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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辞 裴 ...


  •   裴长渊走后的头几日,沈怀瑾一切如常。

      每日晨起,让小童扶着靠坐在床头,喝半碗粥,服一剂药。然后批几份朝中送来的条陈——不是亲笔,是他口述,小童代笔。声音很轻,说几句便要歇一歇,但条理依旧是清楚的,哪一条该准,哪一条该驳,哪一条该留中再议,三言两语便点明了要害。

      午后精神好些,便让小童推他到院子里坐一会儿。那几株梅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白白的一层。小童要扫,他不让。

      “留着吧。等风自己吹。”

      他便坐在轮椅上,看那些花瓣被风一片一片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到墙角,飘到兰草丛中,飘到窗台上那只粗陶瓶旁边。瓶里插着两枝梅——一枝是他折的,一枝是裴长渊折的。花都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枝条上那一点绿还在,比前几日又大了些,隐约能看出嫩叶的形状。

      他看了很久,然后让小童将轮椅推回屋里,继续口述条陈。小童觉得公子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是话少了些。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数日子。

      不是刻意去数。只是每回小童进来换炭,他便会问一句“今日初几了”。小童答了,他便点点头,然后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他在算裴长渊的脚程。从京城到北境隘口,正常行军要走半个月。裴长渊不是正常行军,是带着换防的兵士,押着粮草,走的是刚修缮的古道。脚程会快一些,但再快也要八九日。

      他想,今日该到居庸关了。

      又过一日。他想,今日该进古道了。隘口风大,不知他有没有把大氅的领子立起来。

      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每日傍晚,让小童将窗台上那只粗陶瓶拿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靠在枕上,伸出手碰一碰瓶中的枯枝,碰一碰枝条上那一点新绿。

      小童问他碰什么。

      他说:“碰一碰,知道还在。”

      小童听不懂,也没有追问。

      第七日,他忽然发热。

      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忽然之间,像体内那团本就微弱的炉火被一阵穿堂风猛地吹了一下——没有燃起来,反而更暗了。额头烫得厉害,嘴唇却毫无血色,手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隐隐跳动。

      他自己便是大夫,对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新症,是旧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一口不足之气,在体内盘旋了二十五年,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没有让小童去请太医。只是让小童煎了一剂退热的药,喝了,然后靠在枕上闭着眼。小童守在床边不敢走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睁开眼。

      “去把抽屉里那几封信拿来。”

      小童将信取来。是那些没有封口的信,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他将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放在被子上,从头看到尾,再一封一封折好放回去。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但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像是怕折坏了什么。

      折完最后一封,他忽然开口。

      “小童。你去跟父亲说,请他把书房的灯点着。我有些东西放在书房里,让他替我收好。”

      小童去了。沈父的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

      第八日,他的精神忽然好了。

      热退了,手也不抖了,清晨还让小童扶着坐起来,喝了大半碗粥。他甚至让人将轮椅推到院子里,在梅树下坐了一整个上午。那几株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那几片新绿。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仰头看着那些枝条,看了很久,然后对小童说:“今年这梅树,叶子比往年绿得早。”

      小童很高兴,觉得公子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兴冲冲地去告诉沈父。沈父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小童没听清,只觉得老爷的眼眶有些红。

      沈怀瑾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这不是好转。他是大夫,他知道有一种热退了之后人会格外精神,像是病好了,像是力气回来了,像是还能再撑很久。但那不是好转。那是老天爷给的最后一日。把所有的力气聚在一起,让一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见的人想一遍,把该放下的都放下。

      他把小童叫到床前。

      “去把怀瑜叫来。”

      沈怀瑜是在练刀时被小童喊回来的。他连刀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跑到沈怀瑾的院子里,刀尖上还沾着练武场上的泥。跑进屋里时,看见沈怀瑾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安”,背面刻着“温”。

      沈怀瑜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将刀靠在门框上,走到床前。

      沈怀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弟弟从小便是这样,摔倒了便哭,高兴了便笑,从不藏着掖着。他的眉眼像父亲,下巴像母亲,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逐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沈怀瑾忽然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带着怀瑜在院子里放纸鸢。纸鸢挂在梅树上,怀瑜急得直跺脚,他笑着爬上树去取。那时候他还能爬树。

      “大哥。”沈怀瑜在他床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细瘦,每一根骨节都硌得他掌心生疼。

      沈怀瑾低头看着弟弟。沈怀瑜的手和他不一样——宽厚,有力,指腹有练刀磨出的茧子。这只手已经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了,再过几年,它会更宽厚,更有力,会成为一只真正的武将的手。

      “怀瑜。你今日练刀了吗。”

      “练了。”

      “练的哪一招。”

      沈怀瑜愣了一下。“……横刀式。”

      “横刀式。你师父教你的第一招便是横刀式。你练了大半年,还是不得要领。你师父说,你出刀时总是犹豫,刀出去了一半又在想该不该出去。”他停下来,将匕首轻轻放在沈怀瑜的手心里,“往后不要犹豫了。刀出去了便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沈怀瑜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沈怀瑾反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用五根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像小时候过马路时那样,怕他跑丢了。

      “怀瑜,你是沈家唯一的儿子了。”沈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父亲年纪大了,你要替他多分忧。朝中的事,你师父会帮你。你师父性子直,不会说话,容易得罪人。你要替他留心,替他在朝中周旋。”

      “大哥——”

      “往后你要好好练刀,听师父的话。你师父——”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看了许久,然后轻声笑了一下,“你师父是个好人。只是话太少。话少的人,心里都藏着事。你往后多陪他说说话,不必非要是正经事。扯些闲篇也好。”

      沈怀瑜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大哥”,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沈怀瑾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到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沈怀瑾将那只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有些乏了。你明日再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沈怀瑜不肯走。他在床前蹲了很久,直到沈怀瑾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他才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听见床上传来极轻的咳嗽声,他停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牙跑了出去——他要去找父亲,让他写一封急信去北境,让师父快回来。

      此后的每一日,沈怀瑜都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不敢走远,练刀也只在院子外头练,隔一会儿便探头往屋里看一眼。每回来,都看见沈怀瑾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望着窗外。窗外那几株梅树的叶子渐渐多了起来,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有一回他问:“大哥在看什么。”

      沈怀瑾说:“看云。”

      窗外并没有什么云。灰蒙蒙的天,像是要落雪又不肯落的样子。沈怀瑜没有再问,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大哥说话的声音比昨日更轻了。轻得像一层薄冰,生怕一用力便碎了。

      到了正月下旬,沈怀瑜再来时,沈怀瑾忽然问了一句。

      “你师父的回信到了吗。”

      沈怀瑜愣了一下。父亲交代过,北境路途遥远,信来信任没那么快,先稳住大哥。他便依着父亲的交代,点了点头。

      “到了。师父说北境的事快办完了,过几日便启程。”

      沈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将尽的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那便好。他赶路总是太急,上回从北境回来用了四日,不要命似的。你写封信给他,让他不必赶。慢慢走。”

      沈怀瑜的喉头滚了一下。“……好。”

      又过了几日。沈怀瑜如常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裴长渊走后厨房照例每日熬的——白粥,放了红枣和冰糖,只是熬粥的人换了一个,味道总归有些不同。

      他将粥一勺一勺喂给沈怀瑾。沈怀瑾吃了半碗便偏过头,闭上了眼。沈怀瑜将碗放到一旁,坐回矮凳上。他不敢走,也不敢说话,只是看着沈怀瑾的侧脸。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睫毛投下极淡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大哥的睫毛很长,小时候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

      过了很久,沈怀瑾忽然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怀瑜。你师父快回来了,是不是。”

      沈怀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父亲说师父已经启程了,就这几日便到。”

      沈怀瑾点了点头。他将目光移向窗外,那几株梅树的枝条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新绿的叶子比前几日又多了些,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窗棂。他望着那些绿叶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怀瑜,我怕撑不到了。”

      沈怀瑜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抓住沈怀瑾的手,抓得紧紧的,紧到自己的手在发抖。那只手冰凉,细瘦,每一根骨节都硌得他掌心生疼。

      “大哥。你再撑一下。师父已经在路上了。你再撑几天——不,再撑一天。他明日便到了。他说了要赶在正月之前回来的。他说了要来看你的。你再撑一天,就一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他没有听见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只要能留住大哥,只要能让他再撑一会儿。

      沈怀瑾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起来的。

      “不必了。他赶路总是太急。让他不必赶。”

      沈怀瑜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从巷口一路传过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蹄声未停,院门已被一把推开。

      沈怀瑜霍然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廊下站着一个满身风尘的人——盔甲上覆着一层薄冰,眉骨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裴长渊。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几百里路没有停歇。

      沈怀瑜侧身让开。裴长渊跨过门槛,几步走到床前。他的脚步在离床沿一步的地方停住了。那把匕首搁在被子上,刀柄上的“安”字正对着他。沈怀瑾靠在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正微微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只是眼底的光已经很淡了,淡到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着一个人。

      裴长渊在床沿坐下来。他伸出手,手指在碰到沈怀瑾的手背之前忽然顿住了——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像枯枝的脉络。他顿了一瞬,然后用整个手掌覆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我回来了。”

      沈怀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却比他这一整日任何时候的笑容都真实。

      “你回来得太快了。不是让你慢慢走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窗外那几片刚长出来的嫩叶,“我的话,你总是不听。”

      裴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沈怀瑾将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里握着那把匕首。他将匕首放在裴长渊的手中,和他的手叠在一起。两只手交叠着,将那把匕首夹在中间。刀柄上的“安”字贴着裴长渊的掌心,背面那个“温”字贴着沈怀瑾的手指。

      “这把刀,你刻了两个字。一个是安,一个是温。”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个粗粝的“安”字,“往后你看见这把刀,便当是看见我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浅,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提上来的。裴长渊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不要你给我烧纸,也不要你给我扫墓。你替我折梅便好。每年第一场雪,折一枝。不拘哪里的,院里的也行,街角的也行。折回来,插在瓶子里,放一天。”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忘。”

      沈怀瑾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裴长渊的肩头,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暮色中,梅枝正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枝头的花谢了,叶子却绿了。院子里那几丛兰草也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枯叶之间钻出来,带着一点泥土的痕迹。

      “守静。你看见了吗——梅树叶子都绿了。”

      裴长渊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沈怀瑾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心跳沉稳,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暮鼓。

      “看见了。”

      沈怀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裴长渊脸上。他抬起那只被握着的手,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裴长渊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多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痕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落在裴长渊的肩头,替他拂去了一片将融未融的雪。

      “往后你在北境,不要只顾着守城。也要顾着自己。肩上的旧伤,阴天便会疼。北境落了雪,你记得把手炉揣在怀里。我给你备的炭还在厨房的柜子里,你带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却还在往下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替你铺的路,你要好好走。不要回头。”

      他的手指顺着裴长渊的肩头滑下来,落在他心口的位置,正落在那把匕首的刀柄上。

      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描摹刀柄上那个粗粝的“安”字。

      “守静。愿此去关山万里,风起即安。”

      那只手停在裴长渊的心口上,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了。

      嘴角那道弧度还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温和的、安静的、不肯惊扰任何人的。

      裴长渊握着那只手,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炉火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从墙角漫上床沿,从床沿漫上他微微弓起的脊背。

      他将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贴在额头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将沈怀瑾的衣袖理了理,将被子拉到他的胸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刚刚睡着的人。

      沈怀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背靠着门框,将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裴长渊将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将那把匕首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将手按在窗台上那只粗陶瓶上。

      瓶里插着两枝梅——一枝枯的,一枝新绿。

      新绿那枝的枝头,不知何时被风折了一截,断口参差,像是今晨那阵急风干的。

      断下来的那一小截落在瓶底的清水中,断口处的绿意还在,嫩嫩的,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弯下腰,将那截断枝从瓶底捡起来放进怀中,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已尽,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的花谢了,叶子还绿着。

      春天来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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