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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脚   出了京 ...

  •   出了京城之后的路,比周昶预想的更难走。

      他走惯了。纨绔帮少年时在城外赌坊喝到天亮是常事,穿街过巷翻墙踩沟,腿上没有他不敢落脚的烂泥坑。但这路释尘走不了。赤脚,脚掌薄,三年没踩过正经地面的人,每一步都像走在碎瓷片上。碎石子嵌进肉里,他一声不吭。周昶走快了他就跟快,走慢了他就跟慢,像一条影子被钉在了他的脚跟后面。那双脚踩过的地上,有时会留下极淡的红印,风一吹就干了,看不出是什么。周昶看见了,但没有说。

      第三天,周昶停下来等他。释尘走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脚——脚底的茧已经全磨破了,露出粉色的新肉,沾着碎石和泥,血迹混着灰凝成一层薄壳,每走一步壳就裂一道细缝。释尘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站住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步。周昶看见他的脚趾在微微蜷着,像是想躲开地面的痛,但无处可躲。

      周昶什么也没说。他把水囊递给释尘。释尘接了,喝了一口,递回来。然后两人继续走。谁也没提那双脚。但周昶的步子慢了一寸。释尘察觉到了,没有说。他走快了一步,补上了那一寸的间距。

      第四天经过一个镇子。镇子很小,一条土街两侧稀稀拉拉开着铺子,门板都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内堂。街上有十来个人,低头走着,脚步很快,没人抬头看他们。一个卖饼的摊子在街角,铺面瘪了一半,炉子熄着。周昶走过去,问有没有鞋。

      卖饼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赤脚穿袈裟的人。那人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卖饼的没问来路,转身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磨薄了,帮子破了但还扎得住。他说:"拿走吧。三文。"

      周昶把钱放在案上。那双布鞋递到释尘面前的时候,释尘低头看着它们,没有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掌已经不太像脚掌了,一层一层的血泡破了又结,结成硬壳又磨穿。他看着那双布鞋,很久没动。

      "穿上。"周昶说。

      释尘蹲下来。他拿起鞋的时候,手指摩挲了一下鞋面的旧布,像是在辨认某样他很久以前认识的东西。他把脚塞进鞋里,站起来,脚趾在鞋尖里蜷了蜷又松开。布鞋底薄,但他踩在地上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点——像是那些石子忽然变得不那么锋利了。他没有说谢谢。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一步,像是在重新学习走路。周昶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释尘跟上去。这一次他走在周昶旁边,不再是身后半步的位置。靴子和布鞋并排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步调在第三次落地之后,开始重合。

      第五天。他们路过一片荒田。

      田里草长得比人高,穗子枯干了也没人割,风一吹整片野草往下伏,露出后面几间坍塌的屋舍。墙倒了半堵,梁斜插在地上,像被什么从中间折断的。屋前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板裂了半圈,长满了青苔。

      周昶的脚步慢了。从走到慢,只是一步之间的距离。释尘看见他的后背在那个瞬间绷直了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下。

      释尘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那口井。他什么都没有说。周昶在井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三次。他的目光落在井沿的青苔上,像是确认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层还是少了一层。释尘站在旁边,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两个人站在枯草中间,风从野地里灌过来,吹得井沿上的青苔干了又湿。

      周昶开口了。声音很平。

      "她信佛。屋里供着一尊小像,泥塑的,手断了,拿糨糊粘过。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擦那尊像,擦完才做别的事。她跟我说,佛会保佑好人的。"

      他停了一下。风把枯草压得更低,他背对着释尘站着。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转了个身。

      "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没有争过、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不争。那些人觉得她碍事,就让她自己去死。"

      他弯下腰。不是蹲,是弯腰。手扶在膝盖上,像是那几步走到这里忽然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释尘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绷着又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后背微微起伏,呼吸比以前沉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平的。

      "她跳下去之后,宫里的说法是失足。没有人提过她叫什么。没有碑、没有牌位、没有坟。井填了之后,连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都被人拆了,木头拿去烧了火。"

      释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昶弯着的后背,那件衣裳底下的肩胛骨一起一伏。过了很久,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昶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那口井。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向更远的北方。释尘的手抬起来了一下,像是想放在周昶的肩膀上。但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了,蜷了蜷,又垂下去。

      "走不走。"释尘说。

      周昶直起身来。他没有看释尘,只是转身,往北走。释尘跟上去,那双布鞋踩在干土上,印下一个完整的、不再渗血的脚印。

      他们在天黑前离开了那片荒田。身后只剩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被风吹干了一层,又会在夜里重新潮起来。它等过很多人。它一直等。

      第六天。他们开始看到人。

      不是镇上那种低头走路的人,是拖家带口往南走的。一开始是三五个,挎着包袱,牵着孩子,青壮年不见了,只剩老人和小孩。小孩不哭,老人不响。队伍里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后来是十几个人。再后来是几十个人,一辆车翻了在路边,轮子断了,上面的被子散了一地,没有人收。周昶蹲下来帮他们把被子捡起来叠好,堆在路边。没有人说谢。那些人用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那孩子大概两岁,脸瘦得脱了相,眼睛很大,像是把脸颊上的肉都抽走了。她看了周昶一眼,脚步没停。

      释尘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去,又看着那些看不清面目的脸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他在心里念了一段经。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他发现自己在念的时候,停住了,又看了一眼经过的人,闭上嘴,继续站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袈裟下摆贴在他的小腿上,又松开,又贴上。

      周昶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条队伍在土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慢慢消失在矮丘后面。

      "你们寺庙收过他们吗?"周昶问。

      释尘沉默了很久。"收过。管饭。但寺里的地有限。收了这一批,下一批来的时候米已经吃完了。师父说:'救不了的,就是救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站在旁边?"

      "站在旁边。"

      "你听了。"

      "听了。"

      "然后呢。"

      释尘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些人在远处变成灰蒙蒙的一串,最后融进土路的尽头。"然后我去了大殿,跪了一夜。跪完出来,腿麻了,扶着墙走回禅房。第二天还是一样的日子。过堂、诵经、扫地、听师父说'救不了的就是救不了'。"

      周昶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面朝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很长时间没有动。

      "你跪了一夜,求什么?"

      释尘沉默了很久。"求佛告诉我怎么救。"

      "佛说了吗?"

      释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合十过无数次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有刚才蹲下扶孩子时沾的泥。"……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昶转过身,继续往北走。那些人往南,他往北。他越过那些逃难的人,走向他们逃出来的方向。

      释尘跟在他身后。旧布鞋踩在干土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他看着周昶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前面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想起自己跪了一夜的那座大殿,佛在金漆后面垂着眼,什么都没说。而此刻前面走着的这个人,什么佛都不信,但他往北走——走向那些逃难的人离开的地方。

      第七天。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过夜。

      茶棚的顶只剩一半,风吹得四面透。周昶把包袱里的干粮分了一半给释尘。释尘接了,没有吃。他坐在一根断掉的条凳上,对面是周昶。月光从破顶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野狗的叫声,隔着一片荒田传过来,又远又薄。

      释尘先开口了。他看着手里那块干粮——边缘是碎的,被他指尖捻出细粉——说了一句:

      "我当年选他——"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根线头,"——有一部分是因为你。"

      周昶没有抬头。"哪一部分。"

      "我劝了你很多次。每次你都听着,但什么都不做。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做。那时候我想——他至少会做。"

      周昶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开口了。"我做了。只是你没看见。"

      释尘看着他。"你做了?"

      "我在攒人。在听。在记。在准备一条随时能走的路。你在劝我的那几年,我跟纨绔帮喝酒,他们在说谁家的粮价涨了、哪个县的官换了、边关的军饷拖了多久。我全记着。"

      他把干粮放在膝盖上,没有看释尘。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几道干裂的口子——是赶路冻出来的。

      "你骂我的时候,我听过想过告诉你的。但你没给过我开口的间隙。你骂完就走。你去佛堂念经,去上朝议事,去替他做事。你把自己忙成了一把刀,谁握着就用。"

      释尘攥着干粮的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那句话钉住了。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看见。"

      "你不是没看见,你是不想看见。"

      释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风从破顶灌进来,吹得两人之间的地上那摊月光晃了晃。释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干粮。他的拇指在干粮边缘慢慢捻着,细粉落在他的袈裟上,落在那道破洞的旁边。

      "你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更哑了一些,"想过告诉我吗?"

      "想过。"周昶说。"但每次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没开口,你已经开始说'你应该去上朝'了。"

      释尘没有再问。他把那块干粮放在条凳上,没有吃。他坐在那里很久,看着月光从破顶移到他的膝盖,又移到他的手腕,最后移到他放在条凳上的那只手旁边。周昶在他对面,靠着柱子闭了眼。火光已经灭了,只剩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释尘看着月光里闭着眼的周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深夜。风大了一些,吹得破顶的残瓦咔咔响了几声。释尘没有睡。他靠着另一根柱子,手里握着那双白天新买的旧布鞋,低头看着鞋面上那道浅浅的折痕。然后他松开了手。他没有念经。他只是闭着眼,听着风声。风里有北方的干冷和烧秸秆的味道。他很久没有这样不念经也不做什么地坐着了。

      第八天。路上又遇到一批逃难的人。这一次队伍更长,拖了几里远,老弱妇孺,青壮少见,偶尔有一两个搀着老人的汉子,脸上也是熬尽了的颜色。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在干土路上滚动的声响,辚辚的,像什么被一寸一寸碾过去。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尘土和柴火灰的味道。

      释尘走在周昶旁边。他看见了人群里的一个细节,脚步放慢了。那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路边歇脚。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而浅,像是每一口气都在挣命。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背靠着一棵半枯的槐树,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队伍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接着一个,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释尘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那层皮肤烫得像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干涩、发硬、微微颤抖着。孩子睁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烧了几天的人——然后闭上了。

      "烧了多久了?"释尘问。

      "两天。"女人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没药。什么都没有。"

      释尘站起来,走向周昶。周昶已经在翻包袱了。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有干粮、火石、几块旧布,还有一小包干枯的草药。释尘蹲下来,把那包草药拆开,放在掌心里捻碎,指尖碾过那些干缩的叶片,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嗅了一下味道——是柴胡和甘草,北边山根底下长得最好的东西,他还在寺里的时候用过——然后倒入水囊里晃了晃。水被草渣染成淡褐色,浮着细末。

      他让女人把孩子抱稳,把孩子微微扶起,把水囊口凑到他嘴边。孩子喝了第一口,呛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线水痕。第二口咽下去了。第三口。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很亮,映着释尘的脸,又映着他袈裟前襟上那道还没来得及补的破口。

      "和尚。"孩子说。

      释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袈裟——那件旧袈裟,灰扑扑的,破了一个洞。他的嘴唇动了动。"嗯。"

      孩子说:"你是和尚。"

      释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双干净得不像是逃难路上该有的眼睛。他说:"以前是。"

      孩子不理解"以前是"是什么意思。他喝完水就睡过去了。释尘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周昶把水囊接回去,把包袱系好。他没有说话。但他看了一眼释尘袈裟上那道破洞,又看了一眼那孩子闭上的眼睛。两个人站在那里,风从人群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队伍扬起的细尘。释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草药碾碎后的细末和苦味。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队伍走了。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释尘。她没有说谢。但她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像是记住了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

      释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汇入队伍,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在一整片灰扑扑的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周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你以前也给逃难的人看过病?"

      释尘沉默了一会儿。"在寺里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有人从北边过来,有的能走到寺门口,有的走不到。走到的,我给他们看。"

      "看了多少个?"

      "记不清了。"

      "活了几个?"

      释尘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活了的,第二年就走了。去找新的地方。死了的……埋在后山。"

      周昶转过身,继续走。释尘跟上去。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释尘开口:"你今天问了我很多。"

      周昶没有回头。"你以前不跟我说这些。"

      释尘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释尘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靴子踩在土路上印下的足迹。他没有回答。但他想起了那孩子说"和尚"的时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件袈裟——那道破洞还在,风从洞口灌进去,吹在里面的皮肤上。

      他走快了一步,补上了和周昶之间那半步的距离。

      第十天。傍晚。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门上的匾额在暮色里还看得清两个字——"太平"。城楼上有兵巡逻,三步一岗,盔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城门开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每个人都低头走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看城门上那两个字,像是那两个字已经不重要了。

      周昶在城外三里处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处坡地上,面朝那座城。释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城墙的轮廓描成暗灰色,城门洞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是里面有人在点灯。

      "太平城。"周昶说。

      释尘没有说话。他认出了这座城。很多年前,他跟周昶来过这里。那时候城门上挂的是旧匾,庙会上有唱小调的、卖糖葫芦的、坐在路边捏面人的。他们四个人在这里走过、笑过、吵过。他记得当时周昶还在庙会上捡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糖葫芦竹签,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这个签子做书签挺好"。后来那根竹签被他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韩戍在这里。"周昶说。"镇守。他替新皇守着这座城。"

      释尘没有接话。他听见周昶说"韩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没有听过的弧度——不是紧的,也不是松的,是那种知道门就在前面但不确定推开之后看到什么的弧度。那三年之约、那两个让他和周昶走的人、那句"三年"——在那个人说出口之前,他们还只是三个在太平城里吃过糖葫芦的少年。

      周昶看了那座城很久。然后他迈步往下走。释尘跟在他身后。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描成黑灰色,又慢慢吞掉。城门上的"太平"二字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暗了下去。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遥远的水汽和草灰的味道。

      释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那双旧布鞋已经踩实了,袈裟前襟的破洞被他自己拿线草草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像小孩子补的。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跟在周昶身后,一步不落地走进了太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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