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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宇宙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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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珩在偏殿里把那碟蜜脯吃完了。
绢帛上写着“不可过夜”,她就真的一片都没留。倒不是她有多听话——主要是那蜜脯确实好吃,百草花蜜渍出来的甜味清而不腻,配上灵液微苦的回甘,刚好把嘴里残留的药味冲得干干净净。
她把空碟子放回玉桌上,又拿起那张绢帛看了一遍。大神母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最后那个“食用完毕”的句号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人写字都带着股命令劲儿,可写的内容却是提醒她吃零嘴。
星珩把绢帛叠好,和之前那几张留言条一起收进了玉桌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从最初的“灵液照旧服,不必省”,到后来的“赤焰果性燥,不宜多食”,再到今天的“蜜脯不可过夜”。每一张她都留着,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就是觉得丢了可惜。
她关上抽屉,起身换了件外出的衣袍,把墨玉令牌系在腰间,推门而出。
今天她要去藏书室把昨天没翻完的旧宇宙残卷看完。昨天在藏书室里泡了一整个上午,啃完了封印术基础教材,翻到了大神母的私人手札,还发现了第十九宇宙那页被撕掉的残边。信息量太大,她消化了一晚上才理清头绪。手札里的推演证明了大神母救她的深层原因——她是那套暗黑能量缓冲理论中唯一的完美解,是大神母推演了百亿年以为不可能存在的第三方规则。暗格里的封印公式说明了大神母的终极目标——不是封印全王,而是封印全王之后,把抹除权限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两个发现加在一起,已经把大神母的底牌和目的拼出了七八成。但还有一块拼图没补上——那些被全王抹除的旧宇宙,到底有多少?抹除的理由是什么?执行者是谁?
她昨天只翻了旧宇宙残卷的前几页,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宇宙编号和“幸存者:无”的记录就放下了。后来被手札和封印公式吸引了注意力,残卷就被她搁在了原处。今天她要把这部分补完。不光是为了补全认知,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大神母在残卷里撕掉的那页第十九宇宙记录,到底藏了什么。
藏书室的玉门依旧大敞着。晨光从穹顶气窗洒落,把书架之间的长廊照得明亮又安静。空气里还是那股陈年纸张和神界墨水混合的气味,闻久了倒觉得有几分安宁。星珩轻车熟路地穿过主通道,拐进第一区宇宙编年史分区,蹲下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昨天那卷旧宇宙残卷。
卷轴依旧泛黄脆弱,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盘膝坐在地上,把卷轴摊开在膝头,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第七宇宙,全王历前三八四纪,赛亚人之王亚莫西反叛,经大神官裁定后执行清洗。清洗时长:一昼夜。赛亚人全族战力折损七成,亚莫西被封印,残部逃往域外虚空。幸存者:赛亚人底层平民。”
这一页昨天已经看过了。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标题让她目光一凝。
“第三宇宙,全王历前一六二纪,因科技文明突破奇点、触及规则层面,被全王判定为‘潜在规则威胁’。经大神官裁定后执行抹除。宇宙内所有文明、科技体系、智慧生命一并归零。抹除执行者:大神官。抹除时长:七息。幸存者:无。”
星珩的指尖停在“潜在规则威胁”六个字上。没有实际越界,没有造成危害,甚至没有任何违规行为。只是科技发展到了可能触及规则层面的程度,就被判定为威胁,然后整个宇宙归零。连“审判”都算不上——全王和大神官两个人,不,两个神,在神殿里商量了一下,就决定了亿万生灵的生死。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五宇宙,全王历前二九一纪,因原始神明内战波及宇宙规则稳定性,经大神官裁定后执行抹除。抹除执行者:大神官。抹除时长:四息。幸存者:无。”
“第八宇宙,全王历前四七三纪,因诞生异端时间线分支、可能影响主宇宙因果链,经大神官裁定后执行抹除。抹除执行者:大神官。抹除时长:六息。幸存者:无。”
“第二宇宙,全王历前五〇八纪,因宇宙核心能量衰减至阈值以下,被全王判定为‘失去存在价值’。经大神官裁定后执行抹除。抹除执行者:大神官。抹除时长:三息。幸存者:无。”
星珩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每翻一页,就有一个宇宙的名字从她指尖滑过。第三宇宙、第五宇宙、第八宇宙、第二宇宙——密密麻麻的编号,像一本冰冷的死亡名册。抹除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规则威胁”,有的是“异端分支”,有的是“存在价值不足”,还有的根本连理由都懒得写,只留一句“全王裁定”。抹除时长从三息到十息不等。三息是什么概念?她前世在虫洞爆炸中心被撕碎的那一瞬间,大概也就是一息的工夫。三息,等于把她临死前的那种痛苦,放大三倍,覆盖整个宇宙。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
“第一宇宙,全王历前六七二纪,初代宇宙,多元宇宙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原始宇宙。因宇宙规则自然衰老、无法承载全王秩序运转,经全王与大神官合议后执行抹除。抹除执行者:大神官。抹除时长:十息。幸存者:无。备注:第一宇宙为多元宇宙之母体,其规则残骸被回收用于构建第三至第十二宇宙的规则框架。”
初代宇宙。多元宇宙的母体。所有后来宇宙的规则框架,都是从它的残骸上建立起来的。而它被抹除的原因,不是战争,不是威胁,不是异端——只是因为它老了。衰老了,承载不动全王的秩序了,就像一件穿旧的衣服,被随手扔掉了。
星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前世在星际战场,她见过太多类似的逻辑。联盟高官为了一颗资源星把整颗原住民星球炸成碎片,事后写份报告说是“意外误伤”。她曾经带队追捕过那些签发屠杀令的人,把人堵在空间站角落里时,对方的腿在发抖,嘴里还在说“这是为了大局”。为了大局。为了秩序。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全王和大神官连报告都不用写。他们就是大局,他们就是秩序,他们就是“大多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杀戮的理由都可以精简到三个字——没用了。
星珩把卷轴合上,放在膝头,闭了闭眼。脑海里翻涌的情绪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像水面上的一层浮沫,真正的情绪在水面之下,更沉,更冷,像深海里的暗流。如果她只是一个单纯的穿越者,看到这些记录大概会愤怒、会同情、会觉得不公平,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毕竟被抹除的宇宙已经死了,活着的宇宙还在运转,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愤怒太久,没有意义。
但她不是。她是龙神萨拉玛的女儿,生来超脱所有神明体系,执掌火行创世法则。创世——这两个字不是写在纸面上的设定,是她本源里的本能。创造比毁灭更费力,维护比抹除更麻烦,一个宇宙从诞生到稳定需要无数亿年的演化,而摧毁它只需要三息。她做不到看完这些记录之后,心平气和地翻过这一页。
她把卷轴重新展开,目光落在第十八宇宙的记录上。第十八宇宙的记载完整,翻过去就是第二十宇宙——第十九宇宙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了一指宽的残边。她昨天已经确认过,撕口很新,没有氧化发黄的痕迹,显然是在最近才被撕掉的。撕的人是左撇子,从装订线往外撕的,撕的时候很用力,残边上还留了一道指甲的划痕。
她昨天以为撕掉这页的人是大神母。整座神殿能在藏书室里动手脚而不触发结界的人,只有大神母。可这会儿她盯着残边上那道指甲划痕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太对。大神母是那种连灵液瓶上的标签都要写得一笔一划、连蜜脯不可过夜这种琐事都要写在绢帛上的人。这种人做事会留指甲划痕吗?不会。大神母撕任何东西,都会撕得干净利落,不会有毛边,不会有划痕。
星珩把残卷举到眼前,借着气窗洒落的晨光仔细端详那道划痕。划痕很细,但很深,说明撕纸的人当时很急。不是从容地撕——是有人在靠近,或者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把这一页撕走,指甲不小心划到了。
她放下残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神母不是唯一一个能进出藏书室的人。还有一个人,曾经在神殿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神殿的每一处布局都了如指掌。那个人是大神母亲手创造的,是大神母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整个天使一族实际上的管理者。
大神官。
星珩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如果撕掉第十九宇宙记录的人不是大神母,而是大神官,那这一页里藏的信息,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敏感。大神官是大神母的造物,也是全王最信任的执行者。十二宇宙的抹除命令,大半都是大神官亲自执行的。如果第十九宇宙的抹除记录里记载了什么大神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内容——比如他私自抹除了一个完整的宇宙,而且没有经过全王的裁定——那他确实有足够的动机,在某次回到神殿觐见大神母的时候,悄悄溜进藏书室,撕掉这一页。
星珩把残卷放回书架,站起身来。今天翻到的信息足够她消化一阵了。旧宇宙残卷的死亡名册、初代宇宙的衰老抹除、第十九宇宙残页的撕毁痕迹——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全王的秩序,从根上就是烂的。而大神官,这个全王秩序最忠实的执行者,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忠诚。
她离开藏书室时,天色还早。今天她没有在藏书室里待太久,旧宇宙残卷的内容太沉重,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神火。她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让那些在经脉里隐隐躁动的鎏金火焰平息下来。
她拐去了后殿庭院。
庭院里依旧安静。古树上的银白花穗在虚空风里轻轻摇曳,池水泛着极淡的乳白色柔光。她在池边蹲下,把手浸入微温的池水里,让那股温润的灵液气息透过皮肤渗进经脉。体内的神火慢慢安静下来,那股从翻残卷时就开始翻涌的冷意,也随着池水的温润缓缓消退。
她在池边坐了很久,直到袖口被池水浸湿了一小片才站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沿着石板小径走回古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然后从袖中摸出那枚赤焰果——早上出门前揣的,现在已经被她体温捂得微热。她咬了一口,果肉脆甜微辛,和之前吃的味道一样,但今天嚼着总带了点别的滋味。
赤焰果长在灵药圃里,每日采摘,新鲜供应。灵液每日一盏,分门别类贴好标签。蜜脯用百草花蜜渍制,性平,佐灵液同服效更佳。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不动声色的关怀,放在旧宇宙残卷里那些“幸存者:无”的冰冷记录旁边,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同样是站在全王秩序顶端的人,大神母花了一百亿年推演推翻这个秩序的方法,在深夜里独自站在这片星河下,问自己“何时方休”。而全王和大神官,花了不到三息的时间,就抹掉了无数个宇宙。
她没有对比谁更善良。到了这种级别,善良不是一个有用的词。但她知道,如果这个多元宇宙真的需要一个新秩序,那制定新秩序的人,至少不该是一个会把赤焰果退回来说“纹路不够亮”的人。星珩把最后一口果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从庭院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偏殿,而是绕了个弯,走到了露台入口。她本想看看白天的露台是什么样子,结果刚推开玉门,就看见一道银白身影站在栏杆边。
大神母背对着她,银白长发挽起半边,手里拿着权杖,权杖顶端的多元本源晶石在微光里流转着温润的白光。她没有穿正式的初代天使长袍,只穿了一件素白常服,腰间系着那条细金链,链尾挂着的创世符文铭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星珩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块铭牌——上次在主殿玉台上,大神母的铭牌不小心脱落掉在了玉台上,她当时没捡。后来大概是去捡回来了,又重新挂回了腰间。
她站在露台入口犹豫了一瞬。上次半夜撞见大神母在露台上,对方周身那股暗黑躁动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显然是在压制情绪。现在是白天,对方拿着权杖站在这里,大概是在巡查封印或者做正事。她不应该打扰。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大神母先开了口。
“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星珩顿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走到大神母身边两步远的位置,像之前几次一样把手肘搭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虚空。白天的虚空和夜晚截然不同,暗紫色的星河在日光里变成了一片淡淡的灰蓝,远处那些空间裂隙依旧在明明灭灭,只是光芒被日光冲淡了,看起来像碎钻撒在灰蓝绸缎上。
大神母没有看她,依旧注视着远处的虚空,语气平淡:“今天又去藏书室了?”
星珩“嗯”了一声,没有否认。她知道大神母能感知到她的行踪——不是监视,是整座神殿都在大神母的本源覆盖范围内,她在哪个区域活动,大神母闭着眼都能知道。
“翻到什么了?”
“旧宇宙残卷。”星珩没有隐瞒,她偏过头看着大神母的侧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面记了很多被全王抹除的宇宙。第一宇宙因为是初代宇宙,规则衰老承载不动全王秩序,就被抹除了。残骸被回收,用来构建第三到第十二宇宙。”
她说这话时没有夹带任何情绪,只是客观陈述。大神母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星珩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神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第一宇宙。多元宇宙的母体。所有宇宙里最古老、最完整的原始宇宙。它的规则框架是后来所有宇宙的模板,第四宇宙的星系结构、第七宇宙的生命演化路径、第十二宇宙的能量循环体系,都是从第一宇宙的残骸里拆出来的。”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但说到“拆出来”三个字时,尾音极轻地往下沉了一下。星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大神母垂下眼,淡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远处灰蓝色的虚空。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宇宙被抹除的时候,我就站在神殿里。全王说它老了,没用了,留着只会拖累其他宇宙的规则稳定。大神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行政命令。我跪在殿上,求全王再给第一宇宙一些时间。它的规则虽然衰老,但里面的文明还在正常运转,那些生灵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全王看着我,很困惑,问我——‘它老了,留着有什么用?’”
大神母把权杖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叠放在栏杆边缘,背脊依旧挺直。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星珩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把这些东西反复咀嚼了八百亿年之后,沉淀成的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后来我没有再求过。”大神母说,“第十三宇宙被抹除的时候没有。第十六宇宙也没有。求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星珩想,比如花一百亿年推演一套能把全王封印并将他的权限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封印术。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趴在栏杆上,轻轻“嗯”了一声。这个回应不算热烈,甚至不算安慰,但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大神母觉得舒服。她不想要同情,活了八百亿年的始祖天使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在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安静听着、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她的人。
星珩恰好就是这个人。
两人在露台上并肩站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沉默——不是那种谁都不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松弛的、不需要刻意找话的安静。像两头趴在篝火边的野兽,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但都知道身边有另一个同类在。
大神母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看到第十九宇宙那页了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星珩侧头看她。大神母依旧看着远处的虚空,侧脸线条在灰蓝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但逃不过星珩的眼睛。
“看到了。”星珩说,“那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是最近撕的。不是你撕的。”
大神母终于侧过头来,淡金色的竖瞳落在星珩脸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看了星珩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撕的。”
“你撕东西不会留指甲划痕。”星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你连灵液瓶上的标签都写得跟印刷体似的,蜜脯过夜都要专门写张条子提醒我。你这种人,真要撕一页纸,会撕得比裁纸刀还齐整。”
大神母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叫“你这种人”,什么叫“比裁纸刀还齐整”,这个小崽子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对方说得好像没什么毛病。
“……不是我撕的。”大神母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但在平淡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冷意,“是大神官。他在几千万年前曾回神殿觐见,趁我不在的时候进了藏书室,撕走了那一页。我也是之后整理古籍的时候才发现的。”
星珩没有立刻接话。几千万年前——那时候她还没穿越,大神母还在独自推演封印术公式。大神官回神殿觐见自己的生母,却在母亲不在场的时候溜进藏书室撕掉了一页旧宇宙记录。这说明什么?说明第十九宇宙的抹除记录里,一定记载了对大神官极其不利的信息。严重到他必须冒着被母亲发现的风险,亲手销毁证据。
“第十九宇宙。”星珩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过,“是大神官自己抹除的。没有经过全王裁定,对吧。”
大神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星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远处虚空里一道空间裂隙无声地开合,暗紫色的流光在灰蓝天幕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裂痕,随即又被神殿结界的力量缓缓抚平。
“第十九宇宙。”大神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创造大神官之后,送给他的第一个独立管辖区域。那时候我刚完成天使体系的构建,大神官是第一个拥有完整自主权的天使。我以为他可以像他承诺的那样,守护那个宇宙的生灵,维持规则平衡。”
她停了一下,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色。
“他把那个宇宙抹掉了。没有经过全王裁定,没有告诉我,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行动记录。我发现的时候,第十九宇宙已经只剩一片虚空残渣。他给我的理由是——‘那个宇宙的文明滋生了反天使情绪,迟早会成为隐患。提前清除,对大局更有利。’”
星珩没有说话。她的瞳孔里翻涌着极淡的鎏金冷光,那是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的反应。反天使情绪。提前清除。对大局更有利。这些词汇换在任何语境里都不算陌生,她前世在星际联盟的军部文件里见过无数类似的措辞——把屠杀包装成预防,把私欲包装成大义,把自己摘干净的同时把受害者写进“潜在威胁”的名单里。
大神官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全王的傀儡,不是被全王胁迫的执行者,他比全王更精明,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来掩盖自己的私心。全王的抹除是随意而荒诞的,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手踩死蚂蚁。大神官的抹除是冷静而精确的,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计算好了每一步的得失,然后按下删除键。
“他是我亲手创造的第一个天使。”大神母的声音在虚空风里显得格外轻,“我给了他最好的本源、最高的权限、最完整的自主意识。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结果他确实不是傀儡。他比傀儡更可怕。”
星珩侧头看着她。大神母依旧站得笔直,银白长发在虚空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克制疏离的模样,但撑在栏杆上的手攥得那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这位活了八百亿年的始祖天使,在所有神明面前都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存在。大神官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她最大的失败。她把这种失败藏在心底藏了几千万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星珩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往大神母那边挪了半步,肩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头,然后继续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流转的星河。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的龙息更清晰地覆盖到大神母周身。赤红鎏金的神火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扩散,像一层温热的薄纱,轻轻裹住大神母紧绷的肩背。
大神母攥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神母直起身,拿起靠在栏杆上的权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不说这些了。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星珩偏头看她。
“灵药圃的赤焰果成熟期快过了,最后一批采摘大概在这两三天内。新一季的果实要等半年才能熟。”大神母顿了顿,淡金色的竖瞳扫了星珩一眼,“你要是喜欢,我让侍从多摘一些,封存在灵液里可以保鲜一阵子。”
星珩愣了一瞬。她本以为大神母要说的正事是封印、旧宇宙、或者芭朵斯到访之类的军国大事。结果这人一本正经地把她叫过来,就为了跟她说果子快没了你要不要囤点货。
她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笑意:“大人,您说的正事就是这个?”
大神母别过脸,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灵药圃的库存管理也是神殿事务的一部分。”
“哦。”星珩拉着长音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神母的侧脸,“那库存管理的结果是?”
“……多摘两筐。让人封在灵液罐里,放在偏殿角落。”
“谢谢大人。”
大神母没有接话,转身朝露台玉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扫过星珩的脚。今天穿了鞋——那双短靴鞋底纳着软玉,鞋面用银线绣了防风符文,是她送的那三套衣物里配套的。大神母的目光在短靴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丢下一句“晚上露台风大,别待太久”,便推门离开了。
星珩靠在栏杆上,目送那道银白身影消失在玉门后,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她转过身,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星河。灰蓝色的天幕渐渐暗下来,虚空星河重新泛起暗紫色的流光,远处的空间裂隙在暗下来的天幕上重新变得清晰,像无数碎裂的镜面在无声开合。露台边缘的神植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银白叶片上的霜纹比白天更加明显,泛着极淡的珠光。
她在露台上又待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大神母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初代宇宙,关于大神官,关于那个被抹除的第十九宇宙。她原本以为大神母的夺权只是纯粹的野心驱动,是八百亿年屈居全王之下的不甘和压抑。现在她知道,不只是野心。那个在露台上独自站了八百亿年的始祖天使,曾经跪在全王面前为一个衰老的宇宙求情,曾经亲手创造了自己最信任的天使并把一个宇宙交到他手上,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天使背叛了她的信任,把那个宇宙变成了一堆虚空残渣。
她没有在绢帛留言里写任何一句关于这些事的字。没有在送灵液送赤焰果送蜜脯的时候提到过自己的过去。甚至连那次在主殿玉台上被她咳得吓到收手、盖外罩时,都没有趁机卖惨博同情。她只是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压在最深处,自己一个人扛着,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处理神殿事务、巡查虚空封印、推演那套还需要至少一个至高本源才能完成的封印术公式。
星珩把额头抵在栏杆上,感受着冷玉透过皮肤传来的凉意。冷玉凉丝丝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到眉心,让她脑子里翻涌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旧宇宙残卷的内容已经基本看完了,被全王抹除的宇宙名录、初代宇宙的衰老抹除、大神官私自抹除第十九宇宙的证据——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她对全王秩序有一个完整的认知。封印术基础知识也补得差不多了,进阶封印术的核心原理和操作细则她已经啃完了大半,暗格里那套推演公式虽然还有最后几步无法突破,但前中期模块她理解起来已经不再吃力。手札里关于暗黑能量的推演、杂学典籍里的灵液调配和神植辨识,这些零碎的知识她也顺手收进了脑海里。
接下来,她该往藏书室更深处走了。旧宇宙残卷只是第一区的一部分,第二区规则典籍区还有大量她没有细看的资料——尤其是天使体系和赛亚人体系的部分,对后续布局至关重要。第三区术法典籍也不只有封印术,时空操控、神念运用、本源温养,这些技能她都要至少做到心中有数。不过今天不行了。今天接收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消化不过来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露水,转身回了偏殿。推开偏殿门的时候,玉桌上已经放好了今晚的灵液、两枚赤焰果、一小碟新切的蜜脯。灵液旁边压着一张新的绢帛。
“今日暗线回报,芭朵斯明日抵达。她会在主殿觐见,你若想见,可在偏殿等候召见。若不想见,不必勉强。”
星珩端起灵液抿了一口,把绢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神母提前告诉了她芭朵斯明日抵达的确切时间,给了她选择权,还特意加了一句“不必勉强”——这不是通知,这是护短。她放下绢帛,靠坐在玉榻上,捏起一片蜜脯塞进嘴里。芭朵斯明天就要来了,那位以狡黠著称的女天使,第六宇宙破坏神象帕的导师,维斯的亲姐姐,也是未来暗黑阵营最精明的前线执行者。
星珩舔了舔唇角沾的蜜渍,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明天,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