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黄昏》临夏雨

4、第 4 章 烤串很

　　烤串很快就上来了，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姜衍青刚拿起一串，口袋里的电话猝不及防地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妈妈”。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接起来。

　　“喂，妈妈。”

　　“姜衍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最近怎么样？我不问你，你也不会主动跟我说，是不是。要认真负责，积累工作经验。后面一毕业就好直接考市里的教师岗位，你这才算是拿到了铁饭碗。”背景里有电视广告的声音，“我听你那边挺吵的，你在哪儿？”

　　姜衍青没什么表情，低头吸了口可乐。

　　“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什么朋友？你是去支教的，不是去交朋友享乐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

　　顾齐本来还在跟周瞿比划什么，一听这话，筷子悬在半空，立马正襟危坐。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停。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翻来覆去总是那些话，姜衍青都能倒背如流了——家里没背景，你只能靠自己，谁也帮不到你，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我都是为了你好。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考了年级前二十，比期中进步了三十多名。他兴冲冲地打电话回去，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第一名多少分”，他说了分数，母亲“嗯”了一声，说“还差得远”。

　　还有填志愿的时候。他想报建筑系，母亲说建筑系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也得是师范专业才对口。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晚，一个字一个字把志愿表改成了汉语言。

　　顾齐的表情太明显了。姜衍青看着他的脸，心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委屈忽然从某个缝隙里冒了出来。

　　“我这边听不清，先挂了，回头打给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只停了一秒。

　　“姜衍青，你别嫌我烦。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是你自己的路。”

　　嘟——嘟——嘟——

　　那边先挂断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隔壁桌有人在碰杯，笑声远远的。

　　顾齐捏着竹签子，半天没动，最后把签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啊……”

　　周瞿没说话。他把炉子上几串烤好的肉往姜衍青那边推了推。

　　姜衍青给周瞿和顾齐各拿了几串烤肉：“吃啊。我接个电话，你们怎么一动不动的？”

　　顾齐看了他一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咬了一大口肉串，含混着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屁股肿了一个星期。周瞿在树下接着我，被我砸得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你那是从树上摔下来？”周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那是树枝断了，整个人自由落体。我伸手去接你，你一脚蹬在我脸上。”

　　“那不是吓的吗！”顾齐急了，“你后来不也踹回来了吗？”

　　姜衍青弯了弯嘴角，低头吃了一口肉。

　　顾齐看他笑了，说得更起劲了。他从爬树讲到偷摘邻居家的石榴，再讲到周瞿从小辅导他写作业的事。“他讲一遍我听不懂，他就不讲了，把笔一放，说‘你自己想’。我想不出来，他就坐那儿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你那个数学作业，”周瞿终于开了口，“3+5你等于6，我说你用手指头数，你数出来是6，我说你再数一遍，你数了两遍都是6。我说你把手指头伸直了数，你才发现你一直把小拇指弯着没算进去。”

　　姜衍青这次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考上大学之后，每年在学校的那几个月简直就是天堂。”周瞿补了一句。

　　顾齐怒饮一大口小木屋：“明明就是你没耐心！爷爷都说了，让你慢点讲，你讲太快我吸收不了！”

　　周瞿看了他一眼：“爷爷的意思是你理解能力差，你到今天还没明白？”

　　顾齐转头看姜衍青：“你说，他是不是针对我？”

　　姜衍青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唔”了一声，没站队，但眼睛亮亮的。

　　一顿夜宵吃完已经快十点了。周瞿开车，姜衍青坐副驾驶，顾齐在后座。车子开出去没多远，顾齐就歪着脑袋睡着了。

　　车里安静下来。遇到黄灯，周瞿提前松了油门，让车慢慢滑过去。到了一个路口，前面那辆车开得慢，他也没按喇叭，就那么跟着。

　　“不睡？”周瞿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前方。

　　姜衍青本来以为自己不困，被这么一问反而觉得眼皮有点沉：“还行。”

　　到了学校门口，顾齐还没醒，姜衍青一边轻轻打开车门，一边说了谢谢，下车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回了下头——周瞿的车还停在那里。等他进了校门，车灯才亮起来，慢慢拐出了视线。

　　过了好几天，顾齐把球拍送来的时候，姜衍青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打完球，球拍根本没拿，还在周瞿车上。

　　顾齐一进门就往床上一瘫。学校的宿舍有些年头了，床板硬，架子旧，顾齐这一摊的动静不小，床脚终于不堪重负——

　　“咔嚓”一声。

　　“不是吧？！”顾齐在感觉到地心引力的一瞬间就弹了起来，但已经晚了，床板一头已经歪到了地上，他整个人斜在那里。

　　姜衍青脑袋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捂着肚子笑，笑得蹲在了地上：“哈哈哈哈哈，顾齐，你把床坐塌了！”

　　“我就说学校宿舍该换新了！你不要笑了！”顾齐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试图拼起已经断掉的床脚。

　　木制的床脚断得七零八落。顾齐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要不……你先跟我回家住吧？”

　　“去吧去吧，我爸妈和可可都盼着你来呢。你想想，这宿舍还没空调，又热蚊子又多——你看看你胳膊上叫咬的。”顾齐指了指姜衍青小臂上的几个红包。

　　姜衍青还在犹豫。

　　顾齐缠了他一下午。从唯物主义讲到唯心主义，从基础设施讲到房间风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最后下了结论：“总而言之，大师算过了，你必须住在泉城荻洲巷24号才行。”

　　姜衍青被他念得脑仁疼，终于松了口：“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大哥。”

　　他给顾齐倒了杯水续上，又把顾齐歪歪扭扭的身子摆正：“不过有些事我要提前说好。”

　　“嗯嗯嗯，你说你说。”

　　“我会按照市价付房租。另外每个月我会给阿姨伙食费和水电费。住你家已经很麻烦了，我不能再占你们便宜。”

　　顾齐好不容易把他劝动了，哪敢不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到时候派出彩云女士作为代表，你跟她说去。

　　姜衍青去教室上课，顾齐反手就给小曼女士拨了电话。

　　“接驾。”

　　“有病。”徐小曼说着就要挂。

　　“慢着！”顾齐赶紧说出正事，“我可是大功臣！衍青同意来我们家住了！”

　　“真的？你还有这本事？”徐小曼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顾齐决定隐瞒自己的“丰功伟绩”，“怎么做到的你别管。现在只有一件要紧的事——他刚还跟我约法三章呢，说住进来要付房租给伙食费。他那人较真得很，不要房租他肯定不干。你到时候跟他说，你面子比我大。”

　　顾家母子三言两语就拍板定了下来，只等下午把姜衍青拐回家。

　　下午，姜衍青陪顾乐在客厅看电视。小丫头窝在他怀里，指着动画片里的角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齐被使唤出去买酱油了，大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

　　姜衍青抬头望过去。

　　周瞿刚从不知道从哪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深灰色的围裙。新剃了寸头，眉眼全露出来了。

　　他进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把门口歪倒的一双拖鞋摆正，然后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顾乐立刻抛弃了姜衍青，扑过去喊“豆豆哥哥”。周瞿接住她，单手把她拎到怀里揉了揉，顾乐咯咯笑。

　　姜衍青愣了一下：“……豆豆？”

　　周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衍青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叫豆豆吗？”

　　周瞿把顾乐放到腿上，语气很淡：“爷爷起的。说小时候跟棵豆芽似的，希望我像豆苗一样扎扎实实的长大。”

　　姜衍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周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豆豆”这个名字，嘴角还是没压住。

　　周瞿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姜衍青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的球拍，顾齐给你带过去了。”周瞿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嗯嗯，谢谢你。”姜衍青转回头，嘴角还翘着。末了又补上一句，“豆豆哥哥。”

　　顾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豆豆，小姜要搬过来住了！”

　　周瞿看了姜衍青一眼，点了点头：“挺好。自己家肯定比宿舍住着舒服。”

　　“那豆豆你今晚开车帮小姜搬一下行李呗。”

　　周瞿点点头：“行。”

　　姜衍青连忙道谢：“谢谢瞿哥。”

　　小曼女士大手一挥：“你们微信上自己商量吧。我去厨房看看我的排骨。”说完乐颠乐颠地走了。

　　周瞿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姜衍青连忙把手机递过去。加上好友，周瞿的头像是一只金渐层，窝在一个纸箱里。

　　存好备注，姜衍青随手点进周瞿的朋友圈。

　　空白的。

　　一条都没有。

　　姜衍青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退了出来。

　　吃完饭，顾齐陪可可在院子里完成她的跳绳作业。小丫头跳得满头大汗，顾齐在旁边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姜衍青本来想说不用帮忙搬行李，为了作业暂停，可可也要申请加入这次的搬家行动。但最后被顾妈妈打回申请，要求半小时内必须完成。所以最后也只有姜衍青和周瞿两个人去搬行李。

　　姜衍青这次记得去顾家的路了。甚至记得在哪个路口等周瞿把车开出来——就是那天晚上他走错路、被周瞿喊回来的那个路口。

　　“要帮你收拾吗？”周瞿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

　　“下午就收拾好了，想着可以直接搬，不然你们还要等我。”

　　车里很安静。等红灯的时候，周瞿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变绿灯了，挂挡、松刹车、给油，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你开车好稳。”姜衍青说。

　　“多开就好了。”周瞿说。

　　到了学校后门，周瞿把车停好。姜衍青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周瞿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忽然问了一句：“你的杯子呢？”

　　姜衍青愣了一下：“……在包里。”

　　周瞿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把行李箱从姜衍青手里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谢谢瞿哥。”姜衍青说。

　　“不客气。”周瞿关上后备箱，手腕一带，干脆利落。

　　姜衍青站在车边，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那句问话是调侃自己当初杯子滚落的糗事。顿了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窗外香樟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过，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