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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骊山遇袭初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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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雁门关到京城,足足有半个月的路程。
越往南走,景色越秀丽。从塞北的戈壁荒漠,到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再到中原腹地的青山绿水,李云曦趴在马车窗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长这么大,从没出过雁门关。原来关外的风是烈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关内的风是软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原来除了戈壁上的胡杨树,还有这么多郁郁葱葱的树木,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原来江南的水,真的像叔父说的那样,软得像绸子,能映出人的影子。
李彻骑马走在马车旁,一身玄色甲胄,身姿挺拔。见她总扒着窗边往外看,笑着勒住马缰,放慢了速度:“等以后坐稳了江山,带你去江南看看。那里有烟雨,有画舫,有开不完的荷花,比这边还好看。”
“真的?”李云曦眼睛一亮,扒着车窗的手都紧了紧。
“嗯。”李彻点头,眼神柔和了些,“你母皇当年就总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你母妃去江南住一阵子,种一片荷花,养一群锦鲤。可惜……”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李云曦却记在了心里。她摸着怀里的盘龙玉佩,在心里默默想,等以后,她一定要替母皇和母妃,去江南看看。看看她们没来得及看的风景,过过她们没来得及过的日子。
一路行来,倒也安稳。玄甲军军纪严明,沿途州县的官员也都接到了密令,一路放行,好生招待。只是越靠近京城,李彻的神色就越凝重,沿途布置的斥候也多了一倍。
这天傍晚,队伍在骊山脚下扎营。李彻拿着地图走进马车,指着上面的山脉纹路对她道:“再有三十里,就到骊山了,过了骊山就是京城地界。骊山地形复杂,山谷狭长,两边都是密林,最容易设伏。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一早过山,争取中午之前进京。”
李云曦点点头,她也察觉到了,这两天周围的眼线多了不少,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队伍附近晃悠。想来京里的那些人,已经知道她要回去的消息了。
“姨母,他们会动手吗?”她抬头问,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害怕。
“大概率会。”李彻神色冷厉,指尖点在地图的山谷处,“景帝一脉的那些宗室,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回京继位。到手的皇位,谁肯轻易让出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前后都有斥候开路,顾皇后那边也派了人接应,在骊山另一侧等着,出不了大事。”
话虽如此,李云曦心里还是提了起来。她把李棠送的玄铁匕首揣在怀里最顺手的位置,睡觉都握在手里。
她不怕打仗,从小在军营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流血受伤都是常事。可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冲着她来的,是你死我活的权谋斗争,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拔营启程,往骊山进发。
骊山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官道从山谷中穿过,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枝叶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多少。玄甲军立刻调整阵型,排成紧密的防御阵,盾兵在前,枪兵在后,把马车护在阵型最中间,一步步往前挪。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还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窥伺。
李云曦坐在马车里,攥着匕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就在队伍走到山谷中段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两边的树林里瞬间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像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有埋伏!列阵!举盾!”
李彻的厉喝声响起,玄甲军立刻举起盾牌,围成密不透风的圈,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箭雨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火星四溅,密得连风都透不过来。
“保护殿下!死战不退!”
喊杀声随之响起,无数黑衣刺客从树林里冲出来,个个蒙着脸,手里握着弯刀,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直奔中间的马车而来。
“是死士。”李彻长刀一挥,寒光闪过,劈翻两个冲过来的刺客,沉声道,“所有人死守,援军很快就到!”
玄甲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配合默契,虽然刺客人数众多,却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可这些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战况很快就胶着起来,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山谷。
李云曦在马车里坐不住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到外面刀光剑影,鲜血溅在青草地上,红得刺眼。
一个刺客突破了防线,举着刀直奔马车而来,眼神凶狠得像饿狼。护卫的亲兵举刀挡了一下,却被对方一刀砍在胳膊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踉跄着后退。
眼看那刀就要劈进马车,李云曦眼神一厉,握着匕首就冲了出去。她个子小,动作灵活,矮身躲过刀锋,借着冲力往前一扑,手里的匕首精准地扎向刺客的小腿。
刺客吃痛,闷哼一声,反手就往她头上拍,掌风凌厉。
李云曦往后一滚,躲开了这一击,却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刺客趁机举刀,刀刃闪着寒光,朝着她心口扎下来!
“云曦!”
李彻睚眦欲裂,想要过来救,却被三个刺客死死缠住,脱不开身。她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停了。
李云曦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瞳孔骤缩。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带着破空的锐响,从林间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射穿了刺客的手腕!
“铛——”
长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刺客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
紧接着,马蹄声轰鸣,像惊雷滚过山谷。一队玄衣禁军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人数不多,却个个训练有素,刀法凌厉,杀入战团之后,瞬间扭转了局势。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一身素色暗纹宫装,外面罩着玄色披风,风吹起披风的下摆,像展翅的黑鹰。她手里握着一张黑漆长弓,身姿挺拔如松,隔着纷乱的战场,遥遥看了过来。
李云曦坐在地上,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个人。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的脸很白,是常年不见日晒的冷白,眉形纤细利落,左眉峰下一颗淡褐色的小痣,格外显眼。一双丹凤眼狭长幽深,像秋日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带着慑人的威压,仿佛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只一眼,李云曦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像塞北的女子那般爽朗英气,也不像叔父那般温和柔软,她像山巅的雪,像廊下的月,清冷冷的,带着遥不可及的风华,却又让人挪不开眼睛。
刺客很快就被清剿干净了,山谷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优雅,步履平稳地走过来。她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掌控力,周围的残肢与血迹,仿佛都不能影响她半分,连风都在她身边放轻了脚步。
李彻也挣脱了缠斗,快步走过来,甲胄上沾了血,看到来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李云曦愣了一下。
她就是那个少帝托孤的顾皇后?那个要辅佐她登基的顾砚秋?
她就是……自己的皇嫂?
顾砚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随即落在了地上的李云曦身上,视线在她沾了血的袖口上顿了顿。
小姑娘坐在尘土里,月白色的劲装沾了草屑和血点,小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看着她,像只受惊却又不肯服输的小兽,眼神亮得灼人。
顾砚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走到李云曦面前,停下脚步。
她很高,穿着素色的软靴,身形挺拔。李云曦坐在地上,只能仰着脖子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显得眉眼清冷,像尊玉塑的神像。
下一秒,顾砚秋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李云曦平齐。离得近了,李云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后初晴的梅香,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有没有受伤?”
顾砚秋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凉意,却意外地不刺耳,尾音里藏着一点极淡的柔和。
李云曦摇摇头,忘了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藏着万千心事,可看着她的时候,却好像又很干净,没有那些算计与城府。
顾砚秋看着她脸颊上沾的一点血污,从袖袋里拿出一方素白的锦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墨梅。她伸手过去,指尖很凉,碰到李云曦脸颊的时候,李云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了,乖乖地没动。
锦帕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顾砚秋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她。
李云曦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长这么大,除了叔父和姨母,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地给她擦过脸。而且这个人,还是传说中清冷威严、手握大权的皇后娘娘。
“别怕,已经没事了。”
顾砚秋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收回手,把帕子折好,放回袖袋里,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李云曦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她在府里跟着苏先生学过宫廷礼仪,此刻做得有模有样,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很清晰:“多谢皇嫂相救。”
这是她第一次叫“皇嫂”,两个字说出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麻麻的,痒痒的。
顾砚秋看着她,小姑娘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光。
她的心头微动。
她见过很多皇室子弟,或骄纵跋扈,或怯懦无能,或工于心计,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可眼前这个七岁的小姑娘,眼里却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坦荡与鲜活,像塞北的风,带着自由的野气,直直地撞进人心里。
“殿下客气。”顾砚秋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臣妇奉陛下遗诏,前来接应殿下。是臣妇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这时李彻走了过来,神色凝重,手里还沾着血:“皇后娘娘,这些死士来路不明,但看手法与兵器,应该是二王爷那边的人。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不让云曦进京。”
“意料之中。”顾砚秋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几位王爷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打着‘迎驾’的名号,带了不少府兵,实则是想给殿下来个下马威,逼殿下认他们的辅政之权。”
“他们敢!”李彻眼神一厉,手按在了刀柄上,“我五千玄甲军就在此,谁敢动殿下一根手指头,我踏平他的王府!”
“李将军稍安勿躁。”顾砚秋淡淡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殿下刚回京,根基未稳,不宜与宗室直接翻脸。臣妇已经安排好了,禁军在城外接应,入宫之后,自有应对之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稳稳地撑住。
李云曦站在旁边,看着顾砚秋清冷的侧脸,看着她条理清晰地部署后续事宜,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原本对深宫、对朝堂还有些忐忑,可看到这个人,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可怕的了。好像只要有她在,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的战场已经清理干净。禁军和玄甲军汇合在一起,护着马车,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走。
李云曦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前面不远处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顾砚秋坐得很直,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杆玉做的枪。风吹起她的披风,露出里面素色的宫装,素雅却难掩风华。她偶尔会侧过头,跟身边的女官吩咐事情,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下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李云曦想起刚才顾砚秋蹲下来给她擦脸的样子,想起她微凉的指尖,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皇嫂……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原来她的皇嫂,是这样好看的人啊。
马车驶出山谷,远远地就能看到京城的城墙了。巍峨的城墙矗立在阳光下,庄严肃穆,青砖垒成的墙体高大厚重,却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与危险。
这时,顾砚秋的贴身女官纵马过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顾砚秋听完,神色未变,只是勒住马缰,回头看向李云曦的马车。
车帘掀开着,小姑娘正扒着窗边看她,四目相对,李云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明亮又鲜活,像塞北的小太阳。
顾砚秋的眸光动了动,清冷的眼底,像是落进了一点光。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京城城门。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看似隆重盛大,实则暗流汹涌。
宗室诸王、景帝旧臣、各方势力,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盘棋,从长孙云曦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而她身边这个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会是这盘棋里,最出人意料的一步。
顾砚秋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加快速度,午时之前,入宫。”
“是!”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声阵阵,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云曦放下车帘,握紧了手里的盘龙玉佩,玉质温润,贴着掌心。
她知道,过了前面那道城门,她就再也不是西北将军府里那个自由自在的李云曦了。她是长孙云曦,是大周的新君。
前路漫漫,遍布荆棘。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和她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