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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谈 温沉萸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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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潇潇从竹榻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一处关节都发出酸软的抗议。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海深处还残留着一阵阵细密的余震,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久久不肯散去的碎浪。
温沉萸已经坐了起来。他的面色还是苍白的,但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木匣,匣身透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微光。
"成了?"陆惊弦把泣露琴搁在膝上,探过身来盯着那只木匣看了又看,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俩要是再晚出来半盏茶的功夫,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谢临安走上前,探手在封潇潇腕间搭了搭脉。他指腹温热,在封潇潇冰凉的腕脉上停了两三息,确认她气息平稳之后才松开。
"神海波动很大。"他垂下眼,语气中难掩关切,"后半程的梦里发生了什么事?"
封潇潇张了张嘴,脑海里飞速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总不能说"后半段一群丹修冒出来说那药王谷的师弟中了情蛊失了元阳,还要把我当妖女就地正法",这话说出来,温沉萸的颜面往哪儿搁?她的身份又怎么解释?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温沉萸。
温沉萸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封潇潇从他眼底读到了一种默契,和她心里的盘算正好撞在了一起。
"没什么。"封潇潇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许是睡的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就是最后收蛊的时候动静大了些,加上那些村民的梦境碎片一股脑涌进来,神海被冲了一下。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了个圈,故意做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你看,活蹦乱跳的。"
陆惊弦看着她在屋里转圈,嘴角抽了一下:"好了,信了你了。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封潇潇停下来扶着桌沿喘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转猛了脑袋更晕了。但她面上依旧强装着稳定,笑着摆了摆手。
"说起来,你们俩的蛊虫还没解呢。既然入梦的法子已经走通了,不如趁热打铁,把你们俩的梦蛊也引出来?"
谢临安微微一怔,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方才你神海波动那么大,还是应当先休息才是。我和陆道友的蛊虫虽然也在体内,但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你休息好再说吧。"
陆惊弦把泣露琴小心地收进芥子袋里,附和道:"谢道友说得对。你刚从梦里出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你要是现在又接着入梦,我怕我俩还没解蛊,你先把自己给折腾散架了。到时候蛊没有解,反倒背了一条人命。"
听他们那么一说,封潇潇确实觉得脑袋还有些发沉,便也没有再继续坚持。
她躺倒在竹塌上,合上了眼睛。"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
谢临安明了的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了把门带上。
这一觉没有噩梦的打扰,封潇潇睡的很好。等她一觉起来,天已经黑了。
谢临安端着一碟食物从门外进来。
"睡醒了?正好吃饭。"陆惊弦跟在谢临安的身后朝封潇潇招了招手。
封潇潇没想到温沉萸这个人病治的出神入化,饭做的却是惨不忍睹。
陆惊弦好不容易将煤炭一样的地瓜吞下肚。"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蛊虫制好?"
温沉萸仔细的给地瓜剥着皮。"这要看蛊虫的耐受,大概两三天吧。"
陆惊弦举着地瓜仰天长啸。"这么说我还要吃三天地瓜?"
为了不让村民们饮用井水,四个人决定先让村民们沉睡下去,等解了水里的蛊虫再将他们唤醒。
温沉萸指了指旁边的竹筒。"怕噎的话,我取了些山泉水,没有被污染。"
陆惊弦叉着腰呼了一口气。"我不怕噎,我怕中毒。"
封潇潇捧着那块地瓜犹豫了再三,还是小心翼翼的咬下了一口。毒死也比饿死好。
烛火轻轻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然意外的和谐。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草丛里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长一声短地交织着。
在竹屋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耳房,这是温沉萸平日里制丹炼药的地方。
白天封潇潇睡的多了,如今倒是睡不着了。
她披着外袍,顺着小径一直向前走就走到了那间耳房前。
这里比前院还要僻静,连虫鸣都没有了,只能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站在屋外,她看着纸窗上映着的那个身影。黑白色的剪影,一个男子正低着头潜心研制着什么。
封潇潇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了温沉萸的声音。
"谁在外面?"
封潇潇停住了脚。"是我。"
耳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房门就被打开了。
温沉萸站在门内:"……进来坐吧。"
耳房不大,四面墙都钉着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瓶罐和晾干的药材。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温沉萸坐在桌前,那只木匣的匣口正对着他手边一只白瓷小碗。小碗里浮着一层银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凝聚成一粒圆润如珍珠的光点。
封潇潇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盯着那只瓷碗里的光点看了一会儿。
"母蛊?"她问。
温沉萸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极稳,捏着一柄小银匙,正将那粒银白色的光点从碗底轻轻拨起来,放在一个淬了毒的叶面上。光点在叶子上滚了一下,便不动了,像一颗落定的种子。
封潇潇看着他做这些事:"刚才梦里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我不会把你中了情蛊的事说出去的。"
温沉萸捏着银匙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轻轻放下银匙,抬眼看向封潇潇。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说罢,他重新拿起银匙拨弄着那片叶子上的光点。"方才在梦里的,是你的亲人吗?"
封潇潇抿着嘴唇。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碎成星星点点的暖光。
"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封潇潇点了点头:"十三年前,这个村子被一伙流寇洗劫。我娘把我藏在井里……我活下来了。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的噩梦。"
她说话时语气里的故作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衣料。
温沉萸低下头,眼神却不自觉的往封潇潇的方向瞥。
"……那你后来怎么过的?"
封潇潇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夜风里的白花:"一个人慢慢过的。也过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还能跟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称兄道弟。"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乐观打动,温沉萸的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如水。
桌上的蛊虫经过百蛊争斗,又经过以毒制蛊就算是练成了。
温沉萸把叶面上的母蛊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小玉瓶里,盖好塞子。
封潇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做着这些细致繁琐的活计,忽然觉得这个人柔和了许多。
"母蛊做成了之后,真的能把那些蛊卵引出来?"
夜深了,封潇潇的睡意也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
"当然,母蛊本身就可以操作子蛊。"温沉萸把玉瓶放进架上的一个暗格里,转回身来对封潇潇道。"你先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解谢临安和陆惊弦的梦蛊,你须得养足精神。"
封潇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沉萸一眼。
烛火将他半张脸笼在暖光里,另外半张藏在阴影中,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画。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摆弄桌上另一只器皿了。
封潇潇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一句:"温道友,你的情蛊……"她斟酌着措辞,"你的情蛊需要一月一解,等梦蛊的事情处理完,我或许能……"
封潇潇的话还没说完,温沉萸就打断了她。
"不……不用麻烦。"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器皿,耳根却浮起了一抹酡红,"不用封道友担心,我自有办法。"
封潇潇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根,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本来她是想让合欢功法一次清除的。但温沉萸这么说,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封潇潇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行。"她笑了笑,"那你有办法的话,自己解决。我走了。"
她转身出了房门。
身后那盏烛火在门合上之前最将温沉萸坐在桌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矮矮地收进了门缝里。
封潇潇躺回榻上,这次她很快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闻到了辟梦香的气味,清苦的草药香,从主屋的香炉里丝丝缕缕地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