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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寂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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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除夕寂城
庚子年腊月三十,苏晚第一次意识到,一座城安静下来的时候,比哭还让人害怕。
傍晚六点,她站在厨房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速冻饺子出神。往年这个时候,窗外该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开,隔壁楼会有小孩尖叫着跑过走廊,楼下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能传到十五层。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一直没暗过。微博热搜前十条,有七条和同一个词有关——肺炎、封城、确诊、物资、求援。数字每隔几小时跳一次,像某种缓慢逼近的倒计时。她划了两下,又退出来,点开微信,家族群里姑姑发了一条"听说武汉菜都抢光了,晚晚你那边缺不缺吃的",下面跟着三条语音,她一条都没点开听。
不知道怎么回。说她冰箱里只有三颗白菜和半袋米?说她昨天跑了四家药店买不到一只口罩?说小区群里有人在转"病毒通过下水道传播",她吓得把地漏全堵上了?
她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了。舌尖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筷子放下。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开警笛,但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那种沉闷的、连续的低频震动,比警笛还让人头皮发麻。
苏晚走到窗前往下看。小区主干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照出一地没人踩过的积水。单元门口贴了告示,白纸黑字,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她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大概猜得到——"关于加强社区疫情防控工作的通知",昨天下午贴上去的,当时她下楼扔垃圾时看见社区的人正往墙上刷胶水。
那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穿着最普通的深色羽绒服,鼻梁上架着医用口罩,手里拎着厚厚一摞A4纸。女的蹲在地上裁胶带,男的踩着凳子往高处贴,两个人没说话,配合得很利索。苏晚经过时,他们也没抬头看她,就只顾着手里的活。她当时还想,这大过年的怎么还在加班。
现在她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班级群里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学,武汉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学校推迟开学,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大家保护好自己,不信谣不传谣,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后面跟了一串"收到",她把"收到"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发出去。
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她走过去拉开冷冻层,速冻饺子还剩两袋半,冷冻鸡胸肉三块,一包没拆封的薯条——那是上周和室友逛超市随手拿的,当时还笑说寒假回来再一起吃,现在室友回湖南了,高铁票退了三次才走成。冷藏层里,三颗白菜挤在一起,半袋米靠在角落,调料架上酱油见底了,蚝油还剩个瓶底。
她关上门,觉得胃里空空的,但又不想再吃那盘咸了的饺子。
客厅电视开着,央视新闻频道。画面里是武汉的航拍,熟悉的街道、桥梁、江面,但车流稀得像断了的珠子。播音员说"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通告",她听见"封城"两个字从电视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其实早有预感了。从昨天开始,出城通道陆续关闭,她同学里有几个买了今天票的,昨天晚上临时改签,凌晨三点发朋友圈说"终于上车了"。她没走。爸妈走不了,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风声和背景里杂乱的指令声:"晚晚,我和你爸今晚不回来了,社区这边有紧急任务,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吃的够不够?"
"够。"
"口罩呢?"
"还有几个。"
"别出门,听见没?水电气都检查一下,有——"那头有人喊"王姐快点",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语速又快了两倍,"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冰箱里有饺子你先煮着吃,就这样。"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电视上播音员还在说话,但她听不清内容了,耳朵里只剩下母亲最后那句"就这样"的回音。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除夕。往年这一天,母亲会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炸丸子、炖排骨、包春卷,油烟味能把她熏醒。父亲会坐在客厅择韭菜,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他一边择一边骂"这节目一年不如一年"。而她赖在床上刷手机,等母亲喊三遍"起床吃饭"才慢悠悠爬出来。
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在口罩里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蹭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喘气,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社区网格群的@所有人:各位居民,今晚8点起将逐栋逐户摸排住户信息,请听到敲门声后佩戴口罩配合登记,如有发热等症状请主动告知。下面有人回"大过年的还摸排啊",有人回"理解理解,辛苦你们了",有人发了个流泪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门口把鞋穿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半个月了,一直没人修。她扶着墙往下走,脚下是水泥台阶的粗糙触感,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九楼、八楼、七楼,越往下越能听见人声——不是说话声,是一些细碎的、低哑的响动,翻纸张的,按圆珠笔的,手机震动又被按掉的。
到六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梯间的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把一张纸吹得贴在墙面上。墙根蹲着一个人,很年轻,看身形跟她差不多岁数,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简易防护服,就是那种薄薄的、像雨衣一样的材质,袖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腿上摊着一个夹板,夹板上是打印好的表格,手机竖在旁边的台阶上照明,光正好打在表格的方格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角有一点红血丝,眼皮沉得像三天没睡。防护面罩上全是雾气,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声音是哑的:"对不起,挡路了。"
苏晚低头看,他才发现自己的脚伸出去半个台阶。他往旁边挪了挪,又埋下头写字,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苏晚侧身从他旁边经过,余光扫到那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门牌号、联系电话,后面跟着一栏"体温"和一栏"备注",备注那一列有红笔打的勾、蓝笔划的圈,还有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她来不及看清就错过了。
下到五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还蹲在那里,楼道太暗了,手机那一点光照亮的范围很小,小到只够他看清自己的笔尖。他身后是一整面贴着春联的墙,红纸金字,"吉祥如意"四个字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上面沾了一点白灰,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又像是已经贴了很久。
苏晚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口。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出去很远。
小区院子里比她想象中要亮。路灯全开着,平时只开一半,今天不知什么时候全亮了。几个穿红马甲的人分散在各栋楼下,有人拿喇叭在喊"请各位居民配合登记,我们就在楼下",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苏晚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最后一下,她掏出来看。微博开屏是一张图,武汉的江汉关,钟楼上的时针指向七点五十九分,整座楼被一层灰蓝色的暮光裹着。配文写着:庚子除夕,江城静默。
照片下面有人在评论,说"今年不放烟花了",说"等春天来了再补上",说"武汉加油"。苏晚把这些评论一条条滑过去,指腹蹭过屏幕,微微发烫。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那个方向。六楼的窗户还亮着那点手机的光,白蒙蒙的,像黑暗里一颗忘了灭的烟头。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六楼拐角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台阶上放了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瓶身还凝着水珠,像是刚有人拧开又放下,忘了带走。
苏晚把那瓶水捡起来,放到了窗台上。回到家里,她把门反锁好,去厨房把那盘凉透的饺子倒了,重新烧了一锅水。
电视还在放新闻。她听见播音员说"无数基层工作者正奋战在抗疫一线",画面切到一个小区门口的登记点,穿防护服的年轻人弯着腰写字,身后是万家灯火。
苏晚把饺子下进锅里,白烟升起来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回头去看电视,但她知道,六楼拐角那个蹲着写字的背影,就是那种"无数"里的一个。
原来有人比她更怕,却比她做得更多。
窗外又有一辆救护车经过,仍然没开警笛。但这一次她没有捂耳朵,而是把火调小了一点,等锅里的水重新安静下来。
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白胖胖的,像一群不怕冷的小东西。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春晚八点准时开播,电视里歌舞升平,满屏的红色和金色。她没看,但声音开着,主持人说"向所有坚守岗位的普通人致敬"的时候,她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接着吃。
楼下的红马甲还在,六楼的窗台上那瓶水也在,救护车的声音远了,大概又去了下一个地方。
除夕夜,武汉无雪。风很大,吹得窗户缝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但有人没哭。
苏晚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洗了,擦干净手,在社区网格群里回了一条消息:
"我在,有需要可以喊我。"
她按发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窗外江对岸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像一座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而钟楼的时针,正缓缓走向十二点。
庚子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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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江城无人寐,万家灯火共寒岁。少年不识愁滋味,俯身方知何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