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4、第 4 章 往昔

　　施南意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眼神里透出些许怒意。

　　“施小姐，刚才跟您说过了，她身体不好。您看，她一只眼睛看不见，最近还一直流眼泪，所以我们给她遮住了……呃，她嗓子也不太好，说话不利索。总之，很弱。”

　　听到嗓子不太好的时候，施南意觉得八成是救自己那人，听到体质很弱的时候，她又不太确定了。

　　那个人可没一丁点儿“体质弱“的迹象。

　　“哎，云北，我说，你怎么突然害羞起来，让施小姐看看脸。长得又不丑，干嘛跟个小媳妇儿似的遮遮掩掩。”

　　本来光明正大的事情，不能让这家伙畏畏缩缩的行为搞得跟藏了什么阴谋一样。

　　王家俞将云北的手拿下来，将她的脸掰正了对着施南意。

　　看到云北正常那只眼睛之时，施南意有一瞬间的愣神，清亮的目光如黑夜中的闪电一样击中了她的心灵。

　　出身豪门的施南意，从小浸染在家族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之中，近些年更是被龙城的黑暗、血腥包围，几乎从来没有在周围人眼中看到如此纯粹的眼神。

　　如果这一幕能定格，那多好啊。

　　可惜的是，这缕光转瞬即逝，隐没在不知从哪里来的雾气之中。

　　云北没料到王家俞会直接上手，就那样将暴露内心的目光对上了施南意的眼睛。

　　她的心像被火烫了一般，紧紧地缩了一下：狼狈已然从施南意的身上悄然消失，唯留下盛气凌人的美和脸上意味深长的探究。

　　一秒钟之后，云北反应过来，立刻换成了对着镜子练习过成千上万遍的眼神和姿态。

　　于是施南意眼里那个有着惊鸿一瞥眼神人，变戏法一样成了一个病恹恹毫无精气神的囚犯。

　　就算她眼瞎体弱，凭着刚才的那缕微光……以及肩膀的形状，施南意认定眼前这个人正是刚才救自己的那人。

　　有意思么？救自己的时候戴了个不伦不类的纸袋子，这会儿又装脆弱，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施大小姐想起自己还要在监狱住上一段时间，解决问题的同时，正好和这个小瞎子“过过招”，看看她究竟想玩儿什么花头。

　　这么一想，牢狱生活似乎不那么无聊了。

　　“唔，你叫云北是吧？能说话吗？”

　　“能说，但说得不太清楚。”云北的声音很低、音质破碎。

　　施南意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揪住云北的衣襟，几乎算是贴在云北耳朵上暗语：“能说就好，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弱‘，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声音太低，旁人几不可闻，但施南意脸上的敌意和挑衅却清晰可见。

　　云北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刚才吹气，现在贴脸，大小姐你下手真是一点儿轻重没有。

　　诊室中的人却无不大惊失色，不知道小瞎子究竟怎么惹了这位大小姐，三句话没说到就被揪着领子放狠话。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小瞎子如此乖顺地回答陌生人的提问。

　　“果然很弱，”看云北颤颤巍巍的样子，施南意将头抬起了五厘米，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活着，别缺胳膊少腿的，我对半瞎半哑运气还爆好的犯人很感兴趣。”

　　说完这句话，施大小姐转身出了诊室，田Sir急忙跟上，临走前给刘医生和王家俞一个眼神。

　　两人意会，田Sir意思是“看好这家伙，不能让她死了”。

　　旁边的保安主管顾Sir自然也充分领悟了施大小姐的话和田Sir的眼神。

　　“你，看好她。”他对一个人高马大的女性惩教官说。

　　押送云北来医务室的惩教官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保安主管直接给她指定了一个。

　　施南意的想法很简单，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总归救了我，一码归一码，先保你一命，如果最后发现你坐在牌桌的对面，再算总账也不迟。

　　难道一个小瞎子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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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小瞎子，你怎么惹她了？惹谁不好惹她，知道施南意是谁嘛？”

　　等施南意一行人走出诊室，消逝在走廊的尽头，王家俞以诊断为由将惩教官打发在门外守着，又在门边徘徊良久，终于轻轻关上门走了进来。

　　面对两人疑惑的目光，云北摇了摇头。

　　她比她们更加迷惑，就算施南意发现自己是救了她的人，难道不该是感谢……可能施小姐天生不会感谢人，但至少也该直接忽略我，怎么反而有种“看你还有什么手段“的仇人之感。

　　难道她认为这次刺杀事件是我安排的？

　　天大的冤枉！

　　云北心里叫苦不迭，施南意是谁，她可太清楚了。

　　嘴上却说：“好像听过，但具体怎么着的……不太清楚，她怎么了？”

　　“小瞎子啊，以后你还是多关注关注经济新闻和时事新闻，实在不行，娱乐周刊也行。”

　　刘医生想果然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没准儿字都不认识两个，让她了解施家和施家这位大小姐有些强人所难。

　　“施南意是施家长房长孙，父母若干年前车祸去世，她现在是里安集团第一继承人。里安集团知道吧？掌握着龙城的金融业和航运业的企业帝国。”

　　“刘医生，施南意和里安集团，这……呃，我还是知道的……”

　　云北心想，没有任何龙城人不知道这个的吧，她不明白的是，施南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人揪进了厕所意图谋杀！

　　“刘医生，云北虽然打架骂人都不行，但她好歹是龙城人，就算瞎子，也会在报纸电视上瞄到施南意和里安集团的新闻。”王家俞将头转向云北，”你是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吧？”

　　云北重重地点了点头，能用肢体语言说明白的，坚决不开口讲话。

　　“哦，这个啊，我跟你说，奇怪得很，明面上的理由是她家有个佣人死了，她是嫌疑犯，现在暂时关押在我们这里等待出庭。但是这种人家，别说死一个佣人了，就是死一打佣人想不入狱都可以，更别说开庭前就被关在监狱了。”

　　刘医生眼疾手快嘴巴也溜儿，没等王家俞捂住她的嘴，这些话就自动跑了出来。

　　简直是我的嘴替，云北想。

　　“算了，说了就说了吧，反正她弱弱的，这么久也没在外面乱说过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龙城如今越来越乱了，各个监狱人人满为患，连这种待审的富家千金都能被暂时安顿在西岛女子监狱。哎，世风日下啊。”

　　王家俞双肩一摊，认命一般，继续抱怨几句，反正这不是她俩第一次当着云北的面吐槽了。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小瞎子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什么，否则她俩就算不被扣工资，也会被犯人们请去好好聊聊天的。

　　“记住，这话可别拿出去说，这些豪门秘事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明眼人都知道真相不会这么简单，乱说可能……”王家俞的手横在喉咙跟前，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小心脑袋。”

　　云北又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事情的概况，而背后的种种可能，是刘医生和王家俞永远也搞不清楚的。

　　很简单，她们身为龙城最大女子监狱的医生和护士，似乎身在“彼侧”的世界，其实根本连“彼侧”的门往那边开都没弄清。

　　只有云北这种在“彼侧”生长，从门里出来的人，才能真正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所谓“彼侧”，就是光鲜亮丽的龙城地下的那个世界。

　　合法的灰色产业，不合法的违法产业，随着龙城经济的腾飞而被推入了一个上层人士看不到的地方，那里有好人，有坏人，有怪人，也有正常人。

　　与绝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这个地下世界最高的规则不是金钱权力，而是：没有规则。

　　不惜一切手段活下去才是王道。

　　只有活下去的人们才有机会遵循所谓第二规则：力量为王。

　　这就是为什么装弱的云北也能活得好好的，有些年份甚至有滋有味：没有规则，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也昭示着勃勃生机。

　　无论如何，在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的共同努力下，龙城成了世界这片区域最繁荣的城市，金钱之都，欲望之城。

　　想要飞黄腾达的人，想要一展宏图的人，想要铤而走险的人，纷纷从世界各地聚集到这里。

　　当然，龙城之所以能如此繁荣和具有吸引力，本质上跟它的地理位置有关。

　　它由两座主岛和无数小岛组成，位于亚洲大陆最南端的一个海湾之中，西岛从陆地延伸出来，通过两座大桥与东岛连接，两座岛屿将海湾分成内海和外海。

　　西岛和内海是经济发达的区域，也是有钱人聚居地。

　　东岛是相对落后地区，夹杂着工薪阶层、贫民、流氓、妓女等。

　　但相对落后不代表不繁荣，某种程度上讲，特别是初来乍到的人眼里，东岛看上去比西岛热闹的多，有生气的多。

　　外海，则是最贫穷和最残酷的贫民窟。

　　云北长于外海，混迹于东岛，讽刺地是，如今竟然落脚于西岛——当然，凭她的本事，只能落脚于西岛最大的女子监狱。

　　所以自己和施南意，注定是完全不同的人，碰巧生活在都叫做龙城的平行世界之中而已。

　　但她们曾经有过交集。

　　云北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施南意的情景。

　　那年她大概四五岁，刚好能记住陌生人却记不住家里情况的年纪。

　　施南意和她父母不知怎么地来自己家做客，她爷爷和父母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父母的样子她早就忘记了，爷爷的脸也在这些年的时光中逐渐模糊。

　　施南意可能九岁？十岁？记不清楚了。

　　那是云北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家附近的小公园，第一次有人陪她玩耍。

　　祖父和父母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总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外倒是人来人往，但都是没空理她的大人。

　　当然，她也不愿意出房间。

　　至于开杂货铺之前祖父以及父亲是做什么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隐约记得母亲好像是记者，她曾经推测施南意父母来自己家，可能是为了什么母亲正在写的什么文章。

　　成年以后，她还为此找过相关资料。遗憾的是，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

　　总而言之，在父母死于沉船、祖父带着她搬到外海一个小岛上去之前，云北独自度过了无比孤独的童年。

　　除了施南意来的那次，云北还记得，她带着自己在家附近的小公园玩耍，教自己唱歌，垒公主的城堡……

　　“为什么不是王子的城堡？”云北用嘶哑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

　　刘医生听到云北的含混不清的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小瞎子平常话都不说，居然开始自言自语，太稀奇了。

　　云北摇了摇头，继续想，从施南意的反应来看，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或许连曾经来过我们家这回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这是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数学知识。

　　她自嘲似的瘪了瘪嘴，“刘医生，我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她打算回到囚室区看看情况。

　　新联和胜安火并，作为名义上新联的小阿飞，尽管新联的人八成会否认——她们正把她当成内奸针对呢——也应该回去表示一下关切了。

　　她知道，胜安的背后是里安集团，也就是施大小姐的势力范围。

　　谁敢在这里动她？当然不会是新联的人。

　　敢这么做的，唯有她家里人！但究竟是她家的哪位，云北就不清楚了。

　　她只是希望这次动乱不要影响自己的计划，路警官好不容易答应自己的退休申请，别被殃及池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