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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基因排异的反复征兆 银 ...


  •   银霜是在查阅妃英理案件资料的第三个小时发现身体不对劲的。

      彼时她正趴在书房地毯上,面前摊着贝尔摩德留给她备用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妃英理最近接手的那桩遗产纠纷案的公开庭审记录。她用鼻尖在屏幕上滑动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银灰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每隔几分钟就要用力眨一下眼才能重新聚焦。她以为只是用眼过度——幼犬身体的视觉神经还不够强韧,连续盯着屏幕几小时产生疲劳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她把平板电脑推到一边,走到水盆前喝了几口水,又在地毯上趴了一会儿,感觉那股眼涩的模糊感消退了一些,便重新叼回平板继续翻阅。

      庭审记录的第二十七页提到了遗产纠纷案中涉案家族信托基金的资产清单。她逐行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和持股比例,在清单倒数第三行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漏掉的名字:松田健一。这个名字与那家离岸公司的法人代表同名同姓,而这次他出现在信托基金的次级受益人名单里,备注栏标注着“生物技术专利转让收益权”。她正准备用平板电脑调出专利转让合同原文进行交叉比对,右前爪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颤极其轻微,轻微到如果她不是正在用肉垫按压屏幕拖拽页面,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节奏在瞬间被打乱了一拍。这个颤抖的触感她太熟悉了。在实验室废墟里醒来的第一个小时,她试图从金属台面上撑起身体,四只爪子轮番打滑,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这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那是基因排异反应的早期症状——融合进她体内的多重基因序列在表达过程中出现冲突,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细胞,末梢神经最先受到波及。后来的几天里,贝尔摩德的气息稳定了她的精神力,精神力反过来压制了排异反应,症状才逐渐消退。她原以为随着精神力解封度的提升,排异反应已经被彻底压下去了。

      但她的理智知道不是。她的智脑面板从第一天起就标注得清清楚楚:当前形态幼犬期,基因融合尚未完全稳定。不是已稳定,而是尚未。这意味着排异反应从来不是被治愈了,只是被精神力压制了。只要精神力消耗过度,压制就会出现裂缝。

      她放下平板电脑,运转精神力对全身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扫描结果让她银灰色的眼眸沉了几分。体温比正常值高了零点八度,多个大关节——肩、肘、髋、膝——出现轻微积液,最麻烦的是血清中的炎性因子浓度比正常值高出将近一个标准差。这些都是基因排异反应复发的典型前兆,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严重,但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她这具身体的免疫系统正在重新进入攻击状态。她尝试运转精神力去压制那些正在升高的炎性因子浓度,精神触角像往常一样探入血脉经络,试图将那些躁动的免疫信号压回阈值以下。但这一次,精神力的效果比平时弱了很多——不是精神力本身变弱了,而是她的身体对精神力的响应效率在下降。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校准发生了偏移,输入同样的指令,输出的效果打了折扣。

      她压下心头的警觉,冷静地在智脑中做出评估:过去一周的精神力消耗确实偏大。第17章PTSD发作消耗了大量精神力去对抗创伤记忆,第19章频繁出入妃法律事务所需要维持全天候的伪装,昨天应对朗姆的频谱扫描者时使用了精神干扰精准微操,每一项都是高负荷运转。加上这几天连续查阅公开数据库、交叉比对组织外围企业信息,她的精神力储备已经接近警戒线。在这种高负荷状态下,基因排异反应趁虚而入,完全符合她之前建立的预测模型。

      她需要休息。但如果她表现出任何身体不适的迹象,贝尔摩德一定会取消周五去妃英理取证现场的计划,留在家里照顾她。而周五的取证行动是她们目前掌握的唯一一次能在组织发现之前抢先拿到遗产纠纷案关键证据的机会,如果错过,妃英理将失去一条重要的线索,组织的外围企业也会提前销毁所有证据。

      银霜把平板电脑推回抽屉,用鼻尖把抽屉顶回原位,然后走到客厅的羊绒毯上把自己蜷成很紧的一团,用精神力强行压制住正在上升的体温和关节积液。不需要太久,只需要撑到周五取证结束。她闭上眼睛,开始进入浅层休眠状态,用最低功耗维持精神力对免疫系统的压制。窗外的阳光从上午的浅金逐渐转为午后的亮白,又从亮白转为傍晚的暖橘。期间家政机器人按照预设程序启动了两次——一次是中午十二点的地面清洁,一次是下午四点的空气净化。银霜始终蜷在羊绒毯上没有动。

      傍晚时分,玄关传来密码锁的按键声。贝尔摩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精致的小纸袋。她把纸袋放在换鞋凳旁边,脱下风衣挂好,弯腰换鞋时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客厅——银霜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银灰色的眼眸清亮而专注,和往常一样等着她回家。

      “今天在家乖不乖?”贝尔摩德走过去,把银霜从沙发扶手上捞进怀里,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银霜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发出一声细弱的“呜”,然后把脑袋搁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贝尔摩德弯起眉眼,没发现任何异常。银霜在她怀里安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精神力在贝尔摩德靠近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清冽的松木冷香——这股气息像一剂温凉的抚慰剂,让她紧绷了一天的免疫系统略微松弛了几分。

      但好景不长。

      入夜之后,银霜体内的炎性因子浓度开始加速上升。她蜷在床头的绒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关节和髋关节处的积液正在缓慢增加,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骨骼摩擦感。这不是普通的疲惫,她太清楚了——这是基因排异反应正在从“早期征兆”向“急性发作”过渡。易感期本就与精神力波动密切相关,Epsilon级的易感期更是以精神力紊乱为先导,而精神力紊乱恰好会打破她压制排异反应的平衡。

      她咬紧牙关,用全部剩余的精神力死死压住那些正在失控的炎性因子。现在还不能发作,周五还没到,妃英理的证据还没拿到,贝尔摩德的计划还没完成。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凌晨两点,贝尔摩德在熟睡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伸向床头的绒垫,指尖触碰到那团毛茸茸的暖意。她在半梦半醒间轻轻拢住银霜的身体,拇指在她肩胛骨之间无意识地揉了揉,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嘟囔。就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让银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轻轻舔了舔贝尔摩德的指尖,然后继续运转精神力,守护着这间公寓里另一个人的安眠。

      周五的晨光来得很快。银霜睁开眼睛时,感觉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低沉的酸痛信号,关节处的积液已经多到让她走路时能感觉到骨端摩擦的细微阻力。但她还是从绒垫上站起来,跳下床,走到厨房中岛台旁边蹲好,等着贝尔摩德给她倒温羊奶。

      贝尔摩德端着羊奶杯走过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银霜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清澈而专注,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贝尔摩德把羊奶杯放在她面前,弯腰用指尖揉了揉她的耳后根,没有再说什么。出门前,贝尔摩德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套装,把银霜放进出行包里。银霜在包里蜷成一团,用全部剩余的精神力压制着体内正在翻涌的炎性风暴。

      妃英理今天要去的家族企业办事处位于港区一栋老旧的六层写字楼里。这栋写字楼建于泡沫经济时期,外墙上贴着已经开始剥落的浅棕色瓷砖,大门是厚重的玻璃旋转门,门口没有前台也没有保安,整栋建筑散发着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破败气息。这家家族企业在产权文件上标注的资产规模并不大,但它控股的两家子公司恰好是神奈川基地实验设备的核心供应商。妃英理此行是为了调取信托基金的原始出资凭证,以核实遗产继承人是否存在恶意转移资产的行为。但对银霜和贝尔摩德来说,这次取证行动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妃英理在写字楼门口与贝尔摩德会合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出行包里探出的那颗雪白小脑袋上,笑意顿时柔和了几分。“银霜也来了。”她微微弯下腰,对银霜伸出手掌。

      银霜想伸出爪子回应她,右前爪抬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关节的刺痛让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她顺势把这个动作伪装成一个慵懒的伸爪懒腰,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妃英理的指尖。妃英理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在她的视角里,这只雪白的小狗只是在犯困。

      进入写字楼后,妃英理向接待方出示了法院开具的调查令。接待方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谢顶中年男人,在看到调查令上的印章后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堆起职业化的笑脸,把几人引进了档案室。档案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铁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里面是三排铁皮档案柜和一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角落里的监控探头红灯亮着。中年男人用钥匙打开最里侧的那个档案柜,取出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说这些就是基金会成立以来的全部出资凭证,然后便退出了房间,只留她们三人在里面。

      妃英理戴上白色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夹。贝尔摩德站在她身侧,目光在档案室各处扫了一遍——监控探头的位置、窗户的朝向、铁皮柜之间的距离,全部纳入她的战术评估。银霜悄无声息地从出行包里跳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绕过铁皮柜的脚,鼻尖贴近地板。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摞放在桌上的文件夹,而是藏在档案柜后面的一台老式台式电脑——那台电脑没有连接互联网,只通过内网与这栋楼五楼的财务室相连,而五楼的财务室里藏着一□□立的服务器,服务器里存储着这家家族企业与神奈川基地之间被删掉但尚未被物理覆盖的原始财务记录。妃英理手上的纸质凭证固然重要,但那是经过粉饰的;真正能证明非法资金流向的,是那些被删除的电子档案,是那些财务人员以为已经清空回收站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即使在机械硬盘上被标记为“已删除”的磁道,只要没有被新的数据覆盖,就仍然可以通过底层扫描恢复的文件碎片。

      她趴在档案柜下面的阴影里,闭上眼睛,释放出精神力触角。这栋写字楼的墙体对2.4GHz以上的电磁信号有较强的屏蔽作用,但精神力不受物理屏蔽的限制。她的精神触角穿过混凝土楼板,精准地锁定五楼财务室那台服务器的位置——一台老旧的塔式服务器,风扇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外壳积了一层灰。她用精神触角探入服务器的硬盘磁道,像用极细的探针在一大片被磁化的金属颗粒中筛选那些尚未被覆盖的残留信号。这个过程耗费的精神力远比她预想的更大,基因排异反应带来的炎性因子正在全身血液里翻涌,每一根末梢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咬紧牙关,用精准微操的能力将精神触角的精度调到最高,一边压制体内暴走的免疫系统,一边从硬盘磁道里筛选出几十条被标记为“已删除”的财务记录碎片,将它们逐一重新拼接。

      然后她看到了。这家家族企业在过去三年内向神奈川基地供应了总计超过四亿日元的“医疗设备”,但所有的采购订单上都没有标注具体的设备型号和用途,只有笼统的“实验室耗材”和“科研仪器”。四亿日元的实验室耗材,够买多少台离心机?多少套基因测序仪?更关键的是,其中一笔转账的备注栏里用英文写着一行备注:“QGFP-II Phase II - Subject Activation Protocol”。四重基因融合项目第二阶段——实验体激活方案。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酒厂的基因改造项目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并不是自然延续的,而是通过特定的激活方案才能完成。而神奈川基地正在进行的,就是这个“激活方案”。把这份被删除的转账记录重新拼接完整,连同纸质凭证的交叉索引一并存档。她将所有数据通过精神力直接传输给智脑的加密情报库,然后轻轻收回精神力触角。

      就在她的精神触角即将完全撤离服务器时,她的心脏猛地一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脏骤停感——心肌在瞬间收缩之后没有立刻舒张,而是僵直了大约零点几秒。紧随其后的是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剧痛,像是有人把她全身的血管同时拧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拧紧。她的免疫系统彻底失控了。炎性因子浓度在瞬间突破临界值,多重基因序列之间的排斥反应全面爆发,她的身体正在把自己当成敌人攻击。

      她从档案柜下的阴影里踉跄着退出来,前爪刚踩上水泥地面,关节处的积液压迫神经末梢带来的刺痛就让她差点跪倒。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出行包里,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正在剧烈发抖的四肢。

      贝尔摩德在她回到出行包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银霜的呼吸节奏全乱了——不是运动后正常的急促喘息,而是又浅又碎的窒息式短促吸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哨音。这是从支气管痉挛的缝隙里强行挤过空气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她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夹,对妃英理说了一句“失陪”,拎起出行包快步走出档案室。

      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贝尔摩德推门进去关上门,把出行包放在清洁推车的平台上拉开包链。银霜的身体正蜷成极紧的一团,四肢和腹部紧贴着蜷在胸口,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绒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椎,瞳孔缩成极细的竖线,眼角渗出几滴透明的泪水。

      “银霜。”贝尔摩德把她从出行包里轻轻捧出来放在自己膝头,双手拢住她整个身体。小家伙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绒毛都能感受到皮肤表层灼热的热度。但和普通高烧不一样——银霜没有出汗,皮肤干燥得反常,耳后淋巴结明显肿大了好几倍,这是免疫系统全面激活的典型体征。不是感冒,不是感染,贝尔摩德心里已经排除了这些可能。她在神奈川基地的资料里读到过类似的症状描述——基因改造实验体在排异反应急性发作时,白细胞会攻击自身正常组织,导致全身多器官出现炎性反应,伴随高热、关节积液和末梢神经麻痹。如果得不到及时干预,排异反应会在几天内从末梢神经蔓延到平滑肌,导致呼吸衰竭。

      她需要立刻把银霜带回家。但妃英理还在档案室里取证,这栋写字楼的接待方明显有问题——那个谢顶男人在看到调查令时的反应不是惊讶或配合,而是闪过了一丝被刻意压制的紧张。她不能把妃英理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能中断这次取证行动。她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在保护妃英理的同时,把银霜安全送回去。她低下头,对上银霜那双因为高热而蒙着水雾的银灰色眼眸。

      小家伙在发抖,在剧痛中仍然努力让自己的瞳孔聚焦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种她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明明已经撑到极限,还是不肯让任何人担心的倔强。和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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