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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宫** ...


  •   李云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东宫的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跟雁门关将军府里那间半夜会灌冷风的厢房完全不一样。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锦被里,被面是上好的贡缎,滑溜溜的,带着熏香的冷香味——不是叔父身上那种混着草药和油烟的热乎气,也不是姨母甲胄上那股子铁锈混着风沙的咸腥味。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东宫。皇宫。京城。

      昨天朱雀门前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审视的目光、二王那句“能活得过正月吗”,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把那点残余的困意全赶跑了。

      “陛下醒了?”

      帐外传来沉璧的声音,轻缓而恭敬,像是掐着她睁眼的点儿问的。李云曦应了一声,掀开帐幔,看到沉璧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床边了,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手里捧着帕子、青盐、梳篦、衣裳,站成一排,齐齐福身。

      这阵仗她在将军府从来没见过。将军府里早上起来,苏先生端一盆热水往桌上一搁,喊一声“云曦洗脸”,她在被窝里磨蹭半天才爬起来,有时候还要被李棠拽着脚踝拖下床。

      “我自己来。”她从沉璧手里接过帕子,自己浸了水拧干,往脸上擦了两把。水是温的,帕子是软的,比西北的井水舒服多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得劲。

      擦完脸,她把帕子放回铜盆边上,等着宫女们把衣裳拿过来。结果四个宫女一起围上来,有人要给她换里衣,有人要给她梳头,有人蹲下来要给她穿鞋。李云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床柱。

      “等、等等,”她伸手挡了一下,“鞋我自己穿就行。”

      “陛下,这是规矩。”沉璧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您是皇帝,穿衣梳头都有人服侍,不用自己动手。”

      李云曦张了张嘴,想说在将军府她都是自己穿鞋的,连鞋带都是自己系的,有时候鞋穿反了姨母还会笑她“左脚踩右鞋”。可她看着沉璧那张温和却写满了“这是规矩”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规矩。

      她站在那儿,让四个宫女围着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里衣是细白棉布的,比她以前穿的粗布里衣软了不知多少倍;中衣是月白色暗花绫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摸上去滑得像叔父炖汤时撇掉的油膜;外袍是玄色织金盘龙纹的,缩小版的龙袍,金线绣的团龙张牙舞爪地盘在胸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条龙有点凶。

      头发也被重新梳过了。她在西北的时候都是随便扎个马尾,有时候练枪散了就披着,李彻偶尔看不过去了拿根布条帮她绑一下,绑得歪歪扭扭的。这会儿沉璧给她梳了个垂挂髻,用一枚素银小冠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碎发被仔细地抿到耳后。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小龙袍、梳着规整的发髻,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总觉得不太像自己。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一个宫女进来通报。

      李云曦立刻转过身,忘了脚上还踩着新靴子——靴底比她在西北穿的厚,靴头翘翘的,她一转身差点把自己绊一跤。她扶着床柱稳住身形,就听到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顾砚秋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冷香。

      她今天穿了一身霜色暗纹宫装,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外罩一件月白纱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挂着一枚刻着砚纹的玉印。头发挽成规整的朝天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素净得像是深冬里落在廊下的一片雪。

      她进殿的时候,正好看见李云曦扶着床柱、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还挂在半空中没落地的狼狈样子。

      顾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倒是她身后跟着的女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圆脸妇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随即又飞快地敛住,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云曦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把脚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扯了扯龙袍的下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皇、皇嫂。”

      顾砚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比李云曦高出许多,低头看向小姑娘时,眼睫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浅影。

      “昨晚睡得可好?”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在尾音里藏着极淡的柔和。

      “还好。”李云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就是床有点大。”

      顾砚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微微侧身,示意李云曦跟她走。

      “今日带陛下认一认宫里的路。”

      ---

      从东宫出来,李云曦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大”。

      雁门关的将军府,前后三进院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厨房在哪儿、校场在哪儿、姨母的书房在哪儿、后院那棵能爬上去掏鸟窝的老槐树在哪儿,她闭着眼都能走一遍,连地上哪块砖头松了她都记得。

      皇宫不一样。

      从东宫正门出来,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青石板路扫得不见一粒灰尘,两边的宫墙足有三丈高,青砖垒得密密实实,墙头露出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飞檐。宫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走在上面,脚步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空洞洞的,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峡谷里。

      顾砚秋走在她的左侧,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裙摆只微微晃动,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轻得几不可闻。李云曦走在她身边,觉得自己像个被牵着的小狗——虽然顾砚秋并没有牵她,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保她没有落后太多。

      “前面是景福宫,历代太后的居所。现下空着。”顾砚秋指了指左前方一座宫殿,殿门紧闭,门前守着两个太监,见她们过来远远地就跪下了。

      李云曦看了一眼,记住了——空的,没人住。

      “右前方是长宁宫,我的住处。”顾砚秋抬了抬下巴,“离东宫不远,步行约一盏茶的功夫。陛下若有事找我,随时可让沉璧来传话。”

      李云曦多看了长宁宫两眼。宫殿规制比东宫小一些,外墙刷着淡青色的灰浆,门前种了两棵梅树,枝干遒劲,叶子碧绿,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殿门半开着,能看到院子里铺着青石砖,扫得干干净净。

      皇嫂就住这里。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位置——东宫往西,走一盏茶,两棵梅树,淡青色的墙。

      “再往前是御花园。”顾砚秋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李云曦愣了一下。

      她见过塞北的戈壁,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灰;也见过关内的青山绿水,郁郁葱葱的树林,叶子绿得发亮。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挤在枝头,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池塘里的锦鲤甩着尾巴游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波纹。

      最打眼的是园子东北角的那片红梅林。时值冬末,梅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梅挤挤挨挨地开着,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大片粉红的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细碎的红。

      李云曦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顾砚秋走出几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正站在垂花门下,仰着头看那片红梅林,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大片红,亮得像塞北正午的日头落进了水里。

      昨天在城门口,她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说“朕就是大周的新帝”,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可此刻她仰头看着梅花的样子,才终于像个七岁的孩子——眼睫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右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都跑了出来。

      顾砚秋的心头微动。

      她没说“陛下该走了”,也没有催。她只是放轻了脚步,走到梅林边,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

      李云曦的目光从满树的花移到了她身上。

      顾砚秋折梅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花枝的根部,轻轻一折,连树上的雪都没惊落几片。她把梅枝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摘掉了一片有点枯的花瓣,然后转过身,走回李云曦面前,把梅枝递了过去。

      “拿着。”

      李云曦伸手接过。梅枝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花蕊里藏着一点没化完的霜,凉丝丝的。她低头闻了闻,香气很淡,不像叔父炖肉时放的八角桂皮那么浓烈,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清清冷冷的香,跟顾砚秋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喜欢?”顾砚秋问。

      “喜欢。”李云曦点头,把梅枝握在手里,抬头看她,“在西北没见过这种花。西北只有胡杨和沙枣树,开的花都是小小的、黄黄的,没这个好看。”

      顾砚秋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殿下不必时时绷着。”

      李云曦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砚秋站在梅树下,花瓣从她头顶的枝丫间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袖上,她没有去拂。她垂眸看着李云曦,丹凤眼里没有朝堂上的冷冽与锋利,只有一种淡淡的、安静的温度,像深冬里照进窗棂的一缕日光,不算暖,却也不算冷。

      “宫里规矩虽多,”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柔和了些,“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的家里,可以放松些。”

      李云曦握着梅枝的手紧了紧。

      她从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绷着。在朱雀门前绷着,在朝臣面前绷着,在东宫里绷着,连早上穿鞋都想自己穿,因为怕被人笑话是“西北来的野丫头”。她以为没人看出来,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可顾砚秋看出来了。

      这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折了一枝梅花递给她,然后告诉她——在自己的家里,可以放松些。

      李云曦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梅花后面,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清冷的香气填满整个胸腔。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是那种真正的、属于七岁孩子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又清了清嗓子,把那点酸意咽回去,“那皇嫂,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这梅花能不能吃?”李云曦举着手里的梅枝,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的花瓣,“我们西北的沙枣花可以泡水喝,叔父说清热解毒。这个梅花,是不是也能泡茶?”

      顾砚秋沉默了一瞬。身后跟着的圆脸女官又开始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可以。”顾砚秋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梅花可以入茶,也可以入药。不过陛下手上这枝,是观赏梅,花苦。回头我让人送些食用梅来。”

      “哦。”李云曦点头,默默记下了——御花园的花分两种,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面对梅林,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母皇当年也很喜欢这片梅林。”

      李云曦握着梅枝的手顿了顿。

      “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来这儿坐一坐。”顾砚秋说,目光落在梅林深处,眼底的神色有些远,像是透过这一树树红梅在看很久以前的人和事,“有时候批奏折批到深夜,也会来这里走一走。她说,梅花开的时候,东宫的灯就特别亮,从这里能看到东宫书房的窗户。”

      李云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越过梅林的枝丫,果然能看到远处东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她的母皇曾经站在这里,看着东宫的灯火。

      那时候母皇在想什么?在想堆积如山的奏折?在想边境的战事?还是在想还在襁褓里喝奶的她?

      她不知道。母皇的样子她一点都不记得,只有苏先生给她的那只虎头鞋、那枚盘龙玉佩,还有姨母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你母皇看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比谁都刚。”

      “皇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母皇……是什么样的人?”

      顾砚秋侧头看她。

      七岁的孩子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心机,只有一个孩子对从未谋面的母亲最本能的、最纯粹的好奇。她手里握着那枝红梅,梅枝上的露水顺着茎杆滑下来,滴在她的虎口上,她也没察觉。

      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是那种很少见的人。明明站在最高处,却总低着头看脚下。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却偏偏要把所有人的苦都往自己肩上扛。”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跟你有点像。”

      李云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的眼睛是杏眼,笑起来会弯成两弯月牙——叔父说过,姨母也说过,可她们都没说,母皇也是这样笑的。

      她把梅枝贴在胸口,觉得那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顾砚秋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语调,“还有大半个皇宫没走完。”

      ---

      她们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皇宫的主要区域走了一遍。

      太庙、社稷坛、太极殿、御书房、六宫、御膳房、太医院、尚衣局、内务府……每一处宫殿都有名字,每一道宫门都有讲究,每一条宫道通向不同的地方。李云曦一开始还努力记着,后来脑子就成了一锅粥——什么宫连着什么殿、什么门通着什么院,全搅在了一起。

      但她记住了几件事。

      太和殿是上朝的地方,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金砖铺地,盘龙柱十二根,龙椅摆在九级御阶之上。顾砚秋带她走进去的时候,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李云曦站在御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忽然觉得它比朱雀门还高、比骊山还远。

      御书房在太极殿后面,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案上堆着山一样的奏本。顾砚秋告诉她,以后她每天都要在这里待至少两个时辰,看奏折、写批语、见大臣。李云曦看着那堆奏本,想起自己在西北的时候每天练枪也就一个时辰,剩下的时候都在爬树、骑马、掏鸟窝。她觉得自己以后可能没什么时间掏鸟窝了。

      还有就是,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每一条宫道上都站着太监和宫女,远远看见她们过来就跪下行礼,低眉顺眼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李云曦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睛其实都在偷偷看她——看她的走路姿势是不是够端庄,看她的衣裳是不是穿得规整,看她说话是不是带西北口音。

      她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步子放得更慢了些,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走得别扭,不像在走路,像在台上唱戏。

      “陛下,”顾砚秋忽然开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走路的时候,不必刻意压着步子。你平时怎么走,就怎么走。”

      李云曦愣了一下:“可是……不会被人说没规矩吗?”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顾砚秋依旧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在宫里,你是皇帝。皇帝怎么走,规矩就是什么样。”

      李云曦眨了眨眼,把这句记在心里。她试着放松了些,步子不再刻意压着,手臂也自然地摆动起来。虽然还是不如在西北校场上那么肆意,但至少不像在踩高跷了。

      顾砚秋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放缓了脚步,让她能跟得更轻松些。

      ---

      走到御花园西侧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宫女,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银簪,看服制品级不低。她远远看见顾砚秋和李云曦,快步迎上来,福身行礼。

      “奴婢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顾砚秋微微颔首,然后对李云曦道,“这位是齐嬷嬷,东宫的管事嬷嬷,以后负责陛下的日常起居。”

      李云曦看了齐嬷嬷一眼。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皮白净,长得倒是一团和气,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上去像个好说话的。可李云曦注意到,她行礼的时候,眼神在顾砚秋和她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在估算什么。

      “奴婢早就听说陛下生得玉雪可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齐嬷嬷笑眯眯地看着李云曦,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自家晚辈,“陛下在西北长大,想来有些不习惯宫里的规矩。没关系,奴婢慢慢教,陛下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这话听着是好话,可李云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在军营里待了七年,听惯了士兵们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好听的就是好话,不好听的就是骂娘,从不拐弯抹角。齐嬷嬷这话倒是笑着说的,可“在西北长大”“不习惯宫里规矩”这两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你是野丫头,不懂规矩也正常”。

      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齐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和气的模样,退到一旁让开路。

      顾砚秋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声说了句:“做得对。”

      李云曦抬头看她:“嗯?”

      “齐嬷嬷方才那番话,是试探。”顾砚秋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探你的脾气,试探你听不听得懂弦外之音。你没有接话,是对的。皇帝不需要跟一个嬷嬷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李云曦默默记下了——宫里人说话都带两层意思,表面的好话不一定是好话,背后的意思才最要紧。

      她想起叔父说过的一句话:“在西北,刀是明着来的;在京城,刀是藏在袖子里的。”她现在有点明白了。

      ---

      走到御花园出口的时候,李云曦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体力比寻常孩子好得多,在校场上站两个时辰的马步都不带喊累的。可在宫里走了一个上午,腿就开始酸了——不是因为路太长,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要收着走,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蹦蹦跳跳也不能耷拉着肩膀,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着,比练枪还累。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腰。腰间的匕首被收走了,现在那里空空的,只剩龙袍的腰带勒着。她不习惯——在西北的时候,她腰间总要挂点东西,有时候是李棠送的匕首,有时候是姨母给的弹弓,有时候是营里士兵给她编的草蚂蚱。现在什么都没有,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不自觉地就会往腰上摸。

      顾砚秋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但没有说破。只是在拐过一道宫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陛下先回东宫歇一歇。下午沉璧会送课业单来,从明日开始,每日上午学朝堂礼仪,下午学经史子集,晚上批阅奏折。可有疑问?”

      李云曦摇摇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练枪的时间呢?”

      顾砚秋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我是说,”李云曦赶紧解释,“我知道当皇帝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能不能每天留半个时辰,让我练练枪?不用太久,半个时辰就行。我在西北每天都要练的,不练的话,力气会退步,姨母说我好不容易才能拉开一石弓——”

      她说得有点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好像不太合理——都当皇帝了,还练什么枪呢?皇帝应该坐在龙椅上批奏折,不是在校场上舞枪弄棒。可她真的很想练。练枪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就盯着那个草靶,把所有的力气都扎过去。那是她唯一不需要装样子、不需要守规矩的时刻。

      顾砚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李云曦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东宫后院有块空地,原是给太子习武用的演武场,荒废了几年,我让人收拾出来。”

      李云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顾砚秋话锋一转,“每日练枪的时间,从课业里扣。课业完不成,就不能去。”

      “好!”李云曦一口答应,用力点了一下头,发髻上的素银小冠都晃了晃。

      顾砚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李云曦。

      “这个,给你。”

      李云曦接过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素色香囊,布料是上好的月白锦缎,绣着一朵小小的墨梅,针脚细密工整。她打开香囊,里面装着几朵干梅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冷香,跟顾砚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宫里的熏香大多浓烈,龙涎香、檀香,都不是孩子该闻的。”顾砚秋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个放在枕边,安神助眠。”

      李云曦把香囊攥在手里,布料柔软,贴在掌心,带着顾砚秋袖口里残存的体温。她低头看着上面那朵小小的墨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欣喜,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暖和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的感觉。

      她想起昨天在朱雀门前,顾砚秋用袖子托住她手腕时微凉的触感。想起骊山谷里,顾砚秋蹲下来给她擦脸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刚才在梅林里,顾砚秋把梅枝递给她时垂下的眼睫。

      这个人看着冷,心是热的。姨母说得对。

      “谢谢皇嫂。”她抬头,冲顾砚秋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顾砚秋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长宁宫的方向走去。霜色的衣摆拂过青石板路,步履依旧平稳而轻缓,像廊下拂过的一阵风。

      李云曦站在宫道上,一手握着梅枝,一手攥着香囊,看着顾砚秋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那道素色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她才回过神来,跟着沉璧往东宫走。

      “沉璧姐姐,”她边走边问,声音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皇嫂平时喜欢吃什么?”

      沉璧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新帝会突然问这个,随即笑着答道:“娘娘饮食清淡,爱吃鱼,尤其喜欢江南做法,清蒸的、少油少盐。点心的话,喜欢桂花糕和藕粉。”

      “那她讨厌什么?”

      “讨厌……”沉璧想了想,“娘娘讨厌两件事。一是旁人撒谎,二是宫人私下嚼舌根。还有就是,娘娘不太喜欢羊肉,说是膻味太重。”

      李云曦默默记下了——爱吃鱼、喜欢桂花糕、讨厌撒谎和嚼舌根、不吃羊肉。她觉得自己像个搜集情报的斥候,只不过搜集的不是敌军动向,而是皇嫂的喜好。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回到东宫正殿,齐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陛下回来了?奴婢已经将今日的午膳备好了,都是依着宫中规矩备的——八宝鸭、芙蓉虾、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道燕窝羹。陛下看看合不合口味?”

      李云曦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是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道菜,每道菜后面都标注了用料和做法,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在西北的时候,一顿饭就是一碗粟米饭配一盆炖菜,逢年过节才杀只羊炖一锅,哪见过这么多菜。

      “不用这么多。”她说,“吃不了浪费。留两三样就行,其他的赏给外面值守的侍卫吧。”

      齐嬷嬷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陛下仁厚,奴婢这就去办。”

      她捧着册子退下了。李云曦走进殿内,把梅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把香囊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坐在床边,脱了靴子,终于松了口气。

      她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小片。新靴子太硬,靴底太厚,走了一个上午磨出了水泡。她弯腰揉了揉脚后跟,龇了龇牙,又飞快地把靴子穿上——万一齐嬷嬷突然进来,看到她光着脚揉脚后跟,又要说“不合规矩”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枝红梅,想着顾砚秋说的那些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皇帝怎么走,规矩就是什么样”“你母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你有点像”。

      原来母皇也喜欢梅花。原来母皇笑起来也像她。

      她把香囊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淡淡的冷香钻进鼻腔,有点像雪后初晴时空气里的味道,又有点像顾砚秋袖口飘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

      她想起沉璧说的话——皇嫂爱吃鱼、喜欢桂花糕、讨厌撒谎和嚼舌根、不吃羊肉。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才认识皇嫂不到三天,就开始搜集人家的喜好了,跟个探子似的。

      可是她还是记住了。

      因为在这座深宫里,除了远在西北的姨母和叔父,就只有皇嫂会折一枝梅花递给她,告诉她不用那么绷着。只有皇嫂会在她问“能不能练枪”的时候,说“东宫后院有块空地”。只有皇嫂会给她一个安神的香囊,说是“孩子不该闻浓香”。

      她把香囊放回枕头边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枝红梅。梅花还是开得很好,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皇嫂说母皇也喜欢这片梅林,那皇嫂自己呢?她也喜欢梅花吗?还是说,她喜欢梅花,是因为母皇喜欢?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她决定以后慢慢弄清楚。

      殿外传来脚步声,齐嬷嬷带着宫女端着午膳进来了。八宝鸭、芙蓉虾、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李云曦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味道很好。御厨的手艺比营里火头军强了不止一百倍。

      可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念叔父炖的羊排了。那个放了八角和陈皮、炖了一下午的羊排,肉烂得能从骨头上脱下来,汤浓得能挂勺。每次她练完枪回来,还没进院子就能闻到那股香味,然后她会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趁叔父不注意,偷偷拈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她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不能想。皇嫂说了,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在自己的家里,要想家里的事。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姨母现在到哪儿了?有没有平安回到雁门关?叔父有没有又熬夜给她做奶疙瘩?李棠有没有骑着她的小马去关外的戈壁上跑?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阳光落在御花园的树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远处的宫墙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顾砚秋说的那句话——“你母皇站在最高处,却总低着头看脚下。”

      她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母皇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站在最高处,应该昂首挺胸、俯视天下,为什么要低着头看脚下?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站在最高处的人,低着头,是在看脚下的百姓。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梅花的香气。她把头探出窗外,往西边看——长宁宫的方向,两棵梅树,淡青色的墙。她看不见那两棵梅树,因为中间隔了太多宫殿、太多宫墙。

      但她知道,皇嫂就在那儿。

      那就够了。

      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枝红梅,找了个空茶盏灌了半盏水,把它插进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淡淡的梅花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香囊里干花瓣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这是她进宫后的第二天。

      她还是没有完全习惯这座深宫——它的规矩、它的冰冷、它的无处不在的眼睛。但她开始觉得,也许这座深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

      因为有人在梅林里折了一枝花递给她。

      因为有人在宫道上告诉她“皇帝怎么走,规矩就是什么样”。

      因为有人在临别前给了她一个安神的香囊,说是“孩子不该闻浓香”。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弯。

      窗外,夕阳西斜,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宁宫的书房里,顾砚秋站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却没有放下。

      沉璧进来换茶的时候,发现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娘娘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沉璧笑着说。

      顾砚秋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尚可。”

      沉璧没有追问,只是在退出书房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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