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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归墟返世,旧庭故人 九幽寒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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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寒渊三千年,不见天光,不闻年岁。
当第一道细碎的天光穿透厚重黑雾落至眼底时,苏清砚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原来世间真的有温暖,有清风,有九重之上、曾被她奉作一生信仰的朗朗清霄。
三千年蛰伏,三千年磨骨。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大道、清正纯粹、手持诛邪剑便以为能镇尽世间邪祟的刑律仙尊。
魔气丝丝缕缕缠在骨血深处,取代了曾经澄澈通透的仙元。昔日被强行崩碎的仙根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人踏足过的魔途道基。无师门传承,无古籍可依,是她在万丈深渊之中,以残躯为薪、以苦难为火,硬生生熬出来的全新命格。
寒渊罡风依旧在身后呼啸翻涌,似是不舍得放走这唯一熬满三千年、未曾疯魔、未曾湮灭的生者。
苏清砚抬步。
脚底踏碎最后一层笼罩周身的幽暗黑雾。
刺眼天光骤然铺落满身,久违的人间灵气扑面而来,温柔、鲜活,与九幽终年刺骨阴冷截然两极。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这阔别三千年的明亮。
一身早已被魔气浸成暗鸦色的衣袂随微风轻扬,布料破旧,边角磨损,再无当年月白仙袍的端正圣洁。可那身姿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曾因三千年屈辱磨折过半分傲骨。
曾经仙泽莹润、清绝出尘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极淡的冷霜。眼底澄澈星河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幽深,像吞尽了深渊所有黑暗,安静得不见波澜,却暗藏翻覆天地的力量。
三千年。
足够人间更迭数十朝,足够仙庭改换旧山河。
她悬浮于云海之上,低头远眺。
下方山川绵延万里,云海铺陈浩荡,熟悉的玄洲地貌依稀尚存,可山河细节、结界排布、灵脉走向,早已与三千年截然不同。
当年她亲手布设的护山大阵、亲手勘定的灵脉节点、亲手镇压的隐患暗墟,尽数被改动、翻新、重铸。
物是人非。
四个字,轻轻压在心口,不疼,却极冷。
苏清砚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掠过一缕极淡的暗赤魔息,转瞬便被她敛入经脉深处,不露分毫痕迹。
她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仙庭万年正统,视魔为万恶之源。
三千年之前,她尚且是纯灵仙根、正道魁首,都能被众仙尊联手构陷、安上通魔重罪,打入深渊。如今她一身魔骨魔元,一旦魔气外泄暴露身份,无需任何审讯、无需任何罪名,便会被整个玄洲仙门视作不死不休的大敌。
她刚刚走出寒渊,根基初定,力量尚未完全稳固。
隐忍,蛰伏,观察,布局。
才是当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复仇最稳的开局。
苏清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缓缓敛去周身所有外露气息。
魔息收束入体,暗沉衣袂被灵气轻轻拂过,周身威压尽数沉寂。一瞬间,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修为平平、隐了踪迹的散修,寻常、普通,落入人海便无人多看一眼。
她抬眸,望向万里云海尽头那片悬浮于九天之上、凌驾众生的巍峨仙宗。
清霄山。
她生活三千年、守护三千年、最终背叛她、舍弃她的地方。
当年稚嫩师弟一朝登顶,执掌山门,坐她曾仰望过的高位,握她曾执掌过的权柄。
容珩。
这个名字沉寂心底三千年,如今再被想起,依旧能让她心口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不是爱意,不是旧情。
是惋惜,是荒唐,是半生真心尽数喂风的自嘲。
少时师门相伴,他天赋平平,性子温软,屡屡被同门排挤轻视。是她一路提携、一路庇护,将自己的功法心得尽数倾授,替他挡灾挡难,为他铺路搭桥,硬生生将一个无名小师弟,托举成了后来名震玄洲的清霄少主。
她曾以为,师徒同门,情义如山,是世间最稳固的羁绊。
直到九幽定罪那日,她才彻底看清。
仙庭之中,权欲为纲,利益为先。所谓师门情义、朝夕情分,在高位博弈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为宗主之位,为宗门安稳,为仙庭大局。
亲手推她入地狱。
苏清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点旧色彻底褪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皆作今日生。
她不再是清霄弟子,不再是刑律仙尊,不再是那个会为情义心软、为大道让步的苏清砚。
从今往后,她只是从寒渊归来的弈局人。
专破旧局,专覆旧人。
苏清砚压下翻涌心绪,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极淡的虚影,落向下方人间城镇。
欲掀仙庭,必先入红尘。
高位者的棋局,从来不止九天仙阙。人间王朝气运、世间灵脉流转、正邪势力制衡,皆是仙庭权弈的棋子。想要撼动九大仙山根深蒂固的势力,绝不能莽撞直闯仙门,必须从最底层的人间局势入手,步步渗透,层层蚕食。
三千年沧海桑田,她需要尽快摸清如今玄洲格局、各方势力更迭、仙庭近千年的律法规则、派系强弱。
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落地人间城镇的那一刻,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人声嘈杂,车马往来,摊贩叫卖不绝,烟火气浓郁温热。街道两侧屋舍整齐,往来修士服饰各异,低阶散修、宗门外门弟子、市井凡人,各行其路,安稳平和。
一派盛世安稳景象。
可苏清砚眼底,只看见藏在盛世之下的腐朽与偏颇。
三千年之前,仙庭尚守几分公允,赏罚有度,正邪有界。
而如今行走人间不过半刻,她便看得透彻。
世间律法、正邪标准,早已全然由仙庭高层定义。
名门仙宗子弟纵是为非作歹、欺压凡人、抢夺灵物,也可被轻轻揭过,冠以年少顽劣、修行历练之名。
而无门无派的散修、出身低微的修士,但凡稍有锋芒、稍有异动,便会被冠以邪修名头,轻则废除修为,当场处决,重则株连亲友,列入仙庭黑名单,永世不得修行。
所谓正道,早已不是守苍生、护天地。
只是九大仙山巩固权位、垄断修行资源的借口。
苏清砚缓步走在长街之上,衣衫朴素,气息平淡,混在人流之中,无人察觉她眼底沉沉的冷光。
一路行至城镇最中央的通天楼。
通天楼,玄洲最大的情报流转之地,背靠中立古派,不参与仙庭派系争斗,不问正邪出身,只交易消息、兑换宝物、承接委托。
无论古今秘闻、宗门秘辛、人物近况、势力更迭,只要付得起代价,便能买到想要的一切。
三千年隔绝世事,她最需要的,便是一份完整的现世格局情报。
踏入通天楼的瞬间,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楼内清雅安静,灵气浓郁,布置简约大气,往来皆是各地修士,人人低声交谈,秩序井然。
侍者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度:“前辈需要何种服务?”
“最新千年玄洲局势纪要,九大仙山派系明细,清霄宗门近三千年人事更迭。”苏清砚声音清淡,不带情绪。
侍者微微一怔,察觉眼前这人看似修为平平,气度却极为沉稳,不卑不亢,绝非寻常散修。
“前辈所需皆是大宗门核心沿革情报,需中品灵石百枚。”
苏清砚抬手,指尖灵光一闪,取出储物袋中仅有的三枚上品灵石。
三千年深埋寒渊,她身无长物,仅剩当年未被搜走的少许积存。
“足够?”
侍者连忙点头:“足够!晚辈即刻为前辈取来最高阶完整版卷宗。”
片刻后,一本厚厚的玉册卷宗被双手奉上。
苏清砚接过玉册,寻了二楼靠窗雅座落座,指尖轻触玉面,灵力缓缓渗入。
无数文字画面涌入脑海,清晰铺开三千年所有变迁。
她垂眸静静翻阅,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点点沉淀出更深的冷意。
三千年时光,果然彻底换了人间。
当年与清霄分庭抗礼的几大仙山,尽数衰败没落,要么内乱分裂,要么被清霄暗中制衡吞并。如今九大仙山之中,以清霄仙宗势力最盛,权柄最重,隐隐有统摄整个玄洲仙庭之势。
而容珩,稳坐宗主之位三千年。
修为深不可测,威望凌驾众仙尊之上,性情清冷寡言,行事公允端稳,常年坐镇清霄凌霄殿,裁决仙庭诸事,被世人尊为千古第一贤明仙主。
民间称颂,宗门敬仰,仙庭臣服。
人人赞他心怀苍生、大公无私、以一身之力安定三界动荡。
多么完美的盛名。
多么漂亮的伪装。
苏清砚看着玉册上那些溢美之词,看着世人对他无尽称颂,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千古贤明仙主。
何其讽刺。
无人知晓,这位万民敬仰的仙主,三千年前亲手构陷同门、亲手葬送唯一真心待他的师姐、亲手将无辜之人推入万丈深渊。
世人只知他坐稳江山、安定山河。
无人知晓,他的江山,他的盛名,他的万世安稳,是以她的冤屈、她的苦难、她的三千年地狱为基石换来的。
玉册继续往下翻。
她看见了更多隐秘。
三千年前那场所谓“私通魔族、颠覆仙庭”的大案,早已被仙庭正式载入史册,定为玄洲千古警示案例。所有相关记录,尽数被篡改润色。
她苏清砚的名字,彻底钉死在邪道耻辱柱上。
史册记载:前清霄刑尊苏清砚,道心崩塌,贪慕权位,私通魔渊,罪无可赦,经众仙尊会审,由宗主容珩亲自定罪,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轮回。
字字句句,颠倒黑白。
当年所有构陷、所有算计、所有权弈交易,尽数被抹去。
所有荣光归于容珩,所有污名归于她一人。
苏清砚静静看着那段文字,看了许久。
心底没有翻江倒海的愤怒,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凉。
原来从始至终,她输掉的不只是修为、前程、清白。
她输掉了世间所有真相。
往后千秋万代,世人记得的,永远是一个虚伪贤明的仙主,和一个罪有应得的邪祟。
真好。
真公平。
她缓缓合上玉册,指尖微凉。
没关系。
世人不知真相,没关系。
史册篡改黑白,没关系。
万民称颂伪善,也没关系。
她今日归来,便是要亲手撕碎这三千年的谎言,亲手改写史册,亲手将所有虚假荣光、所有虚伪公正,一一踏碎、掀翻。
他要万世盛名。
她便毁他万世盛名。
他要仙庭安稳。
她便掀他仙庭安稳。
他执棋弃她。
她便归来覆局。
正思忖间,楼下街道忽然一阵寂静。
原本喧闹的人流纷纷止步、躬身、垂首,满脸恭敬肃穆。
清风穿街,云影微移。
天际云海缓缓分开,一道纯白仙辇自九天缓缓降下。
仙辇四周祥云环绕,灵光万丈,随行仙官列队整齐,衣袂飘飘,威仪盛大。
街道所有修士尽数跪地,俯首行礼。
“恭迎清霄仙主——!”
声浪层层叠叠,铺满长街,震彻整座城镇。
通天楼内所有客人、侍者,无一例外,尽数起身垂首,神情敬畏。
天地间,只剩一派肃然恭敬。
苏清砚坐在二楼窗边,身姿未动,未曾起身,未曾俯首。
她隔着一层轻薄窗纱,静静望向那道缓缓落下的纯白身影。
三千年未见。
容珩依旧是当年那副清绝绝尘的模样。
白衣胜雪,眉目清隽,身姿挺拔如玉。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沧桑,反倒将他打磨得愈发温润端方,清雅无双。
他立于仙辇之前,眸光淡淡扫过下方跪拜万民,神色平静淡漠,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暖意。
身居万仙之首,俯瞰苍生亿万,早已习惯万人臣服、四海朝拜。
三千年高位浮沉,彻底磨尽了他年少时的柔软青涩,只剩下上位者的沉稳、疏离、深沉。
他依旧是世人眼中完美无缺、大公无私的仙庭之主。
可在苏清砚眼中。
他依旧是当年那个,为了权位、为了大局、毫不犹豫舍弃她的背叛者。
四目相隔遥遥万里。
他高居云端,受万人敬仰。
她隐于尘市,藏一身黑暗。
本应永不相见。
可就在这一刻,容珩原本淡漠无波的目光,忽然微微一顿。
他视线越过万千俯首人群,穿过层层祥云灵气,精准落在通天楼二楼那扇不起眼的窗扉之后。
隔着朦胧窗纱,看不清人脸,看不清身形。
可那一瞬间极淡、极冷、沉寂如渊的目光,却让他心神骤然一震。
熟悉得惊心动魄。
三千年了。
他早已以为自己遗忘。
早已以为那个人、那段过往、那场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愧疚与隐忍,早已随九幽深渊一同沉寂消散。
可就在这一眼之间。
尘封三千年的悸动、痛楚、亏欠、隐忍,尽数轰然复苏。
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周身平稳流转的仙泽,极细微地乱了一瞬。
身旁随行仙官察觉异常,低声询问:“仙主?”
容珩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异动,恢复一贯清冷沉稳的模样,淡淡摇头。
“无事。”
只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九幽寒渊万丈绝境,魔气噬骨,无人可活。
三千年光阴,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那个人,早该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绝无归来可能。
他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闷涩,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仙辇,声音清冷无波:“启程归山。”
祥云再起,仙辇腾空。
万丈灵光缓缓升空,重新没入云海深处,渐渐远去。
街道之上,众人久久才敢起身,依旧满脸敬畏,久久难以平复。
唯有通天楼二楼窗边。
苏清砚静静端坐,望着仙辇消失的天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错觉?
容珩。
你心底尚且会慌。
尚且会怕。
真好。
说明这三千年的安稳盛世、万世盛名,你从来坐得不算安稳。
你从来,都心知肚明——
你欠我的。
从今往后。
你每一日的安稳,每一分的盛名,每一次的万民朝拜。
我都会亲手,一点一点,尽数讨回。
寒渊归来,旧局重启。
这一次。
执棋者,是我。
破局人,亦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