微弯了下嘴角。戚澜骁的耳尖在菜市场昏黄的灯光下悄悄红了一度,她清了清嗓子,转身往蔬菜区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老陈说了句:“周六留鱼,别忘了。”老陈挥挥手,低头继续捞鱼,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闽南语老歌。
蔬菜摊的老板娘正往架子上码新鲜的空心菜和芦笋。戚澜骁弯腰挑芦笋,拿起一根在指尖轻轻弯一下测试纤维的软硬,细的留下粗的放回去。挑菜时温疏辞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购物袋,鲈鱼在袋底偶尔拍一下尾巴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看着戚澜骁挑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个人站在驾驶台前盯着雷达屏幕时也是这副表情——精确、利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戚澜骁挑完芦笋直起腰,又拿起一把空心菜凑近了看叶尖有没有发黄。“这把不新鲜,叶子边缘萎了。老板娘,后面那把拿给我看看。”老板娘从摊子底下拿出一把用湿布裹着的空心菜递给她,她翻了翻叶尖点点头:“这把好。多少钱一把?”
“三块五两把。”
“三块两把,芦笋一起买了。”
老板娘嘴角抽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戚澜骁付了钱把菜放进购物袋里。温疏辞拎着袋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讲价挺厉害的。以前在船上学的?”
“船上不用讲价,船员工资不拖欠就行。”戚澜骁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步伐开阔洒脱,侧头看了温疏辞一眼,“讲价是小时候跟我妈学的。她在菜市场能跟人砍价砍一下午,我在旁边站着等,觉得特别无聊,后来自己开始学挑菜。学挑菜之后发现讲价不是看谁嘴皮子厉害,是看你对这东西有多了解。你知道这把芦笋值什么价,对方也知道你知道,他就不跟你耍花招。”
“所以你刚才先挑了一根弯了一下,是在展示你的专业度。”温疏辞用检察官式的总结提炼出了核心逻辑。
“对。让摊主看到你会挑,他就不敢拿次的糊弄你。”戚澜骁在一家卖鸡蛋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颗鸡蛋对着光看了看蛋壳的密度和颜色,“保护我方消费者权益。”
温疏辞站在旁边看着戚澜骁挑鸡蛋,在心里把“保护我方”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一遍。这个词是船上用的术语,指的是在紧急情况下优先保障全船人员安全。现在戚澜骁把它用在挑鸡蛋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十二年前在补习课上偷偷画帆船,现在在菜市场用船上的术语买鸡蛋。山海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但最核心的部分一直没变。那个核心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护好自己在意的人。
戚澜骁挑了八个鸡蛋放进铺着碎报纸的塑料袋里,付了钱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走。豆腐摊的老板娘认识戚澜骁,远远看到她就开始切嫩豆腐,手法比温疏辞第一次见时更熟练了——大概是台风后重新练过。
“戚船!今天要几块?”
“两块。嫩的老的各一块。”
“好嘞!”
老板娘把两块豆腐装进小塑料袋里,戚澜骁接过来放进购物袋,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水果摊的老张正在往摊子上码苹果,远远看到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把手里码了一半的苹果放下,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最圆润饱满的水蜜桃,动作行云流水。等人走到摊前,他把桃子往戚澜骁手里的袋子一塞,手法和他每次给戚澜骁塞桃时一模一样。
“张叔,多少钱?”
“老价钱。”老张摆了摆手,又看了看站在戚澜骁身后的温疏辞,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温检察官,今天跟戚船一起买菜啊?”
“以后每周六都来。”温疏辞说。和她几周前站在老张面前接过水果袋时一模一样,但语气从客气变成了笃定。
“好。每周六我给你们留最甜的水果。品种每周换,保证不重样。戚船之前每次买桃都要挑最圆的——”老张又看了戚澜骁一眼,低头继续码苹果,嘴角那个笑藏得很低但藏不住,“原来是挑给你吃的。”
戚澜骁没有否认。温疏辞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水蜜桃放在老张的摊子上。“这个给张叔尝尝。你每次都多给我们,自己舍不得吃。”
老张拿起那个桃子看了两眼,然后放回自己的小板凳旁边,笑着摆了摆手。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和每周六上午这个菜市场里所有的日常一样。
从水果摊出来,购物袋已经装了大半——一条鲈鱼、两把芦笋、一把空心菜、八个鸡蛋、两块豆腐、两个水蜜桃、一小盒蓝莓。戚澜骁伸手去接购物袋,温疏辞侧身让开了。“说好的,你负责挑,我负责拎。”
“重不重?”
“不重。”温疏辞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确实不重,但她不习惯拎东西。以前一个人买菜都是少量多次,今天两个人买的量多,她手上的力道不太适应,袋子的提手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戚澜骁瞥了一眼那道红印,没有再去接袋子,只是自然地伸手把购物袋的提手从温疏辞手心里接过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快到几乎没有停留,温疏辞只觉得手心里一空,低头一看,购物袋已经挂在戚澜骁腕上了。
“你手腕细,拎重了会勒出印子。”戚澜骁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她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和之前一样开阔洒脱。购物袋在她手腕上晃晃悠悠,里面的鲈鱼偶尔拍一下尾巴,闷闷的响声淹没在菜市场的嘈杂里。
温疏辞跟在后面,看着戚澜骁的背影。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来拎,你别累着”,她会等你拎了一会儿之后再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好像这不是帮忙,是顺路,是习惯,是她本来就该做的事。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从来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承认。但温疏辞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了。
两个人走出菜市场,拐进回老小区的梧桐巷。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方砖上铺了一地碎金。风带着江水淡淡的腥味和巷口花坛里茉莉的清香,偶尔有梧桐籽从树冠上掉下来滚落在脚边。戚澜骁右手拎着购物袋,左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轻快。温疏辞走在她的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肩膀在走路时偶尔碰一下又分开,轻得像潮水漫过沙滩又退回去。
巷子里很安静,和菜市场里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几个邻居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咚叮咚响。温疏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周六还来。芦笋那家摊主说下周会到新货,从云南直发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挑芦笋的时候我跟老板娘聊了两句。她说下周有云南直发的特级芦笋,比今天这批更嫩。我让她给我们留两把。”
戚澜骁侧头看她,眼角弯了一下。“你开始跟摊主聊天了。以前你买菜从来不跟人说话,拿了付钱就走。”
“以前是一个人。”温疏辞看着前方巷口的梧桐树,语气很平,“现在是两个人。你负责专业挑菜,我负责社交沟通。分工明确。”
戚澜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覆在温疏辞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动作很短,短到如果有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只会看到两个人并肩走路的影子。但温疏辞感觉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只有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两个人并肩拐过巷口,走到老小区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梧桐树干上那个被戚澜骁十二年前用球鞋蹬出来的凹痕还在,边缘被岁月磨得更圆润了些,凹痕里积了几片被夜雨打落的梧桐叶。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花坛里王阿姨种的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半透明。
戚澜骁正要往小区里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疏辞?这不是疏辞吗?”
温疏辞的脚步顿住了。戚澜骁也停了下来,侧头看向温疏辞,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快速切换了三个频道——先是意外,然后是轻微的紧张,最后迅速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从容。但戚澜骁注意到她握着购物袋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从巷口另一头走过来的是张阿姨。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青菜和两条带鱼。张阿姨是小区里住得最久的老邻居之一,她搬来的时候温疏辞还只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检察官,戚澜骁还在上初中。她见证了这两家人做邻居的十几年,也见证了温疏辞从新婚到离婚、从独居到重新走出家门的全过程。
“张阿姨。”温疏辞转过身,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和她面对任何人时一样得体而疏离。
张阿姨笑眯眯地走过来,先是打量了戚澜骁一眼,然后看向温疏辞,语气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热情和直白:“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工作还忙不忙?上次你妈来的时候说你最近特别忙,天天加班到九十点,让她少给你打电话——哎哟,这是戚家那个小闺女吧?”
“张阿姨好。”戚澜骁点了下头。她认识张阿姨,小时候放学路上经常在小区门口碰到,张阿姨每次见到她都要说一句“又长高了”。但她敏锐地注意到张阿姨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关键信息——温阿姨跟邻居说温疏辞“天天加班,少打电话”。温疏辞明明最近下班准时了很多,上周还特意请了半天调休。要么温阿姨不知道温疏辞的日常已经变了,要么她知道了但没有跟邻居说。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温疏辞还没有跟她妈坦白她们的关系。
“戚家小闺女越长越精神了!”张阿姨上下打量着戚澜骁,从她利落的短发一路看到脚上的帆布鞋,目光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坦率,“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还扎马尾呢。现在这头发剪短了,看着更精神了。比你姐姐还高了吧?你们俩站在一起,一个白白净净一个黑黑瘦瘦——不对,你这不叫黑,叫健康,你看这肤色多好看,小麦色——”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因为她发现一件事:戚澜骁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和温疏辞出门时拿的是同一个。
张阿姨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恶意,不是厌恶,是某种突然的认知,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突然被擦干净了。她看着面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目光从戚澜骁手腕上的购物袋慢慢移到温疏辞微微泛红的耳尖,再慢慢移回戚澜骁坦荡而平静的脸上。
“你们俩一起买菜啊?”张阿姨问。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但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嘴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嚼才说出来。温疏辞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是简单地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握在购物袋提手上的手指悄悄收紧又松开。这个动作很小,但戚澜骁余光捕捉到了。
张阿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温疏辞脸上,笑着叹了口气——那种带着善意但藏不住惊讶的老年人的笑,声音里还带着点感慨:“疏辞啊,你这妹妹看着真能干,又会挑菜又会拎东西,比你之前一个人来买菜时强多了。就是这孩子看着比你小不少吧?我记得她姐澜筝跟你是同龄人——她跟她姐差了十来岁,你跟她得差个——”
她停下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眼睛往天花板上翻了翻,手指轻轻掐着节拍。几秒后张阿姨一拍手,笑容满面地报出了她的计算结果:“得差个十来岁吧?你看你白白净净的,她黑黑瘦瘦的,看着跟两代人似的。”
戚澜骁感觉到温疏辞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并肩站着的距离才能察觉到。她看到温疏辞嘴角那个礼貌的弧度还在,但弧度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和她很久以前在办公室里听到“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时一模一样。不是生气,不是受伤,是某种被突然戳中痛处时快速而无声的自我收缩,像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的海葵,迅速闭合了原本舒展的触手。
温疏辞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戚澜骁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语调不急不缓,但音量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点——刚好够让人听得很清楚但又不至于显得太大声。
“张阿姨,鲈鱼快死了。我们先把菜放回去,下回聊。”
她说完自然而然地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温疏辞的袖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不是牵手腕,不是拉手,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袖口,既能让温疏辞感知到她的存在,又不会让旁观者觉得太亲密。
温疏辞被她拉着袖子转了身,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走去。戚澜骁的步子比平时迈得慢了一点,配合着温疏辞的步调。走到楼下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阿姨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带鱼和青菜,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的笑容了。不是厌恶,不是鄙夷,是某种刚刚接收到一个新信息、还在脑子里慢慢消化的迷惘。张阿姨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第一次看到温疏辞跟人一起买菜,第一次发现戚家那个小闺女看温疏辞的眼神不是“邻居妹妹看姐姐”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呢?她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
戚澜骁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她和温疏辞一起走进楼道,声控灯在跺脚时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地爬楼梯。温疏辞走在前面,脚步和平时一样稳。但戚澜骁注意到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刚才那句话还在她心里翻腾。“看着跟两代人似的。”
戚澜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温老师。”
温疏辞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鲈鱼是该趁新鲜蒸了。中午我做饭,你先去沙发上歇一会儿。冰箱里还有苏打水,你帮我也拿一罐。”她的语气和平时安排船上的午餐轮值一样自然,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温柔。
温疏辞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换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苏打水还有四罐,她拿出两罐,关上冰箱门时看到了门上的便签。戚澜骁的字迹——“按时吃饭”,她的字迹——“知道了”。两张便签贴在一起,边角被冰箱门反复开关时带起的风轻轻吹动。她把两罐苏打水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砧板上的切菜声、鲈鱼滑入蒸锅的轻微响声。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张阿姨的那句话——“看着跟两代人似的。”她忽然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凌晨三点她坐在阳台上,对着夜风说“我比她大十二岁,这在任何人眼里都不是一件小事”。那时候她还没有告诉戚澜骁这句话,后来也没有。她以为自己是怕别人怎么看,怕同事议论、怕邻居闲话、怕她妈不理解。现在她发现,她最怕的其实是别人用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好都抹掉——那个帮她修过灯的人,那个凌晨两点用门禁卡给她盖夹克的人,那个在台风天冒着暴雨赶到检察院浑身湿透的人。在旁人眼里,只是“比你小不少”。
厨房里,戚澜骁把鲈鱼放进蒸锅,盖上锅盖,调好计时器。炒锅里蒜蓉在热油里滋滋冒着香气。她炒菜时眉头微微蹙着,和她站在驾驶台前盯着雷达屏幕时一模一样。她听到客厅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她把火关小,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温疏辞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捏着苏打水的罐身,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雕塑。
“温疏辞。”戚澜骁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用“温老师”或“温检察官”。
温疏辞睁开眼睛。
“那个张阿姨,她以后会习惯的。就像老张习惯了一样,就像老赵习惯了一样,就像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习惯了每年秋天落叶一样。”戚澜骁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浅棕色的丹凤眼里盛着厨房窗外的阳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还只是开始’,在想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目光。没关系。以后每一个张阿姨我都会站在你旁边。你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东西。”
温疏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捏着苏打水罐身的手指,把苏打水放在茶几上。
“我知道。我不是怕张阿姨——张阿姨人很好,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在消化一个她没预料到的事实。我只是有点累,不是后悔。”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以后会更多。现在只是张阿姨,后面还有李阿姨、王阿姨、刘姐、我妈。但我想过了——我不打算再躲了。”
她伸出手,把戚澜骁系在腰间的围裙系带重新系紧。那个结被颠锅的动作颠松了,垂在腰侧晃来晃去。她的手指在戚澜骁腰后轻轻打了一个蝴蝶结,动作和昨天修完洗衣机后一模一样。
戚澜骁低头看了看围裙上被重新系紧的结,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疏辞的眼睛。“结打得挺好看。”
“在档案室学了一辈子。”
蒸锅定时器叮咚一声响了,戚澜骁转身去关火。厨房里蒸汽弥漫,鲈鱼的鲜香和蒜蓉的焦香混在一起,从窗户飘出去,和楼下某户人家阳台上晒着的被单一起在午前的阳光里轻轻晃动。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和每一个周六上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