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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蛊 完了,中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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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从浓雾中渐渐清晰。
陆惊弦犹豫了一下,将竹笛凑到唇边,指尖轻按,两个短促的音符从笛孔中迸射而出凝成两道青色锋芒,破空而去。那两道音刃贴着地面掠过,带起的风将地上的枯叶卷得四散,眼看就要击中那道黑影。
可那人在音刃近身的瞬间忽然侧身一避,动作干净利落。音刃擦着他的衣摆飞过,钉进身后的土墙里,发出两声闷响。
陆惊弦眉头一挑,竹笛已经再次横到唇边。
"住手。"那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清冷而沉静,像是山涧里流过寒石的泉水,"我不是歹人。"
他走得更近了些,封潇潇这才看清。
来人穿着一件绿色长衫,身量修长,面容极是清俊,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月光下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背上背着一人——正是掌柜。
掌柜面色青白地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了过去。
那人背着掌柜走到房间,越过三人,将掌柜轻轻放回了床上。
他把掌柜放好后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门。微微蹙眉后,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利落地刺入掌柜的风池穴。掌柜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面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些。
做完这一切,那人才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是路过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谢临安收剑入鞘,拱手道:"在下名剑山庄谢临安,这位是封潇潇,这位是泠音谷陆惊弦。我们路过迎仙村,见村中异样,便在此落脚查探。方才多有冒犯,阁下是……"
那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语气淡淡的:"药王谷,温沉萸。"
封潇潇心里微微一动。
药王谷是专研丹药与医术的大宗。药王谷的弟子医术卓绝,医毒双修,在修真界地位极高。
"掌柜之前提过你。"封潇潇开口,"他说村东头有一位温道长在为人医治。原来就是你。"
温沉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去检查掌柜的瞳孔和舌苔。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指尖捏着银针在掌柜的几处穴位上分别刺了一下,每次拔针时都对着烛光仔细查看针尖的色泽。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银针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插在袖口内侧的针袋里。
陆惊弦已经把竹笛收了起来,歪着头靠在门框上看温沉萸忙活。看了足有半晌,他忽然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温沉萸手上的动作不停。"去寒。掌柜患有头风固疾,若是不提前治疗明日恐怕下不来床。"
陆惊弦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掌柜说你在村里待了小半年了?"
温沉萸平静道:"四个月零十七天。"
陆惊弦皱了皱眉,"药王谷的弟子,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村子里耗着?"
温沉萸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比方才冷了几分:"行医救人,难道还分地方偏僻不偏僻?"
陆惊弦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封潇潇走上前,看着掌柜惨白的脸色,低声问道:"温道长,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掌柜说是有个百越女子来过之后就开始出事的。是不是邪祟作怪?"
温沉萸将最后一枚银针拔出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针尖上隐隐附着的一丝暗红色。他把银针收回针袋,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是什么邪祟。"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夜色,声音不高不低,"是蛊。"
"蛊?"封潇潇心头一紧,"掌柜说的那位百越女子难道是……"
"没错,她是百花谷的蛊修。"温沉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她在村中几口主要的水井里投了蛊卵。那蛊名叫梦蛊,入水即化为无形,极难追查。村民们饮用了井水之后,蛊虫便随水入体,潜伏在神魂深处。"
封潇潇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噩梦。漫天的大火、井中冰冷的潮气、还有那张惨白凹陷的脸。她本以为只是连日奔波累了才做了那样的梦,如今听温沉萸一说,后背顿时窜起一阵凉意。
"那梦蛊……会怎么样?"她问。
温沉萸面色平静:"梦蛊潜入宿主神魂之后,会在人入睡时编织噩梦。起初只是偶尔做些不太好的梦,但日子久了,噩梦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直至每一个夜晚都被恐惧和痛苦填满。有些人心志坚定些,能撑得久一点;有些人撑不住,便会在睡梦中神魂枯竭而亡。还有些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掌柜,"会被蛊虫操控着在睡梦中起身游走,做出一些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掌柜今夜的情况,应该就是梦游发作。"
封潇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村口那些浑浑噩噩的村民,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无数个夜晚里被噩梦反复折磨,直至精气神被一点一点抽空,变成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谢临安沉声问道:"既然知道是蛊,以药王谷的手段,难道拔除不了?"
温沉萸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沉抑:"我试过祛蛊的方子。内服的、外敷的、针灸的,甚至用了药王谷专克蛊毒的九转清灵散,但是效果甚微。梦蛊入体之后便与神魂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拔不出。强行祛除只会连神魂一起损伤,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梦蛊需要依靠宿主的噩梦来获得养分。若是宿主不做噩梦了,蛊虫便会被活活饿死。所以我这几个月一直在配制辟梦香,它能让患者整夜无梦安眠。只要连续使用一个月以上,梦蛊便会因为得不到噩梦滋养而逐渐虚弱。但……"
他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辟梦香的药材极其难寻,这村子里的人又多,我每日最多只能制出三炷。三个月下来,也只勉强救了十几人。剩下的大半村民,还在夜夜被噩梦煎熬。"
封潇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喝了井水做的饭,吃了井水煮的面,是不是也中了蛊?"
温沉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种终于说到点子上的深意。
他放下茶杯:"方才你们吃饭喝茶,用的是店里的水?你们今夜睡觉做了噩梦没有?"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温沉萸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恭喜。你们也中招了。"
封潇潇颇有些无语的抿了抿嘴唇。
"温道友,"陆惊弦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道,"既然你知道井水里有蛊,为什么不把井水处理掉?或者让村民们改喝别的水?"
温沉萸瞥了他一眼:"蛊虫入水后无形无质,我在井水中投过不下十种祛毒散,却没有一种能消除蛊卵。而且……"他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总而言之,我发现之时蛊虫已经扩散了。就算我封了井水,村里的人总不能渴死。他们总要喝水做饭,我总不能日日守着灶台替他们验水。所幸,只要中过一次蛊虫便不会在中。我也就放任自流了。"
谢临安思索片刻,问道:"温道长方才说,辟梦香能麻痹蛊虫,但蛊虫寄居在神魂深处,若无法引出,便无法彻底铲除。那若是有办法将蛊虫引出,再施以拔除,是否可行?"
温沉萸那双凤眸里掠过一丝意外的亮光。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名剑山庄的弟子,半晌才缓缓点头:"自然可以。但问题在于,如何引。梦蛊狡猾得很,寻常的引蛊之物对它毫无作用。"
封潇潇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道友,你刚才不是说梦蛊以噩梦为食。那既然梦蛊依附的是噩梦,引它出来的办法,或许能够通过梦境?"
温沉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认真:"你有办法?"
封潇潇还没有回答,陆惊弦已经抢先开口了:"她一个散修,能有什么办法?温道友,你莫不是打算让封道友以身犯险入梦引蛊吧?"
温沉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封潇潇,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若要入梦引蛊,必须是神识足够强大、心志足够坚定之人。寻常修士进了梦蛊的陷阱,只有被噩梦吞噬的份。"
他说着从怀中拿起三截黄褐色香柱,"你们今夜先休息,明日天亮后我再与你们细说。"
夜色的确已经不早了,几个人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温沉萸将那三小截香分别递给他们三个。
"这是辟梦香,睡前将它点燃能保你们今夜无碍。"
封潇潇接过香柱,朝温沉萸点了点头:"多谢温道友。今夜有劳了。"
温沉萸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掌柜的床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截点燃的香柱放在床头,袅袅的青烟飘起来,带着一种清苦的草药气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掌柜原本紧皱的眉头在香气中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温沉萸做完这一切,起身走到门口,在跨出房门之前顿了顿:"我的竹屋里还有空房,你们若是不嫌弃,明日可以搬过去住。我那里药材多些,夜里也方便照看。"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清冷冷的银白色。
陆惊弦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沉萸走远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说话怎么跟吃冰碴子似的,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谢临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那片灰雾笼罩的村落。月色在雾中变得朦胧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临安关上窗,转身走了过来。月光在他背后将那扇窗框的轮廓投在地上,像是给房间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门。
"先休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的声音温和如常,"有我们在,这个村子的事总能解决的。"
封潇潇看着他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正的眼睛,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