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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全面体检的安排
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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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登门后的第三天,贝尔摩德做了一个决定。
彼时她正靠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摊着技术部刚送来的加密报告。报告封皮上印着酒厂内部的红色绝密章,纸质是防复印的特殊合成纸,在台灯下泛着冷调的哑光。她已经反复翻看了两遍,每一遍都在同一页停顿最久——那一页上印着银霜的血液检测初步结果,是她在银霜熟睡时用微型采血器从耳后取了不到零点三毫升的血样送检的。报告上的数据她逐行核对过三遍,每一项指标都让她眉头蹙得更深。
白细胞计数正常,血小板指数正常,肝肾功能的生化指标全部在标准参考范围内。但基因片段分析那一栏,赫然标注着“检测到多处人工基因编辑痕迹,涉及犬科多物种基因序列嵌合,具体序列来源待进一步比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另在样本中检测到一重未知序列,与已知任何物种基因数据库均不匹配,暂标记为‘序列X’,需深度测序方可进一步鉴定。”
她合上报告,锁进密室保险柜的最深层,然后靠在皮椅上闭目养神了很久。人工基因编辑。犬科多物种基因序列嵌合。未知序列X。这些术语她太熟悉了,在神奈川基地那些被雨水浸湿的文件上,她见过同样的术语,在那些标注着“QGFP-II”的实验体档案里,她见过同样的人工基因编辑痕迹。
唯一的区别是,那些实验体都已经确认死亡或销毁。而银霜活着,活蹦乱跳地在她书房地毯上追自己的尾巴转圈。
贝尔摩德睁开眼睛,透过书房半开的门看向客厅。银霜正在地毯上追一颗粉红色的弹力球,追到之后用两只前爪捧起来咬了一口,没咬动,又用鼻尖把球顶出去继续追,动作活泼而笨拙,和任何一只四个月大的幼犬别无二致。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家伙在追球的间隙抬起头,冲她歪了歪脑袋,嘴角还挂着半截没舔干净的羊奶渍。
贝尔摩德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在看到那半截羊奶渍的瞬间,忽然松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调银霜的完整档案。不是技术部数据库里那份被篡改过的简版档案,而是藏在神奈川基地档案室最深处、标注着“T-Lin-Zero”的原始实验记录。那份档案的查阅权限极高,只有BOSS本人和项目直属负责人才能调阅,任何其他人试图访问都会触发系统警报。贸然去调档案等于不打自招——银霜还活着,而她对她的档案感兴趣。组织一旦发现这一点,银霜的处境将不堪设想。所以在此之前,她需要一份足够权威的“官方文件”,证明银霜的身体没有任何组织关心的异常——她只是她带回来的一只普通又特殊的存在,仅此而已。
她要给银霜建立一份合法的、官方的、无懈可击的健康档案。这份档案不仅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知情权,更是为了应对未来必定会到来的组织审查——波本已经盯上了银霜,朗姆那边迟早也会闻到气味。她必须在所有人动手之前,用一份来自权威宠物医院的体检报告,把银霜的身份合法化。一只普通血统、身体偏弱、对消毒水味有应激反应的小狗——这份报告会像一道防火墙,挡在所有后续调查的最前沿。
她拿起手机,没有用组织内部加密频道,而是用私人号码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东京最顶尖的私立宠物医疗中心,院长是她在娱乐圈身份时结识的旧识,嘴严、专业、从不多问。贝尔摩德用克丽丝·温亚德的慵懒声线预约了一次全项健康体检,时间定在明天上午。挂了电话,她走出书房,弯腰把追球追累了正趴在地毯上喘气的银霜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银霜软趴趴地窝在她膝头,翻了个身露出浅粉色的小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一副“随便你怎么揉”的安逸姿态。
“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体检。”贝尔摩德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肚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去逛公园”。银霜四仰八叉的身体在听到“医院”两个字的瞬间僵了一瞬。那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铁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后涌出汹涌的黑暗。
她最先想起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从四面八方渗进鼻腔、喉咙、肺叶,像无数根细针在扎黏膜。然后是密封培养舱的玻璃壁,上面凝着不知道是水珠还是冷凝液的浑浊液滴,透过玻璃能看见白大褂研究员模糊而扭曲的轮廓,他们的嘴在动,但她听不见说话声,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液体循环的哗啦声、还有自己心脏在排异反应中疯狂跳动却被困在狭小空间里无处可逃的闷响。最后是疼。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啃噬,四肢百骸像被灌进了熔化的铅水,连呼吸都牵扯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在尖叫,那不是受伤的疼,是被拆开、被替换、被重新组装却装错了零件的疼。
她在贝尔摩德膝盖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试图用绒毛隔绝不存在的消毒水气味。但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回那个在实验室废墟里醒来的夜晚。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这些创伤记忆——她是星际元帅,精神力SSS级,前世在虫族战场上目睹过比实验室惨烈百倍的场面,区区一个废弃实验点的回忆能把她怎样?但此刻她发现她做不到。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压制PTSD反应的生理基础都不具备。她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不被恐慌吞噬,但基因改造过的幼犬杏仁核在接收到“医院”这个触发词时自动激活,肾上腺素不受控制地飙升,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贝尔摩德感觉到怀里小家伙身体突然紧绷,低头就看见银霜把脸死死埋在尾巴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颤抖,没有呜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极紧,紧到连绒毛都炸了起来。
贝尔摩德的手指停顿在银霜的肚皮上。
“银霜?”她轻声叫她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把小家伙从膝盖上小心地捧起来,发现银霜的眼睛紧闭着,眼角的绒毛湿了一小撮。她没有哭——她在拼命压着不哭。这种压抑的方式让贝尔摩德的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一只幼犬如果害怕医院,应该是呜咽、挣扎、往主人怀里钻,这是所有小动物的本能。但银霜不是。她害怕的反应是僵硬、沉默、把脸藏起来。这不是动物的应激模式,这是人的——是受过巨大创伤、习惯独自承受的人的应激模式。
贝尔摩德忽然想起在实验室废墟里第一次见到银霜的场景。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浑身是血,明明疼得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用一双冷冽平静的眼睛审视着自己。她以为那是傲骨。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一个受尽折磨的灵魂,已经把“不示弱”三个字刻进了骨髓。
她把银霜紧紧贴在胸口,一只手托着小家伙的后背,另一只手包住她整个身体,让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和心跳,用行动告诉她“我在这里”。她的下巴抵在银霜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很柔,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怕”——贝尔摩德活了几十年,知道对一个真正在害怕的人来说,“别怕”是最没用的安慰,因为它默认对方有义务立刻停止恐惧。真正有用的安慰是让对方知道,害怕本身也是被允许的。所以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银霜不需要做任何回应的事实。
“明天我会全程抱着你,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医生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不会给你打你不愿意打的针,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检查都可以随时叫停。”她的拇指在银霜耳后画着极小的安抚圈,“我向你保证。”
银霜埋在尾巴底下的脸慢慢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湿润的银灰色眼眸,那只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惊讶,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还有一点点不安,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记忆中上一次听到类似的承诺,还是前世在星舰爆炸前,她的副官在通讯器里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元帅您不能一个人去”——那是她身为联邦元帅最后一次被人担心。此后就是穿越,幼犬身体,实验室废墟,排异反应,险些被销毁,被贝尔摩德从废墟里捡起来裹进风衣里。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扛着一切,没有人扛过她。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把下巴搁在贝尔摩德的手腕上,极轻地蹭了一下。没说话——但贝尔摩德懂了。她弯起眉眼,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银霜眼角那撮湿掉的绒毛,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又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耳朵。“明天医院回来,给你买好吃的——不是狗饼干,是真正的好吃的。牛排?三文鱼?还是上次你看上的那款宠物酸奶?”
银霜耳朵动了动,尾巴悄悄晃了一下。她不是被食物收买的,是被那种故意用轻松语气说话、想让她从恐惧中分心的笨拙温柔所打动。这个女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组织会议上跟朗姆博弈,可以单手拆弹单手换弹匣,却在哄一只小狗的时候只会用最笨的办法——许诺好吃的。她轻轻舔了一下贝尔摩德的手腕内侧,那里是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体温比别处更高一点。
贝尔摩德感觉到腕间一瞬微凉而湿润的触感,又看到银霜的尾巴在轻轻晃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她没有再提医院的事,也没有追问银霜为什么会害怕,只是把小家伙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热了一杯温羊奶端过来。银霜小口小口地舔着羊奶,奶渍又沾在嘴角绒毛上,贝尔摩德用拇指帮她擦干净,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当天晚上,贝尔摩德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书桌上摊开的不是组织文件,而是银霜的基因检测报告打印件、一本厚厚的兽医医学辞典、以及几张她自己手写的笔记便签。那些便签上密密麻麻列着从报告里摘出来的关键术语——“人工基因编辑”、“多物种嵌合”、“未知序列X”——每个术语后面都跟着从辞典和专业论文里检索到的基础解释。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分别标注“已知风险”“未知风险”“待观察”和“对体检结果无影响”,分类严谨得像在做战前情报分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去查这些。她只是觉得,如果明天体检时医生问起来,她必须能替银霜回答。因为银霜不会说话。
银霜安静地趴在书桌角落,面前摊着自己的小笔记本,嘴里叼着短铅笔。她也在写——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叫银霜。我不怕体检。贝尔摩德会陪我。”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但我还是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写完她趁贝尔摩德不注意,用爪子把那张纸撕下来,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项圈缝隙里,决定明天带着这张纸条去医院。
第二天清晨,阳光还没完全透过窗帘,银霜就醒了。她蹲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虽然眼底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但尾巴没有夹着,耳朵也没有塌,整个状态比昨天好太多。
贝尔摩德换了一身低调节目——米色风衣、白色平底鞋、大框墨镜,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辫垂在肩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酒厂干部,倒像一个普通的、带宠物出门的温柔主人。她从衣架上取下出行包,在银霜面前晃了晃,银霜自己跳进去蹲好,只露出小脑袋和一对小耳朵。
“准备好了?”贝尔摩德轻声问。
银霜抬头与她对视,银灰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有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有你在,我可以试试”的信任。她轻轻点了点头。
贝尔摩德弯起眉眼,把出行包的拉链留了一条最宽的缝隙,让银霜随时可以把头探出来靠在她身上。她把包挎在肩上,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们的身影。阳光正好,照在贝尔摩德的侧脸上,也照在银霜从出行包里探出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医院就在前方。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