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攘东宫(一) 谢曦霏 ...
-
谢曦霏闭上眼之前,只来得及骂了一句:“……你闭嘴!”
再睁开时,她正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是冷硬的大理石,头顶悬着一盏价值连城的琉璃吊灯,四周站了一圈穿古不古今不今的人——广袖长袍配腕表,玉冠束发配皮鞋,像是某个架空朝代的权贵宴会。
面前的男人居高临下,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五爪金龙纹,眉眼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子,萧成。
原书男主。
他手里捏着一封书信,信纸的边缘被攥得发皱,声音像淬了冰:“温芸,你找人刺杀阿瑶的事,证据确凿。孤念你陪伴多年,不杀你。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孤的太子妃。”
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忱的脑子里,原书剧情正在疯狂加载。
这本书里,男主萧成不爱原主温芸,娶她只是因为太后赐婚、为了用她挡住对白月光沈瑶的婚配压力。原主在太子府三年,端茶倒水挨冷眼,最后被男二——萧成的弟弟、齐王萧刍——设计陷害,背上了“刺杀沈瑶”的罪名。萧成连查都没查,当众废妃,把她赶出东宫。三天后林暖在郊外破庙里被人勒死,凶手是齐王府的暗卫,而萧成从头到尾不知道她死了,正牵着沈瑶的手在御花园赏梅。
全书最后一章,萧成登基十年后偶然翻到旧案卷宗,才发现当年是萧刍栽赃。
他摔了茶盏,说了一句“原来孤错怪了她”,然后继续当他的皇帝。全书完。
谢曦霏跪在地上,膝盖疼得要命,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萧成。
“太子殿下说证据确凿。”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大殿的人听见,“那请问——证物在哪?证人在哪?谁看见我派人刺杀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的什么凶器?刺杀之后沈小姐伤在哪家医馆治的?医馆大夫叫什么名字?开的什么方子?”
她一口气连问八个问题。
大殿安静了。
萧成眉头微微一动。
“……你在狡辩。”
“我在要证据。”谢曦霏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疼得她龇了下牙,但腰杆挺得笔直,“殿下刚才说‘念你陪伴多年不杀你’——请问殿下,我陪了你多少年?”
萧成没说话。
旁边有个宫女小声说:“三……三年。”
“三年。”谢曦霏点点头,“三年里,我为殿下挡过一次毒酒,两次刺客,三次太后刁难。殿下高烧昏迷那回,我在床边守了七天七夜,殿下醒来看见的人是谁?是沈兮。因为那七天沈瑶一次都没来,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门口,殿下就觉得是她守的。”
萧成的脸色变了。
“温芸,你放肆——”
“放肆的事还没开始呢。”谢曦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原主随身带着的、这些年记的每一笔账,原主本来打算等萧成对她好一点就拿给他看,但一直没等到,“殿下,这是过去三年东宫库房的出入明细。齐王萧刍,三个月前来东宫‘借’走了一对玉如意、两幅前朝字画、一盒南海珍珠,借条上签的是殿下的名字,但殿下不知情吧?”
她把纸拍在桌上。
“殿下现在要不要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动您的人、花您的钱、再把罪名扣在您身边最傻的那个女人头上?”
全场鸦雀无声。
萧成盯着那张纸,瞳孔微缩。
谢曦霏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凉得像冬天井水:
“殿下要废妃,臣妾不敢拦。但罪名不认。殿下什么时候查清楚了——再来谈废不废的事。在那之前,臣妾还是东宫太子妃,谁也别想动我。”
她转身往外走。
推门的瞬间,她偏头扫了一眼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萧刍——原书男二,此刻正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但那笑在和她对视的一瞬僵了僵。
谢忱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萧刍手里的酒杯微微一倾。
门关上。
走廊里,她一边揉膝盖一边小声说:“系统?”
在。
“给我查,齐王萧刍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不漏。”
已启动资料库检索。预计三分十二秒后输出完整报告。另——
“嗯?”
宿主刚才逼问八个问题时,系统运行温度上升了1.1摄氏度。比听到你说“多准备几个世界”那次还高。
谢曦霏咧了咧嘴:“怎么,夸我?”
系统在认真考虑把“化形申请”提前到五个满分世界。
“出息。”
还有——
“又怎么了?”
宿主刚才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左边膝盖的软组织已经挫伤了。原主身体底子差,建议尽快处理。系统已搜索附近药铺位置,并顺便查到:那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是原书第22章被齐王灭口的证人。
谢曦霏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然后她笑了。
“行。”她扶着墙往外走,“那先去买药。顺便——救个证人。”
系统备注:宿主似乎很喜欢“顺便”。
“省钱省力,顺便攒功德,何乐不为。”
系统备注:宿主还很喜欢押韵。已记录为偏好之一。
谢曦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系统自动治疗了这副身体,身上的一条又长又丑的伤疤也没了,谢曦霏觉得身体暖暖的。
夜色里,她假装单脚跳着往药铺的方向走,身后东宫的灯火通明里,萧衍正在重新翻查账册,萧衡的酒杯终于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而谢曦霏头也没回。
她只是在跳过一个水坑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一个世界,目前进度……还能吃火锅吗?”
宿主,这个世界架空中式,没有火锅。但有热汤面,加荷包蛋,系统帮你跟老板娘说多放葱花。
“……行吧,凑合。”
系统备注:宿主虽然嘴上说凑合,但嘴角翘了12度。已记录。
“你差不多得了。”
好的。系统闭嘴。系统只是很期待化形之后。
谢曦霏没再说话。
但她踩着月光一跳一跳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脑子深处,极轻极轻的,又有人笑了一声。
这次她没骂人。
东宫在西城,药铺在南街。
谢曦霏扶着墙走了半条街。原主温芸这具身体太弱,跪了那么一会儿就软组织挫伤,还好系统对身体的全身治疗,要是搁她自己那具熬夜加班的身体,起码还能多走两百米。
系统适时弹出导航:前方路口左转,再走八十步到。药店坐堂大夫姓陈,原书第22章死于齐王府暗卫之手,死因是"意外坠井"。其实是他手里有一份齐王萧刍私运军火的账目,正准备递交给刑部。
谢曦霏单脚跳过一个水坑:"他上交了吗?"
没有。死在递交前一天。
"那账目呢?"
藏在他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的夹层里,用一本《本草纲目》压着。
谢曦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前方三十米处亮着昏黄灯光的药铺招牌。
"系统。"
在。
"你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了吗?"
是的。原书全文一百三十七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个字,系统用时0.03秒完成深度解析。每个角色的生平、每件道具的来龙去脉、每个伏笔的最终走向,全部可实时调取。
谢曦霏沉默两秒。
"那你给我匹配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怎么不选个简单点的?"
系统筛选标准是"宿主怨念匹配度"。宿主骂"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混成这样"的那本书,男主是总裁;但宿主三年前还骂过一本古言,原话是"这太子是瞎吗?证据都怼脸上了还看不见?"——系统检测到宿主对"瞎子男主"的愤怒值比对"渣男总裁"高出23.7%。
"……你连三年前骂过什么都记得?"
系统有宿主全部网络行为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微博点赞、豆瓣评分、外卖差评、以及去年双十一抢不到优惠券时发的朋友圈。备注:最后那条系统认为不能作为偏好参考,因为宿主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
谢曦霏深吸一口气。
"我回去一定要把浏览记录清了。"
宿主现在死了。清不了。
"……你赢了。"
她单脚蹦进药铺。铺子里一股陈年草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拣药,手指上沾着药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坐堂大夫。
"抓什么药?"
谢曦霏没答话,先环顾了一圈铺子。角落里坐着两三个等药的病人,都低着头打瞌睡。没有异样。至少现在没有。
"跌打损伤。"
"还有——陈大夫,你那个抽屉,第三排左起第五个,能不能借我看看?"
陈大夫手一抖。
几粒枸杞从指缝掉下去,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抬头看谢忱。那张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警惕,惊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
"……你是谁?"
"东宫太子妃,温芸。"谢曦霏把裤腿放下来,拉了张凳子坐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那份账目,还没交上去吧?"
陈大夫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一句。"谢曦霏盯着他的眼睛,"你想不想活着把它交上去?"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打瞌睡的病人还在打瞌睡。炉子上煎药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陈大夫的手在柜台底下微微发抖,但他看着谢忱的眼睛,慢慢把药屉拉开了。
第三排。
左起第五个。
他从《本草纲目》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李氏验方",翻开里面全是药名和剂量,但每一页的边角处,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字、人名。
"齐王萧刍,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从西境私运铁器入京。"陈大夫低声说,"一共六批。经手的人、运送的路线、接货的仓库,全在上面。我本来想交去刑部,但我那晚刚从铺子后门出去,就看见两个黑影在巷口蹲着。"
"你缩回来了。"
"我缩回来了。"他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怕死。"
谢曦霏翻了几页册子,折好塞进自己袖中。"我帮你递。你今晚就走,出城往南,去临安避一阵,三个月后等消息再回来。"
"我走了,铺子怎么办?"
"铺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陈大夫张了张嘴,没再反驳,转身从后堂翻出一个小包袱,显然是早就收拾好但一直没敢迈出那一步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谢忱。
"……太子妃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
谢曦霏正就着柜台上的油灯继续翻那本册子,闻言头也没抬:"因为我是你这边的人。"
陈大夫愣了愣。
她没说"因为我是好人",没说"因为正义",她说的是"我是你这边的人"——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陈大夫红着眼眶冲她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谢曦霏等他走远了,才把册子装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腿。膝盖还是疼,但没那么肿了,大概是刚才走路走开了气血。
"系统,他安全了?"
已确认陈大夫出城。南门守将今晚是太子的人,认识他这张脸,不会拦。备注:太子的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南门,是因为太子正在自查账目,调用亲信封锁城门。宿主那张账目清单起效了。
谢曦霏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饿了。
"哪家面馆还开着?"
出门右转第三家。招牌上写着"张婆热汤面"。老板娘六十岁,寡居,儿子三年前被齐王府强征劳役后死在工地上。原书中没有她的任何戏份,系统检索到她后来自缢了,因为唯一的儿子没了,活得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