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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抵达前 第 ...


  •   第二次经历高三,时间变得没有第一次那么陌生。

      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往下走的时候,章海尘已经知道它每一次变短意味着什么。

      知道一轮复习什么时候结束。

      知道二轮专题会从哪一科先开始压人。

      知道三模以后老师说话会变得更短。

      也知道高考前最后一周,教室里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不是所有人都不说话。

      而是每个人都把声音压低,像怕惊动什么。

      高明奇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冬天。

      那天晚自习前,周老师把新的月考成绩贴在后墙。

      章海尘仍然在前面。

      不是靠复读生的身份压过去,而是很稳地在前面。

      高明奇站在成绩单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人现在不像来复读的。”

      章海尘正在收英语答题卡。

      “那像什么?”

      “像来把一件事情做完。”

      章海尘把答题卡按顺序理齐。

      “差不多。”

      高明奇本来只是随口说的,听见这三个字,倒是停了一下。

      他看着章海尘的侧脸。

      “你承认得还挺快。”

      章海尘没有抬头。

      “事实。”

      高明奇啧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别人努力像励志片,你努力像系统更新,悄无声息,还不能取消。”

      章海尘把答题卡递给课代表。

      “你英语单词背完了?”

      高明奇脸上的表情一收。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讲恐怖故事吗?”

      章海尘看他一眼。

      “周老师刚才找你。”

      高明奇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种人真的很适合当班长。”

      章海尘说:“我不是。”

      “精神上是。”

      高明奇说完,拎着英语书去办公室。

      那之后,复读的日子继续往前。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座位也没有怎么变。

      章海尘坐在靠窗第三排,高明奇坐他后面。窗外的树从浓绿变成枯黄,又在开春后重新冒出新芽。操场上换了几批跑操的队伍,广播体操的音乐每天准时响,像学校里最不知疲倦的东西。

      章海尘的错题本换了第二本。

      第一页没有再写“重来”。

      那两个字曾经被他写下,又很快翻了过去。

      后来他只写日期、题号、考点和错误发生位置。

      一开始,错误栏里还有:

      【审题时跳过限定条件】

      【证明步骤省略】

      【计算中途确认不足】

      到后来,那些字慢慢少了。

      更多时候变成:

      【第二种解法更稳】

      【步骤可压缩】

      【结论表达需完整】

      高明奇有一次拿错了他的本子,翻了两页,沉默了很久。

      章海尘从办公室回来,看见他拿着自己的错题本。

      “你在看什么?”

      高明奇合上本子。

      “看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人类文明。”

      章海尘伸手拿回去。

      高明奇靠在椅背上:“你这不是错题本。”

      “那是什么?”

      “自我驯化记录。”

      章海尘翻开本子,检查有没有被他乱画。

      “你想多了。”

      高明奇指了指其中一页。

      “你以前写的是‘遗漏条件’,现在写的是‘第二种解法更稳’。”

      章海尘抬眼。

      高明奇说:“这说明什么?”

      章海尘没回答。

      高明奇替他说:“说明你终于不再忙着把自己从坑里拽出来,开始修路了。”

      章海尘看他一会儿。

      “你这能力真的应该用在阅读理解上。”

      高明奇把英语卷子往桌上一推。

      “我也想,但英语阅读不理解我。”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最后一篇又空了?”

      “那叫战略性放弃。”

      “叫没写完。”

      “章海尘。”

      “嗯。”

      “你真的很会破坏别人的表达欲。”

      章海尘拿过红笔,在他的卷子上圈了一处。

      “这个长句不难。主干找错了。”

      高明奇靠过去看。

      “哪里?”

      章海尘用笔尖划了几下。

      “这里是从句,真正谓语在后面。”

      高明奇听了一会儿,皱眉。

      “英语为什么不能像物理一样做人?”

      章海尘说:“你先做人。”

      高明奇抬头看他。

      前排有人听见,笑出了声。

      高明奇把卷子抽回来。

      “你现在怼人越来越顺手了。”

      章海尘说:“被迫。”

      “被谁迫?”

      章海尘看了他一眼。

      高明奇反应过来,点点头。

      “行,我的责任。”

      冬天最冷的时候,高三三班的窗户总关不严。

      晚自习一到第二节,靠窗的人就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高明奇坐在章海尘后面,常常一边搓手一边背单词。

      背到第三遍时,他会忍不住踢一下章海尘的椅脚。

      “章海尘。”

      “嗯。”

      “abandon。”

      “放弃。”

      “你说这词是不是很适合高三?”

      “适合你。”

      “你这个回答很不友好。”

      “继续。”

      “abnormal。”

      “不正常。”

      “也很适合高三。”

      章海尘没有回头。

      “你还有二十个。”

      高明奇叹了口气。

      “和你坐前后桌有一个坏处。”

      “什么?”

      “想摆烂的时候,良心会被你的错题本吵醒。”

      章海尘说:“那说明你还有良心。”

      高明奇笑了一声,继续低头背。

      章海尘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明奇比刚开学时认真很多。

      目标卡后来又重写过几次。

      高明奇不再写“活着”。

      也不再空着目标栏。

      他的学校名字换过一次,专业没有换。电子信息。英语目标分被他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

      【不许再拖后腿】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

      周老师看见后,站在讲台上点名。

      “高明奇。”

      高明奇抬头。

      周老师说:“字还是丑。”

      班里笑起来。

      周老师又说:“但这次目标像个人写的。”

      高明奇立刻坐直。

      “老师,这算夸奖吗?”

      “算。”

      “那我截图保存。”

      “你要是月考英语再不及格,我给你打印出来贴脑门上。”

      高明奇闭嘴。

      章海尘低头看卷子,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高明奇从后面看见了。

      “你笑了。”

      章海尘恢复平静。

      “没有。”

      “你刚才绝对笑了。”

      “看错了。”

      “我视力很好。”

      “阅读理解不好。”

      “……”

      高明奇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扣。

      “你现在真的不可爱了。”

      章海尘翻了一页卷子。

      “我以前也不可爱。”

      高明奇想了想。

      “也是。”

      复读这一年,章海尘去舞蹈室的次数慢慢少了。

      一开始,他还会在晚自习后绕过去。

      有时候门开着,他进去站一会儿。

      有时候门锁着,他就在走廊尽头看一眼。

      后来,他经过艺术楼的次数减少。

      不是因为那里不重要了。

      而是他不再需要每天确认自己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躲。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高明奇背着书包和他一起下楼。

      经过艺术楼时,高明奇往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不去?”

      章海尘说:“不去。”

      “门可能开着。”

      “嗯。”

      高明奇看他。

      “真不去?”

      “不去。”

      高明奇笑了笑。

      “出息了。”

      章海尘没有接。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校门走。

      夜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很淡的草味。远处门卫室灯亮着,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高明奇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高三有时候像在修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章海尘问:“什么?”

      “不是成绩。”高明奇说,“是人。”

      章海尘看向他。

      高明奇背着书包,语气难得没有玩笑。

      “它把你以前不想看的、看不懂的、装作没影响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然后逼你一边看,一边做题。”

      章海尘沉默片刻。

      “嗯。”

      高明奇听见这个“嗯”,也没有嫌他敷衍。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一点。”

      章海尘问:“哪里?”

      “刚来的时候,你像一个被装进标准答案里的人。”高明奇说,“现在至少像活人。”

      章海尘看他。

      高明奇立刻补:“不是骂你。”

      “听出来了。”

      “你这语气不像听出来了。”

      章海尘说:“你也比刚开学好一点。”

      高明奇挑眉。

      “哪里?”

      “目标卡像人写的。”

      “……”

      高明奇停在原地。

      “你能不能别学周老师?”

      章海尘往前走。

      “不能。”

      高明奇跟上去,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又笑了。

      春天来的时候,倒计时重新变成两位数。

      章海尘比去年平静。

      他不是没有再想起叶华清。

      他会想起。

      有时是在英语阅读里看到“archive”。

      有时是在语文材料里看见“城市记忆”。

      有时是在物理题里遇到“路径”和“抵达”。

      有时只是午后阳光落在桌面上,像那年暑课最后一天傍晚。

      但这一次,想起她的时候,他没有停笔。

      不是因为不疼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疼痛不是一道必须等它消失才能继续往下写的题。

      它可以在那里。

      他也可以继续。

      三模前一周,薛思言回了一趟学校。

      不是办手续。

      档案早在入学前就已经被转走了。她只是趁大学短假回陵州,顺路来看原来的班主任。进校门的时候,她还被门卫认了出来,笑着问:“大学生回来看老师啊?”

      薛思言叹气。

      “叔,你这句大学生听起来像在骂我老。”

      门卫笑得很开心:“比高三生年轻。”

      “那倒也是。”薛思言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去办公室的时候,章海尘正好从周老师那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刚批完的物理专题卷。

      高明奇跟在他后面,抱着另一摞卷子,表情很不情愿。

      “为什么你拿的是薄的,我拿的是厚的?”高明奇问。

      章海尘说:“你站得近。”

      “这也能算理由?”

      “能。”

      高明奇还想说什么,抬头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冲这边挥手。

      “章海尘!”

      薛思言站在办公室门口,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比高三时松快很多。她看见章海尘以后,脸上的笑先扬起来,随后又因为他身边多出来的高明奇顿了一下。

      章海尘停住。

      “好久不见。”

      薛思言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开场白很官方。”她说,“不过你看起来比去年像人一点。”

      高明奇在旁边立刻偏头看章海尘。

      章海尘:“……”

      薛思言也看见了他的反应,问:“这位是?”

      高明奇把卷子往怀里一抱,很自觉地接话:“高明奇,现任后排观察员。”

      薛思言愣了一下。

      章海尘说:“同班同学。”

      高明奇看他:“就同班同学?”

      章海尘说:“还想是什么?”

      高明奇转头看薛思言,语气很诚恳:“你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们都坐前后桌快一年了,在他嘴里还是同班同学。”

      薛思言看了看高明奇,又看了看章海尘,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

      章海尘问:“哪里好?”

      “有人能治你。”薛思言说。

      高明奇立刻说:“不敢。一般都是他治别人。”

      章海尘把手里的卷子往高明奇那边递了一点。

      “那你多拿一点。”

      高明奇后退半步。

      “我刚才那句是客观评价,不是挑衅。”

      薛思言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章海尘身上,停了几秒。

      “你真的比去年好一点。”

      这句话不像刚才那句玩笑。

      章海尘听出来了。

      他没有接,只问:“你回来看老师?”

      “嗯。”薛思言说,“顺路。大学也没想象中自由,只是不写导数以后,人生还是宽广了一点。”

      高明奇在旁边低声说:“不写导数,确实宽广。”

      薛思言立刻看向他:“你也恨导数?”

      高明奇说:“我恨所有不把人当人的题。”

      薛思言点头:“有前途。”

      章海尘打断:“你们可以换个地方交流。”

      高明奇:“你嫉妒我们共同话题多。”

      章海尘:“卷子快掉了。”

      高明奇低头,发现怀里的卷子确实滑了一点,连忙扶住。

      薛思言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慢慢淡了一些。

      她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确认,章海尘这一年不是完全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会故意打断沉默、会把话说得不合时宜、也会在他不说话时替空气垫一下的人。

      这很好。

      至少比她想象中好一点。

      走廊里有人抱着试卷经过,喊了一声“让一下”。三个人往旁边站了站。

      薛思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章海尘。

      “我前几天听华清妈妈说,华清项目那边应该快去英国了。”

      高明奇原本还在整理卷子,听见这个名字,动作慢了一下。

      叶华清。

      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不是章海尘目标卡背后的沉默,也不是“明浦”两个字里被藏起来的那部分,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名。

      章海尘的手指也在卷子边缘停了一瞬。

      薛思言声音轻了一点。

      “好像是这个夏天。她那个项目本来就特殊,前期在明浦,后面有一段要出去。”

      章海尘没有说话。

      高明奇也没有插话。

      平时最会打岔的人,在这一刻反而安静下来。

      薛思言看着章海尘。

      “她这两年也挺不容易的。身体、作品集、项目、语言,好多东西都要重新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

      最后还是说了。

      “她不是那种站在原地等谁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安静了一瞬。

      高明奇抬眼看了看薛思言,又看向章海尘。

      章海尘垂着眼,手里的那摞卷子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弯了一点。

      薛思言说:“章海尘,你去明浦,是你自己的事。”

      章海尘抬头。

      “不是为了追她。”薛思言说,“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像劝告。

      而章海尘最不缺的就是劝告。

      过了很久,章海尘说:“我知道。”

      薛思言皱眉。

      “你每次都说知道。”

      章海尘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能看见操场的一角。夏天还没完全来,树叶已经绿得很深。远处艺术楼的窗户反着光,舞蹈室在那栋楼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承载过谁的狼狈。

      章海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是知道。”

      薛思言没有说话。

      高明奇也没有。

      章海尘说:“是该分开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薛思言眼睛忽然有一点酸。

      她想问,什么和什么分开。

      明浦和叶华清。

      过去和现在。

      那句“你去明浦”和“你去找她”。

      还是他和那个一直停在高二暑课、雷雨夜、三十七秒录音里的自己。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那你加油。”

      章海尘点头。

      “你也是。”

      薛思言笑了一下。

      “我都上大学了,还加什么油。”

      “人生宽广。”章海尘说。

      薛思言愣住。

      然后笑出声。

      “你刚才是在接我的梗吗?”

      高明奇在旁边也看向章海尘,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章海尘说:“不明显?”

      薛思言说:“太不明显了。但有进步。”

      高明奇点头:“确实有进步。”

      章海尘看他。

      “你评价什么?”

      高明奇抱紧卷子:“作为现任后排观察员,发表阶段性报告。”

      薛思言又笑了。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章海尘一眼。

      “章海尘。”

      “嗯。”

      “她让你去明浦。”薛思言说,“但她应该不是让你困在明浦。”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安静了一瞬。

      章海尘没有马上回答。

      薛思言也没有等。

      她背着包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高明奇。

      “后排观察员。”

      高明奇抬头:“嗯?”

      薛思言指了指章海尘。

      “盯着他点。”她说,“他这个人太会装没事了。”

      高明奇看了章海尘一眼。

      “看出来了。”

      “别光看出来。”薛思言说,“适当拆穿一下。”

      高明奇笑了一下。

      “这个我擅长。”

      薛思言打量他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靠不靠谱。

      最后她点点头。

      “行,那交给你了。”

      她说得很自然。

      像真的把一件很重要、又暂时没办法亲自照看的事,顺手交到了他手里。

      高明奇原本准备再贫一句。

      比如“托付这么突然吗”,或者“有没有观察员补贴”。

      可话到嘴边,忽然没说出来。

      他看着薛思言背着那个很大的帆布包转身下楼。她走路很快,短发在肩边晃了一下,声音还从楼梯间传上来。

      “章海尘,接梗有进步,但还得练!”

      章海尘:“……”

      高明奇低头笑了一声。

      走廊里重新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明奇抱着卷子,难得没有立刻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叫什么?”

      章海尘看他一眼。

      “薛思言。”

      “思言。”高明奇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像语文作文。”

      章海尘说:“你最好别当着她面说。”

      “为什么?”

      “她会骂你。”

      高明奇挑眉。

      “听起来挺健康。”

      章海尘没有接。

      高明奇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薛思言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楼梯间里一点回声,很快也散了。

      他收回视线,像是随口问:“她和叶华清很熟?”

      “嗯。”

      “和你也熟?”

      章海尘停了一下。

      “原来一个班。”

      “哦。”高明奇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她敢当着你的面说你会装没事。”高明奇说,“一般人不敢。”

      章海尘垂眼,把手里的卷子重新理齐。

      “她一直这样。”

      高明奇笑了笑。

      “挺好。”

      这两个字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于是很快又补了一句:

      “至少比你这种什么都憋着的人健康。”

      章海尘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用每句话都补刺。”

      “习惯。”高明奇说。

      他把怀里的卷子往上托了托,像是终于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叶华清?”

      章海尘垂下眼。

      “嗯。”

      高明奇这次没有继续问“是谁”。

      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那个名字从薛思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章海尘说:“回教室吧。”

      高明奇看着他。

      “你没事?”

      章海尘说:“没事。”

      高明奇皱眉。

      “你这个没事,听着也不太没事。”

      章海尘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站在原地等我的人。”

      高明奇没说话。

      章海尘说:“我也不该把明浦当成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想了很久。

      从那段录音开始。

      从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开始。

      从自己把“明浦大学”重新写到目标卡第一行开始。

      他一直在把这些东西绑在一起。

      叶华清。

      明浦。

      复读。

      差一点。

      如果我中途忘了,你提醒我。

      你别等我了。

      你去明浦。

      它们被拧成一条很紧的绳子,拉着他往前,也困着他不许回头。

      直到今天,薛思言说:

      她不是站在原地等谁的人。

      高明奇看着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你想清楚了?”

      章海尘沉默片刻。

      “没完全。”

      高明奇反而笑了一下。

      “这句比‘我知道’可信。”

      章海尘也没有反驳。

      高明奇把怀里的卷子往上托了托。

      “没完全也行。”他说,“高考又不考这个。”

      章海尘说:“考英语。”

      高明奇脸色一变。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伤人?”

      三模以后,时间开始变得很快。

      倒计时从三十多天掉到二十多天,再掉到十几天。

      高明奇英语终于稳住了一个不那么拖后腿的分数。周老师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成绩单,很久没说话。

      高明奇有点紧张。

      “老师,你骂吧。”

      周老师抬头。

      “这次不骂。”

      高明奇愣住。

      “那我更紧张了。”

      周老师把成绩单递给他。

      “保持。”

      高明奇接过来。

      “就这两个字?”

      “不然呢?”

      “没有鼓励?”

      周老师看他。

      “你少贫两句,就是对自己最大的鼓励。”

      高明奇拿着成绩单回教室,经过章海尘座位时,把纸往他桌上一拍。

      “看。”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

      英语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不错。”

      高明奇坐到后排。

      “就这?”

      “很不错。”

      高明奇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章海尘把成绩单还给他。

      高明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章海尘。”

      “嗯。”

      “你这次应该能到吧。”

      章海尘停了一下。

      “看发挥。”

      “少来。”高明奇说,“你现在状态很稳。”

      章海尘说:“高考不看状态评价。”

      “它只看最后写上去的答案。”高明奇接得很快。

      章海尘回头看他。

      高明奇耸肩。

      “你们这些人说过的话,我也会背。”

      章海尘看了他两秒,转回去。

      “那就写对。”

      高明奇笑了一声。

      “行。”

      高考前一天,学校照例放得很早。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准考证、文具、考点路线、不要熬夜,讲到最后,停了几秒。

      “你们这一年,老师骂过很多话。”他说,“有些是为了让你们少丢分,有些是因为我确实被你们气到了。”

      班里笑了一阵。

      周老师也笑了一下。

      “明天开始,别想排名,别想别人,别想没发生的事。看题,看条件,看问题问什么。”

      这句话章海尘听过。

      原来的班主任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把它写在桌角。

      【看全条件】

      【不要跳步】

      【先做确定的】

      今年,他没有再写。

      那些提醒已经不需要贴在桌面上。

      它们在他手里。

      在每一次落笔前的停顿里。

      在每一道题做完后的回看里。

      在他终于能承认自己会被影响,也仍然可以继续的那一秒里。

      放学后,高明奇没有立刻走。

      他背着书包,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

      【距高考还有 1 天】

      “明天之后,这玩意儿终于可以拆了。”他说。

      章海尘整理透明文具袋。

      “嗯。”

      高明奇转头看他。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

      “会。”

      高明奇像是第一次听见什么新鲜事。

      “章海尘居然承认自己紧张。”

      章海尘把准考证放进袋子。

      “你不紧张?”

      “紧张。”高明奇说,“我怕英语阅读看不懂我。”

      章海尘说:“主干。”

      高明奇说:“知道,先找主干。”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高明奇忽然伸出拳头。

      章海尘看他。

      “干什么?”

      “仪式感。”

      章海尘沉默两秒,伸手和他碰了一下。

      高明奇笑了。

      “行。明天别跳步。”

      章海尘说:“你也别空阅读。”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就写完。”

      “这还差不多。”

      第二次高考那两天,陵州还是很热。

      校门口仍然有家长、警戒线、矿泉水、遮阳伞和反复确认准考证的声音。

      母亲送他到考点。

      她比去年平静一些。

      没有反复问身份证和准考证,只在校门口把水递给他。

      “到了就按你平时的来。”

      章海尘接过水。

      “嗯。”

      母亲看着他。

      “海尘。”

      “嗯。”

      “这次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把这条路走得很稳了。”

      章海尘看着她。

      母亲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妈妈知道。”

      这句话和去年不一样。

      去年她说,这不是失败。

      今年她说,妈妈知道。

      章海尘点头。

      “我进去了。”

      他走进考点。

      身后人声很密。

      他没有回头。

      语文卷子发下来时,他也看见了城市、记忆、空间相关的材料。

      那几个词还是会让他想起叶华清。

      想起她低头翻明浦宣传册的样子。

      想起她问如果真的走这个方向,适合拍什么。

      想起自己曾经回答:

      城市空间。还有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笔。

      他把题干读完,划出关键词,按要求作答。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仍然有“存在”和“至少”。

      他圈出来。

      检查范围。

      确认条件。

      再往下推。

      中途有一瞬间,他想起去年同一道位置的停顿。

      想起自己那时回头检查,时间被一点点吃掉。

      这一次,他仍然回头看了一遍。

      但很快。

      确认无误。

      继续写。

      理综时,物理题里有一道路径分析。

      他把受力方向、临界条件、范围限定写清楚,最后留了几分钟检查答题卡。

      英语最后一篇阅读很长。

      长句很多。

      高明奇大概会骂。

      章海尘做到那里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继续找主干。

      考试结束铃响时,他放下笔。

      没有突然松一口气。

      也没有什么强烈的预感。

      只是走出考场时,阳光很白,树影落在地上。他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条路他终于走完了一次。

      不是没有偏过。

      不是没有慢过。

      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偏掉的地方停下。

      校门口,高明奇远远看见他,冲他挥了挥准考证袋。

      “章海尘!”

      章海尘走过去。

      高明奇第一句话是:“英语阅读最后一篇不是人写的。”

      章海尘说:“主干找到了吗?”

      “找了。”高明奇说,“找得我想报警。”

      章海尘问:“写完了吗?”

      高明奇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写完了。”

      章海尘点头。

      “那就行。”

      高明奇看着他。

      “你呢?”

      “写完了。”

      “这次还行是什么意思?”

      章海尘看了看校门外的人群。

      “就是还行。”

      高明奇翻了个白眼。

      “你真没劲。”

      可他没有再问。

      出分那天,没有下雨。

      陵州热得很早。

      早上八点,窗外的蝉声已经开始响。章海尘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手机放在旁边。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像去年那样站在他身后。

      她只是问:“要我陪你看吗?”

      章海尘说:“不用。”

      母亲点头。

      “那我在外面。”

      查询页面刷新了两次。

      第三次,分数跳出来。

      章海尘看着屏幕。

      很久没有动。

      总分。

      单科。

      位次。

      目标线。

      他一项一项看过去。

      够了。

      不是悬。

      不是擦边。

      不是差一点。

      够了。

      门外,母亲轻轻敲了一下门。

      “海尘?”

      章海尘把页面停在那里。

      “妈。”

      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又不敢先说。

      章海尘说:“到了。”

      母亲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屏幕。

      明明只是分数页面,不是录取页面。

      可她知道。

      这一年,他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到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肩。

      这一次,她没有说“很好了”。

      也没有说“这不是失败”。

      她只是说:“到了就好。”

      章海尘点头。

      “嗯。”

      正式录取结果出来那天,高明奇也来了学校。

      学校机房开放给学生查结果,虽然大多数人已经在家查过,但还是有很多人回校拿材料、找老师、和同学见面。

      高明奇比章海尘早到。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到章海尘,直接把水丢过去。

      章海尘接住。

      “谢谢。”

      高明奇说:“别谢,庆祝你重修主线通关。”

      章海尘拧开水。

      “你呢?”

      高明奇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页面上是录取结果。

      不是他最初随手写的那个虚空目标。

      是后来重写在目标卡上的那所学校。

      电子信息。

      章海尘看了一眼。

      “到了。”

      高明奇笑得很明显。

      “低调。”

      “恭喜。”

      高明奇把手机收回来。

      “你这句恭喜听起来比周老师的‘保持’还正经。”

      章海尘说:“那换一句?”

      “别。”高明奇立刻说,“你还是正经点。”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机房走。

      教学楼里很热闹。

      有人大喊录取了,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有人抱着老师哭。周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被几个学生围着,一边骂人一边笑。

      章海尘打开电脑,输入信息。

      录取页面跳出来。

      【明浦大学】

      【计算机与数字经济方向】

      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差一点。

      没有风险。

      没有调剂到别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高明奇站在旁边,也没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高明奇问:“她还在明浦吗?”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机房里很吵。

      键盘声、笑声、电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屏幕上那几个字亮得有些刺眼。

      章海尘说:“不在。”

      高明奇看他。

      “去英国了?”

      “应该快了。”章海尘说,“也可能已经在准备。”

      “那你还去?”

      “去。”

      高明奇停了一下。

      “不找?”

      章海尘看着屏幕上的明浦大学。

      沉默了几秒。

      “不找。”

      高明奇这次没有笑。

      “想清楚了?”

      章海尘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明浦大学。

      清晰,准确,没有差一点。

      他想起那段三十七秒的录音。

      叶华清声音很轻,很哑。

      “你去明浦。”

      那一年,他曾经把这句话当成一条必须完成的路。

      也曾经把明浦和她的名字绑在一起。

      好像只要他到了,很多错过就能重新排回正确的位置。

      可是这一年,他慢慢明白,叶华清不是一座学校。

      她不是一个可以被抵达的地点。

      也不是那张名单后面静止不动的名字。

      她在病后重新走出自己的路。

      摄影,作品集,明浦项目,英国。

      那是她的方向。

      不是他迟到一年后可以追回的原地。

      章海尘说:“她让我去明浦。”

      高明奇看着他。

      章海尘继续说:

      “不是让我去找她。”

      高明奇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行。”

      他没有再说什么“想开就好”。

      也没有说“以后还有机会”。

      有些话太轻,说出来反而像不懂。

      机房窗外,操场晒得发白。

      远处艺术楼安静地立在那里。舞蹈室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章海尘关掉录取页面。

      高明奇问:“不多看两眼?”

      “看到了。”

      “你这人真是。”高明奇说,“别人录取了恨不得截图发八百遍,你看一眼就关。”

      章海尘说:“会有通知书。”

      高明奇笑了。

      “也是。纸质版比较有仪式感。”

      两个人从机房出来。

      走廊里贴着新的高三宣传标语,下一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准备挂上去。学校不会停。每一届离开之后,都会有新的人坐进那些教室,重新写下目标,重新经历倒计时,重新以为某些人和某些地方会一直等在原地。

      章海尘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从这里能看见原来的教室。

      也能看见高三三班。

      更远一点,是艺术楼。

      高明奇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章海尘说:“没什么。”

      “又没什么。”

      高明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以后不常回来了吧。”

      “嗯。”

      “舍不得?”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这所学校里,有太多他不愿意重来的东西。

      叶华清空着的位置。

      那场没有回音的雨。

      舞蹈室里反复消耗的夜晚。

      家里爆开的那一年。

      第一次高考后的差一点。

      也有一些他不能否认的东西。

      暑课的冷气。

      傍晚校门口的“开学见”。

      错题本上的错误发生位置。

      高明奇从后面敲过来的笔。

      还有他终于重新把一条路走到终点。

      章海尘说:“不舍得也不想重来。”

      高明奇想了想。

      “这话挺像人说的。”

      章海尘看他。

      高明奇立刻说:“夸你。”

      章海尘收回视线。

      “谢谢。”

      高明奇笑了一下。

      他们一起往楼下走。

      到校门口时,阳光很亮。

      门卫室旁边的树投下一小片阴影。

      门卫认出他们,笑着问:“都录了?”

      高明奇扬了扬手机。

      “录了。”

      门卫说:“好啊,都走了。”

      高明奇说:“叔,别说得像赶人。”

      门卫笑:“走出去才好。”

      章海尘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操场、教学楼、艺术楼,都还在那里。

      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站在这里等开学、等回信、等一个解释的人。

      明浦可以重新抵达。

      可人不行。

      他终于抵达了明浦。

      但抵达明浦,不等于抵达叶华清。

      他到的只是那所学校。

      不是那年夏天。

      也不是她。

      高明奇从旁边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他。

      “章海尘。”

      章海尘抬头。

      高明奇站在阳光里,笑得还是有点吊儿郎当。

      “走了。”

      章海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走出校门。

      “嗯。”

      他们往前走。

      身后的学校渐渐远了。

      而明浦在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章海尘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终于知道,有些地方可以抵达。

      有些人,只能放在抵达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抵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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