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微遇君侯》蘫見春信

6、第 6 章 杜管家

　　杜管家带着夏微微三人，一路穿过层层抄手游廊，径直走向整个静安侯府最深处、也最清净肃穆的主院。
　　和方才前厅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主院安静得过分。
　　院里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青石地面一尘不染，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四周没有喧闹人声，处处透着一股子清冷疏离的气息，光是站在这里，都能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
　　不用别人说，三个新来的侍女都隐隐觉得，这位静安侯爷，定然是个性子极冷、极不好亲近的人物。
　　一路走到主院西侧的下人偏院，杜管家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认真地看向她们三人。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便在主院当差。”
　　“我是主院总管杜忠，主院里大小杂事、日常差事、规矩安排，全都归我管。你们日后在院里遇到不懂的、拿捏不准的、解决不了的事，直接来找我即可，切莫自作主张乱了规矩。”
　　他话说得平和，却句句都是规矩。
　　两名新来的姑娘紧张得连连点头，身子都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
　　只有夏微微心态稳得不行，乖乖站在队伍里，耳朵认真听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盘算。
　　主院看着这么清净，活儿应该不会太累吧？
　　不累就好，不累我就能稳稳摸鱼攒钱，完美。
　　杜管家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继续认真交代事宜。
　　“你们三人需谨记一件大事。”
　　“咱们家侯爷身子不便，腿脚有伤，平日里都是依靠轮椅行动，极少走动。”
　　“侯爷素来喜静、厌吵闹、厌喧哗，性情冷淡，不喜旁人过多打扰。你们往后在主院当差，手脚要轻、说话要低、行事要稳，万万不可大声吵闹、嬉笑打闹，更不可随意靠近主屋，打扰侯爷静养看书。”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姑娘心里更紧张了，连忙应声记下。
　　交代完最重要的规矩，杜管家抬手指向旁边两间整洁的下人厢房。
　　“这边两间屋子，就是你们三人暂时歇息落脚的住处。房间被褥用具都是备好的，你们先进屋简单收拾整顿一番，整理妥当便出来院子候着，我再安排你们平日的具体差事。”
　　“切记，速度快些，不要拖沓。”
　　说完，杜管家便转身先走出了下人小院，站在外边空地上等候。
　　三人目送管家离开，这才松了口气，陆续走进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比起夏微微以前在家住的破土屋，简直是天上地下。
　　墙面雪白，地面平整，三张整齐的木板床铺着干净被褥，桌椅齐全，通风透亮，住起来格外舒服。
　　三人各自简单收拾床铺、摆放衣物。
　　夏微微东西最少，就两件旧衣裳，随便叠好放在床头，片刻就收拾利索了。
　　另外两个姑娘收拾得慢些，还时不时小声嘀咕，说侯府规矩严、心里紧张，生怕做错事挨罚。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人全部整理妥当，结伴走出房间，乖乖站在院中等待安排。
　　杜管家见三人出来，便开口安排起日常差事。
　　“主院人少，伺候简单，没有前厅那么多繁杂规矩。你们三人平日里的活儿无非四样：打扫院落、收拾屋子、洗衣浆布、简单后厨膳食，每日轮流分工，人人有活干，人人不得偷懒。”
　　“今日你们初来乍到，先从打扫开始。院子、回廊、阶前地面，全部仔细拖扫干净，不许留半点灰尘碎屑。”
　　三人齐齐躬身应声：“是，管家。”
　　分工很自然地落到了实处，院里正好放着水桶、拖把、扫帚一应工具。
　　夏微微没什么矫情的，走上前直接拎起水桶，打满清水，拿起拖把就准备拖地。
　　她出身农家，从小干惯了粗活，拖地扫地这种活儿对她来说轻轻松松，根本不算累。
　　可另外两个姑娘对视一眼，脚步齐齐顿住，脸上带着几分微妙的傲气和娇气。
　　这两人都是家里精心养着的，长相白净细嫩，在家极少干粗活，这次能被选进侯府，更是心气颇高，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脏兮兮的拖地粗活。
　　两人悄悄凑到夏微微身前，脸上挂着看似客气、实则理所当然的笑意。
　　“这位妹妹，麻烦你一下啦。”
　　“我们俩皮肤娇嫩，平日里从没干过拖地这种粗活，碰不得冷水、磨不得粗糙物件，一不小心就会磨破皮、冻干裂。”
　　“看你是乡下来的，肯定习惯干这些活了，要不今日这拖地的差事，就辛苦你替我们两个一并做了吧？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摆明了想偷懒、想欺负新来、看着最老实的乡下姑娘。
　　换做原主性子懦弱胆小，大概率就默默受了委屈，咬咬牙替她们全包了。
　　但现在这身子里装的是现代穿来的夏微微。
　　她最不惯这种双标矫情、看人下菜碟的毛病！
　　夏微微手里握着拖把，抬眼淡淡看向两人，语气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开口回道：
　　“乡下来的怎么了？”
　　“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是来侯府当差干活的侍女，没有谁高人一等，活儿自然也是人人平等，自己的活自己干。”
　　“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不用干活，吃的米面粮食、瓜果蔬菜，哪一样不是我们乡下人种出来的？没有乡下人种田耕耘、辛苦劳作，你们哪里来的安稳日子过？怕是连饱饭都吃不上。”
　　夏微微声音清亮坦荡，字字句句说得有理有据，不大声吵闹，却格外掷地有声。
　　当场就把两个娇俏姑娘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抬不起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她们没想到，这个看着朴素普通、沉默老实的乡下姑娘，嘴巴居然这么利索，底气这么足。
　　两人瞬间臊得满脸通红，窘迫至极。
　　而不远处，原本静静站在院外等候、打算看三人干活情况的杜管家，刚好将这一幕、这一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赞许之色。
　　果然没错，他第一眼挑中的姑娘，心性就是不一样。
　　不卑不亢、不怯不懦、有理有节、骨子里端正硬气。
　　在侯府当差，最怕的就是胆小怕事、任人拿捏、受气隐忍的性子，这种容易被人拿捏欺负、积攒怨气，反而容易闹出是非。
　　反倒是夏微微这样坦荡正直、有原则、守本心的，才最适合待在安静规矩的主院当差。
　　杜管家心里暗暗点头，对夏微微更满意了几分。
　　而此刻，主院最里侧的雅致主屋书房内。
　　一身素色锦袍的沈知白，正独自坐在轮椅上，靠窗安静翻看着古籍书卷。
　　他身姿清挺，眉眼清冷如画，面容俊美得近乎极致，只是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双腿不便，常年静坐轮椅，让他性子愈发寡淡，平日里主院安安静静，从来没有半点嘈杂声响。
　　就在他静心看书之际，窗外清清楚楚传来了一道清亮鲜活的女声。
　　条理清晰、底气十足，句句通透。
　　沈知白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常年独居主院，性子冷、心思静，府里下人个个怕他，从没人敢在主院高声言语。
　　今日新来的侍女，胆子倒是不小。
　　可细细听完她的一番话，字字属实，并无半分歪理，也没有撒泼吵闹，只是讲道理、守本分。
　　沈知白心里淡淡讶异，却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新来的小丫头性子直率。
　　稍作停顿，他便收回目光，打算继续看书。
　　院外。
　　杜管家不再旁观，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严肃，看向那两个偷懒矫情的侍女。
　　“入府当差，人人平等，各司其职，何来谁替谁干活的规矩？”
　　“既入了主院，便要守主院本分，娇气、偷懒、挑活，在我这里行不通。”
　　两个姑娘吓得身子一僵，连忙低头认错，再也不敢有半点傲气。
　　杜管家直接安排：“你们二人不必拖地了，今日院中大桶衣物、被褥帘布，尽数交由你们清洗浆晒，仔细做好，不得敷衍。”
　　两人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应声领活。
　　杜管家做事公正利落，不偏不倚，转头又直接调整了住宿安排。
　　“主院下人住处规矩有序，各司不同，住处亦需分开。往后你们二人同住一间偏房，夏微微单独住另一间，互不打扰，各安本分。”
　　一句话，直接帮夏微微避开了后续被抱团排挤、被刻意使唤的麻烦。
　　夏微微心里瞬间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对着杜管家躬身道谢：“多谢管家公正。”
　　杜管家神色平和，淡淡摆手：“分内之事，无需道谢。你好好拖地，仔细打理院落即可。”
　　“是，我明白。”
　　夏微微点点头，不再分心，拿着拖把认认真真开始拖地。
　　青石地面被清水一拖，干干净净、清亮整洁。
　　她一边慢悠悠干活，一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胡思乱想，心底碎碎念一刻不停。
　　哇，杜管家人也太好了吧！
　　公正、靠谱、不欺负新人、还主动帮我隔开那两个娇气队友，简直是职场神仙上司！
　　希望以后在主院的日子都这么安稳！
　　就是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静安侯爷到底是什么脾气。
　　听管家说性子清冷寡言、不喜吵闹，应该是那种不爱为难下人的高冷老板。
　　高冷归高冷，只要不找茬、不苛刻、不乱罚月钱，一切都好说！
　　我好好干活、低调做人、认真攒钱，熬满年限，拿到自己的卖身契，我就自由了！
　　到时候带着攒下的一大笔银子，离开侯府，逍遥自在，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直接提前养老！
　　想想就美滋滋！
　　她心里念头一个接一个，想得美滋滋，手上干活有条不紊，格外认真。
　　而书房内的沈知白，指尖再次骤然一顿。
　　空灵安静的书房里，忽然凭空钻进一串清晰细碎、鲜活热闹的心声。
　　【杜管家是神仙上司！】
　　【侯爷别找茬！好好给我发月钱！】
　　【攒钱！熬年限！拿卖身契！提前养老！】
　　一串稀奇古怪、直白又现实的念头，清清楚楚回荡在他脑海里。
　　沈知白漆黑沉静的眼眸微微抬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活了二十余年，性情清冷、心如止水，从未听闻过这般怪事。
　　这声音不是幻听，不是错觉，清清楚楚、鲜活真切，就萦绕在耳边。
　　他缓缓抬眼，透过窗棂，向外望去。
　　偌大清净院落里，安安静静，没有旁人。
　　唯独院中角落，只有那个拿着拖把、认真拖地、身形朴素干净的小姑娘，独自埋头干活。
　　再无第二人。
　　沈知白眸色微震。
　　所以……这古怪鲜活、满脑子只想攒钱养老的心声，是来自她？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清晰的痛感传来，证明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他竟真的，能听见这个新来小侍女的心底话。
　　小姑娘看着老实安静、本本分分，没想到心里居然这么热闹，满脑子都是银子、自由、养老。
　　沈知白生平第一次觉得清静的主院有点吵。
　　不过……倒也不算惹人厌烦。
　　至少，干净直白，不贪不躁，坦荡纯粹。
　　他静静看了院中人片刻，清冷的眉眼微动，最终，自己推着身下的轮椅，缓缓行至窗前，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疏离。
　　“这块拖干净了，去别处收拾。”
　　清冷男声忽然从窗边落下，清晰传入院中。
　　正在埋头拖地的夏微微瞬间一愣。
　　她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向窗边。
　　雕花窗棂前，少年男子端坐轮椅之上。
　　一袭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清隽挺拔，眉目精致绝美，五官完美得无可挑剔，肤色冷白，眉眼清冷淡漠，气质矜贵疏离，宛如不染凡尘的月下谪仙。
　　真的太好看了！
　　是她穿越过来，见过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夏微微脑子空白一瞬，心底疯狂惊叹：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过仅仅愣了一秒，她立刻回过神来。
　　腿脚不便、独坐轮椅、住在主院书房、气质尊贵冷冽。
　　不用多想，这一定就是她今后的顶头上司——静安侯，沈知白！
　　夏微微瞬间收敛心神，端正姿态，恭恭敬敬躬身应声：“是，侯爷，奴婢知晓了，这就去别处打扫。”
　　说完，她不敢再多看，拿着工具转身利落离开这片院落，去往别处打扫。
　　随着她的身影走远，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一串热闹鲜活、满脑子搞钱的心声，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书房再次恢复往日的死寂沉静。
　　沈知白静静坐在窗前，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从未有过的新意。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