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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二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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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吃了五个窝头。第三天,吃了七个。到了第七天,他已经能一顿吃十个窝头了。
可金生很快就发现,在辛置火车站,力气不是唯一的规矩。
装卸队里有七八个固定工,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手。带头的是一个叫老魏的,四十多岁,背微驼,可胳膊粗得像树桩,铁锨在他手里像筷子一样轻巧。老魏不怎么说话,干活的时候闷头干,可眼神飘过来的时候,金生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掂量,像是农民估粮食收成时那种目光,上下扫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金生头几天干活不惜力气。别人歇晌他还在干,别人抽一根烟的工夫他多铲了半车煤。他觉得只要豁出去出力,就能换来认可。老魏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出了问题。
那天装的是化肥——五十公斤一袋的尿素,白色的粉末从袋口漏出来,呛得人直咳嗽。金生扛了一上午,扛了四十多袋,腰都直不起来了。到了下午,老魏忽然安排他跟二狗换了一下位置——原本金生在地面上扛袋子上车皮,二狗在车皮里码垛,现在反过来,金生进去码垛,二狗出去扛。
码垛的活看着比扛袋子轻省,可那是个巧活——车皮里的空间有限,袋子要码得严丝合缝,不能歪,不能留空隙,否则火车一颠簸袋子就倒。金生没码过,不知道门道,他把袋子一袋一袋地摞上去,摞到第三层的时候手一滑,整垛袋子塌了下来,压在他身上。他被埋在白色的化肥袋子里,呛得睁不开眼,耳朵里灌满了粉末,什么也听不见。等二狗把他从袋堆里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全是白色的灰,头发眉毛全白了,像从面粉堆里钻出来的人。
老魏站在车皮门口看着他,面无表情。"起来,重新码。"
金生爬起来,把塌掉的袋子一袋一袋重新摞好。这回他留了心,码的时候压着边角,一袋压一袋,码得结实了。可码垛的活干到后面越来越费劲——越往高处摞,越够不着。他得爬上那垛袋子,把新袋子举过头顶,再压上去,每一步都踩着那些松软的尿素袋,脚底下打滑。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
二狗在外面喊:"快点儿!后面还有两车皮!"
金生加快了速度,可手一滑,又一袋尿素从半空掉下来,砸在车皮底板上,袋子摔破了,白色的粉末炸开来,糊了他一脸。老魏在门口看着,脸色沉了下去。
收工的时候,老魏把金生叫到一边。他没有发火,只是坐在一摞水泥袋子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小团灰白的叹息。
"金生,"老魏开口了,"你觉得,有力气就能干好装卸?"
金生站在他面前,两条胳膊垂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魏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装卸不是光使蛮力。你有力气,可你不会使。码垛的活是巧活,你码不好,整垛就倒。装煤的活是快活,你一锨一锨地铲,跟不上火车皮的速度,工头就得骂人。咱们干活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
金生低着头,看见自己沾满了白色粉末的鞋尖。"魏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老魏把烟抽完,烟头摁在水泥袋子上碾灭了。"你没学过。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扛袋子的时候,二狗码垛;你码垛的时候,栓柱在下面给你递袋子。你慢了,他们就等着。你耽误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工夫,是全队的工夫。"
那天晚上金生躺在炕上,第一次不是因为累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魏说的话。他以为只要不惜力气就能干好,可装卸队不是一个人干活的地方。他想起白天二狗和栓柱看他的眼神——他们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跟老魏看他的眼神一样,是一种"你还不懂"的东西。
第二天上工之前,金生去了一趟镇上的供销社。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那是他前三天攒下的工钱,还没捂热。他买了一包烟,一块二的,红旗牌,红纸壳上印着一面飘扬的红旗。又买了一瓶散装白酒,八角钱,装了满满一瓶,用橡皮塞子塞住瓶口。他把烟和酒揣在怀里,回到了装卸队的棚屋。
中午歇晌的时候,金生把那包烟拆开,走到老魏面前,抽出一根递过去。"魏师傅,您抽烟。"
老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烟。红旗牌的,硬盒,一块二一包,比他自己抽的"丰收"贵了一倍。老魏接过烟叼在嘴里,金生掏出火柴给他点上。老魏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棚屋里散开。"哪儿来的?"
"镇上买的。"金生说,"我……我以前不知道规矩。"
老魏又吸了一口烟,看着棚屋外面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装卸工们三三两两地蹲着喝水,二狗和栓柱正蹲在墙角吃窝头。老魏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
"金生,"他说,"你不是笨。你是不懂。装卸这活儿,不是你一个人能干的。你扛得快,码得歪,照样耽误工夫。你码得正,可扛得慢,后面的车皮就赶不上。你得跟二狗、栓柱他们配合。你跟他们处好了,干活就顺了。"
金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包拆开的烟。"我明白了。魏师傅,那您帮我跟他们说说。"
老魏没有直接帮他。他只是抽着烟,看了金生一会儿,然后朝墙角那边努了努嘴。"你不用我说。你自己去。"
金生转过身,走到二狗和栓柱面前,把那包烟递过去。"二狗哥,栓柱哥,抽烟。"
二狗接过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金生一眼,那眼神比昨天温和了一些,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栓柱没说话,接过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红旗的?"他咧嘴笑了一下,"行啊。"
那天下午,装卸的节奏忽然变了。二狗不再催他"快点儿",而是自己加快了递袋子的速度。栓柱码垛的时候留了一个空档,让金生站在那个空档里往上递——省力,也快。金生码垛的时候第一次有了节奏感——接过袋子,转身,压上去,再转身,接下一袋,像流水一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没觉得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人扛、一个人码、一个人拼命,他跟上了他们的节拍。
收工的时候,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看了金生一眼,没有笑,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裂开的地面底下看见了水光。
那之后,金生学会了买烟。每周一次,去镇上供销社买一包红旗牌,分给二狗和栓柱,有时候也递给别的工友。他话不多,递烟的时候也只是一句"抽一根",可烟递出去之后,干活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二狗开始教他使巧劲——怎么用铁锨把碎煤扬进车皮里省力,怎么扛麻袋的时候用肩膀垫着不让袋子滑下去。栓柱会在他码垛的时候等着他,不催了,偶尔说一句"这边歪了",金生就重新码一遍。
有天下雨,活停了,几个人挤在棚屋里避雨。老魏从兜里摸出一瓶酒——金生上次买的那种散装白酒,玻璃瓶里的酒还剩半瓶。老魏把瓶盖拧开,先喝了一口,递给二狗,二狗喝了一口,递给栓柱,栓柱喝了一口,递给金生。金生接过来,瓶口还带着前一个人的余温。他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二狗和栓柱都笑了,老魏也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可那笑是真的。
酒瓶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老魏手里。老魏把瓶盖拧上,揣回兜里,看着棚屋外面的雨幕。"金生,"他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金生靠在棚屋的柱子上,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滴下来,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听见老魏那句话,觉得肩上的酸痛好像轻了一些。
金生以为,学会了买烟买酒、跟老魏他们处好了关系,装卸队的日子就能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可他想错了。在那个棚屋里,规矩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层一层的。你迈过了第一道坎,第二道就在你脚底下等着你。
那是一个下雨天。天还没亮金生就醒了,听见雨打在油毛毡屋顶上噼噼啪啪地响,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气和煤灰的腥味。他从炕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不大,可湿透了地,站台上的煤堆估计都泡软了。他正想着今天会不会停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二狗推门进来了,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金生,"二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洗一下。"
金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扎着,勒紧了,看不出来里头装了什么。他蹲下去解开袋口,一股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汗臭味、煤灰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全是衣裳:灰白色的背心,发黄的汗衫,卷成团的裤衩,还有几双黑色的袜子,袜子底磨得发亮,像一层硬壳。
"这是……"金生抬起头看着二狗。
二狗站在门口,脸上的雨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老魏的,栓柱的,我的。都在这儿。我们几个住棚屋那边,洗衣服不方便。你住这儿有灶台,能烧热水,帮我们洗一下。"
金生蹲在蛇皮袋前面,手指攥着袋口的绳子,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看见二狗站在门口的样子——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湿透了的前襟贴在胸口,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一句回答。金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蛇皮袋口重新扎好,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行。"他说,"我洗。"
二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魏说,让你洗完了晾在棚屋后面那条绳子上,干了再收。"
金生站在灶台前面,听着二狗的脚步声在雨里远去了。他看着那个蛇皮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解开袋口,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掏。背心、汗衫、裤衩、袜子。背心上的汗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黄色的汗渍染透了腋下和后背,在灰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道陈旧的印迹。汗衫的领口是黑的,被脖子蹭出来的,油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漆。裤衩上有深色的污渍,金生看见那污渍的时候手缩了一下,把裤衩扔在一边,用两根手指拎起来。
他把所有衣裳都掏出来,在灶台上堆成一摞。那气味在潮湿的雨天里格外浓郁,是一种被人穿了一整个夏天、没正经洗过的味道,混着煤灰的腥和汗水的咸。
金生蹲在灶台前面,把铁锅端下来,换了满满一锅水,烧着。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在墙角的木盆里兑好温水,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按进水里。水立刻变浑了——灰黑色的,像是把一整天的煤灰都泡开了。他伸手进去搓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件背心,那背心在水里舒展开来,腋下的那块布料又硬又厚,像一块压实的毡子。
他搓了一会儿,手上的劲用得不均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蹲着搓,背弯着,腰酸。搓完了背心又搓汗衫,搓完了汗衫又搓裤衩,最后是袜子。那些袜子一双一双的,有的脚后跟磨出了洞,有的脚趾处磨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把袜子攥在手里搓,搓出来的是黑水,换了三次水才搓干净。
他搓着搓着,心里头有一团东西在翻腾。那团东西是委屈——他帮他们洗衣服,他蹲在灶台边搓他们的臭袜子。他在南东村从来没有这样过,在矿上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蹲在那里搓着别人的裤衩,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忽然想起秀英蹲在河边搓衣裳的样子——他娘的衣裳也是这么搓的,搓出来的水也是黑的,可她从来不说什么。秀英搓了二十年的衣裳,搓的还是七个人的衣裳,七张嘴,七双袜子,七个背心。她从来没有让人帮过。
金生蹲在那里搓着袜子,觉得自己心里的委屈像那一锅黑水一样,翻腾了一会儿,慢慢沉淀下去了。他想,秀英搓了二十年,他才搓了一天。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把最后一只袜子搓干净了,拧干,把污水倒进院子里的水沟里,看着黑水顺着沟流走了。
他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搭在棚屋后面那条晾衣绳上。背心、汗衫、裤衩、袜子,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旗帜。雨已经小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那些衣裳上,水珠从衣角滴下来,滴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金生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一会儿,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可那些衣裳挂在那儿,被风吹着微微地摆动。
当天晚上老魏收工回来,路过那排晾衣绳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金生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那些衣裳在那儿的。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可金生觉得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