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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色满 时隔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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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七天,清晏王府的主子再次听到了“薨”字,上一位逝者还躺在灵堂里,今日正准备大殓。
苏氏俏脸一白,委顿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琤然”一声响,谢明远手中那只甜白釉的杯子在青石砖上绽开了一地碎玉。
谢明远抚着胸口,脸上青白之色交错,声嘶力竭地说道:“快,快去棠梨苑!”
南柯冲谢怀素微微颔首。
谢怀素立刻知机地混入人群之中,趁乱溜出了清晏王府。
寒叔推着南柯跟着谢明远及早到的宾客往棠梨苑走去,谢明远满身大汗,走得踉踉跄跄,几次都是靠随从的搀扶才未摔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入了棠梨苑。
棠梨苑的春色是破碎而矛盾的,浸在一种新旧交错的荒诞里。
东隅是自由自在的荒疏写意。老梅残瓣未尽,地上满是落花的星星点点;秋千绳索已断,木板斜枕于地;荷缸半倾,枯茎与萍共腐;篱墙颓圮,,紫云英与蒲公英蔓生纠缠,,自成一番野趣。
西隅则是一派精心雕琢的气象。牡丹新芽初展,嫩紫的芽尖攒着未舒的叶;兰草列阵,叶脉间透出矜持的贵气;垂丝海棠被缚于描金架上,浅绯的花苞密密垂坠如璎珞;山茶硕大无朋,红艳如灼——名品虽众,却似与这方水土彼此相斥,纵被殷勤灌溉,也难掩眉目间的倦怠。
而棠梨,唯有棠梨。
一树树素白纷披如幡,冷香浸骨。它们不涉东西之争,只是寂然地开,寂然地落,将清寂的花影投在每一寸颓唐与矜贵之上。风过时,碎瓣簌簌,像一场不肯停歇的薄雪,覆尽人间纷纭。
棠梨苑是偏院,只有一进。
众人绕过那道隔绝了外界窥探的青砖影壁,堂中荒疏与矜贵交织的景象便全然摊开在眼前。无人有心流连,脚步径直踏过缝隙间蔓出青苔的石板路,奔向正北那间寝卧。
映入眼中的,是一扇湘妃竹制成的四方门,竹上天然的紫褐色泪斑宛若未干的墨迹。门扉以浅刻着缠枝棠梨纹的松木打造,未施彩漆,露出原本素净的木色。门上未设珠帘,只垂着一幅素白提花的软罗纱,纱上用银线极浅地绣着几枝清瘦的棠梨。风过时,纱幔与花影一同摇曳,漾开满室冷寂。
门虚掩着,并未完全闭合。为首之人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向内旋开。撩开那幅如孝幡般的纱幔后,并无更多阻隔。室内的光线陡然一暗,一股由残存的苦香、未散的暖炉余烬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混杂而成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这一步,便从料峭春晨,踏入了那片静止的死亡里。
寝卧之内,床榻凌乱,锦被半掀,余温散尽,分明是夜半惊起之状。而它的主人,却已在几步之外,化作梁下幽魂。
一道刺目的白绫自房梁笔直垂下,其上有着深刻的褶皱,仿佛是一件旧物。它不堪重负地紧绷着,承接着武陵郡主华美的躯壳。
视线下移,是一场掠夺式的盛装。
云鬓之上,珠翠以近乎狰狞的密度堆砌着。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以蛮横的角度嵌入发髻,凤口垂落的东珠长坠冰冷刺目;两侧南珠排钗沉沉压下,累丝嵌宝的鸾鸟簪与点翠牡丹华胜在昏暗光线中争抢着幽光。
这一切沉重的辉煌,都俯视着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唇色嫣红欲滴,额间一枚金箔梅花钿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那失了血色的唇间,竟衔着一枝初绽的棠梨。碎白的花瓣紧贴着嫣红的唇,冷香与脂粉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她身着素白中衣,纤足之下,一只贵妃椅倾倒在地。
在地面的尘埃中,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已然半干,里面静静躺着几朵瓣缘滚着金边的枯玫瑰,异香犹存。
靠窗的梳妆台上,景象纷乱。台面中央,紫檀雕花妆奁大敞,里头琳琅满目,各色钗环玉佩与胭脂水粉纠缠一片,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疯狂的甄选。
妆奁左侧,一盏雁足灯已然油尽,灯芯蜷缩在冰冷的铜盏中。
而在妆奁右侧,一枚飞镖森然钉入木中,半旧的手绢上,以殷红的血迹、稚嫩的笔迹写道:
游戏才刚刚开始,无人会为你哀悼。 ——无间客
阴影里,朱嬷嬷伏地的身形僵直,唯有那一声声沉重规律的鼾声,证明着她只是被拖入了沉眠。
旧绫、盛妆、棠梨、冰痕、与那句来自幽冥的判词……所有元素在此交织,将这座寝卧化为一场无人喝彩的盛大献祭。
谢明远的目光触及梁下那抹刺目的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可能……”他喉间挤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那不是纯粹的悲痛,更像一种更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如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像毒蛇般缠紧了他跳动的心脏。
“泼醒!把那老货泼醒!”他猛地回头,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扭曲,面目狰狞,毫无皇室贵胄的威仪。
冰水混着碎冰狠狠泼下,朱嬷嬷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珠茫然转动,最终定格在梁下那静止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且好好说,本王保你无虞。”谢明远身后的宾客中有人说道。
南柯循声望了过去,只见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迎风而立,有着一双极具辨识度的蓝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楚王池鲲——和南柯一样,最近都是清晏王府的常客,前者是坐着当吉祥物,后者是身体力行地忙里忙外。
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迸发出来,那不是仆对主的悲恸,更像母兽丧雏的绝望。她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目光死死钉在谢明远惊惶的脸上,竟迸射出一种混合着疯狂、恐惧与愤怒的诡异光芒。
“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癫狂大笑,枯瘦的手指直指谢明远,又仿佛指向虚无中的某个存在,“报应!时辰到了……你们欠的债……一笔也逃不掉!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等着……都等着吧——!”
话音未落,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身旁坚硬的廊柱!
“砰”的闷响令人齿冷。
鲜血飞溅,在她身后素白的墙壁上,晕开一抹暖热而狰狞的痕迹。那具佝偻的身躯软软滑落,脸上凝固着一个极端扭曲、似哭似笑的表情,空洞的双眼,正“望”着面无人色的谢明远。
笑声戛然而止,唯有余音缠绕着血腥气,在这死寂的灵堂里,经久不散。
谢明远好似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倚着身后的廊柱滑坐了下去。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瞳孔涣散,像是在看那夺命的房梁,又像在凝视武陵郡主静止的面容,还像是在虚空中看到了自己步步逼近的死期。身子无意识地颤动着,指尖深深抠进地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如同惊弓之鸟。
南柯转动着轮车,木质车轮碾过青砖,发出均匀的轻响。他先是停在轩窗下,目光扫过那稚嫩的字迹,幽深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随后,轮车缓缓绕着梁下那具华美的尸身行了几圈,距离不近不远,姿态从容得仿佛在鉴赏一幅古画。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修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拂,几朵细小的、带着冷香的花瓣便悄然落入他宽大的袖中,隐匿无踪。
最终,轮车停在谢明远面前。
南柯直直地凝视着那双涣散、惊惧的眼眸。他面色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先是我朝安乐公主,如今是武陵郡主。”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古井深寒,将谢明远所有的狼狈与恐惧都映照其中,“不过旬日,北雍皇室血脉接连殒命于你清晏王府。谢驸马,无论是南雍,还是你这王府,都该给孤,给我朝上下,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他没有厉声质问,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交代”二字,却重若千钧,仿佛已在无形中架上了谢明远的脖颈。在这满室狼藉与死亡面前,这位坐在轮车上的北雍储君,脊背挺得笔直,显露出深藏于温和之下的、不容轻侮的峥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