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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证物 对不起," ...

  •   第一章

      停尸房的灯坏得越来越多了。

      吴子安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头顶仅存的三根灯管又灭了一根,剩下的两根苟延残喘地明灭着,把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冷藏室铁门映得忽明忽暗。消毒水的味道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混着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血腥气,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声音。

      刺耳,尖锐,是高速旋转的锯片切割骨头的动静,带着一种违反常理的粘稠的顿挫感。像有人用电钻在墙上打孔,但打进去的东西不是砖石,是肉。

      吴子安身后的两个年轻警员齐齐变了脸色。刚转来重案组不到三个月的小周猛地捂住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另一个老成些的已经按住了腰间的枪套,压低声音问:"吴哥,里面……有法医值班?"

      吴子安没回答。他认得那个冷藏室,今天下午刚送来的那具浮尸就停在里面。法医老赵明明五点半就下班了,现在都快十一点,谁他妈在里面锯骨头?

      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跟上,脚步放轻,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越靠近那扇门,锯骨声越清晰,中间夹杂着某种极细微的、液体被挤压的黏腻声响。吴子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手电光柱率先刺破那片混乱的亮白。

      冷藏室里的无影灯被调到最亮,六盏灯泡毫无遮挡地照着正中央的解剖台,刺得人眼睛发酸。台子上躺着下午那具浮尸,男性的躯体被白布盖了大半,只露出胸腹部。而此刻那片本该完整的胸腹已经被打开了,皮肉外翻着,边缘切割得异常平整,露出森白的肋骨断面和暗红色的胸腔内部。

      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弯腰站在解剖台前,手上一把小型电动骨锯嗡嗡转着,精准地锯断左侧第三根肋骨连接胸骨柄的位置。锯片与骨质摩擦扬起细碎的白色骨屑,飞溅在他深色的袖口上,也落在惨白的无影灯罩表面。

      "不许动!警察!"吴子安吼出声,枪已经出了套,双手据枪稳稳指向那个背影。

      锯声停了。

      停得异常干脆,像是被人从电源上直接拔了插头。电动骨锯的嗡鸣在狭小空间里拖了半秒余音,然后整个冷藏室陷入一片死寂。头顶老式空调嗡嗡地送着风,解剖台上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滴,两滴,敲在不锈钢托盘上,节奏恒定得让人脊背发麻。

      那人直起身,动作很慢,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被无影灯勾勒出的、高挺的鼻梁阴影。他左脸颊上蹭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吴队,"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粝石面上来回摩擦,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疲惫,"是我。"

      吴子安瞳孔骤缩。手电光往上抬了抬,他看清了那张脸。

      林深。市检察院公诉一科的检察官林深。

      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去年那起连环抢劫杀人案的公诉阶段,吴子安作为办案民警上过两次证人席。林深在公诉席上的样子他还记得,西装革履,语速不快但字字铿锵,能把辩护律师问得额头冒汗。庭审结束后这人跟他握过一次手,指节很凉,力道适中,说"吴队长辛苦了"——客套、疏离、标准的职业社交距离。

      而现在这个林深,正站在一具被自己剖开的尸体前,黑色高领毛衣上有三四片洇开的深色湿痕,袖口沾满血肉碎屑,左手戴着的乳胶手套已经变成暗红色。他右手还攥着那把骨锯,锯刃上缠着一小截断裂的肌腱组织。

      "林检察官?"吴子安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枪口仍旧稳稳指着,"你他妈在干什么?"

      林深垂着眼,视线落在被打开的胸腔内部。吴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一个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那颗心脏本该在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根被切断的大血管断端,暗红色的,还在缓缓往外渗残余的血水。

      心脏被拿走了。

      吴子安脑子里嗡了一下,来不及消化这个冲击,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

      许烬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冬季执勤服,没戴帽子,寸头显得整张脸更加硬朗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上有道旧疤,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照下泛着一点淡粉。他的目光先扫过解剖台上那具被开膛的尸体,然后落在林深脸上,最后定格在那把还沾着骨屑的骨锯上。眼神暗得厉害,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许烬拔枪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吴子安刚才的反应还快了一拍。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上了林深的后脑,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吴子安站在两步外都能感觉到金属散发的凉意。

      "林深,"许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一样冷硬的质地,"双手抱头,离开解剖台,转过身来。你涉嫌侮辱尸体罪,现在我依法对你进行控制。"

      林深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像被风吹皱一瞬的水面。他没有抱头,也没有转身,那只握着骨锯的手缓缓垂落,锯尖点在不锈钢托盘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我在问你话。"许烬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手指压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泛白。

      "我在救他。"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冲不出来,"他在求救……太吵了……我必须拿出来。"

      "救他?"吴子安终于忍不住插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胸腔,"你把心脏都拿走了,这叫救他?他人都死了!"

      "他没死透。"林深忽然转过身来。

      这个动作快得让吴子安心口一紧,许烬的食指已经压上了扳机面,只差半毫米就扣下去。但林深停在原地,正面面对枪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睑下方有一圈不健康的青灰,看起来像是整整两天没合过眼。他直直看着许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吴子安忽然注意到许烬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力。

      林深说:"至少,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被彻底洗干净之前,他还有机会。"

      "什么东西?"许烬问,枪口仍旧平稳地对着林深的眉心。

      林深没回答。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还戴着手套,暗红色的血污从指尖一直糊到腕口。他慢慢摘了右手那只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露出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指尖在极轻微地颤抖。他伸手从解剖台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弯头止血钳,重新探进尸体被打开的胸腔深处。

      吴子安屏住了呼吸。

      那具尸体的肺和残余组织在无影灯下呈现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色,边缘蜷曲萎缩。林深的动作很稳,止血钳沿着脊柱左侧推进,避开切断的血管断端,在一个几乎贴着椎体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极其小心地夹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外退。

      钳子上夹着一个东西。

      极小,透亮,也就米粒大小。在无影灯的强光照射下呈现近乎透明的淡琥珀色,圆润的外壳光滑,像一颗微型胶囊,里面似乎封装着某种微量的液体。林深把它夹到半空中,冷藏室的灯管恰好在这一瞬稳定了一秒,光线穿透那颗胶囊的壁壳,在解剖台上投下一小圈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阴影。

      吴子安凑近了一步,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脸色骤变。

      许烬也看到了。他瞳孔猛地收缩,枪口终于放下了几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缓释胶囊,"林深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他把那颗胶囊放进事先准备好的证物袋里时,指尖的颤抖已经明显到无法忽视,"埋在大动脉附近。鱼咬破表皮,海水渗入,外壳缓慢溶解,开始释放毒性。"

      他封好证物袋,贴上标签,才抬起头来。目光在许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向解剖台上那具被打开的胸腔,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落水之前就已经被注入了这个。法医初检只看到溺水征象和表皮轻微划伤,肺部切片也没发现异常,五点半就下班锁门走了。我八点来的。"

      他顿了两秒。

      "他们差点就把他烧了。"

      冷藏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吴子安和两个警员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砸懵了。小周脸上的颜色还没缓回来,这会儿又白了一层。那颗胶囊被收在透明的证物袋里,安静地躺在器械盘旁边,像个无意间掉进解剖室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件。

      许烬盯着那个证物袋看了很久。他收起枪,插回枪套的金属扣"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下颌绷着的肌肉线缓慢松下来,又立刻绷得更紧。

      "吴子安,"许烬头也不回地命令道,"通知技术科,老赵回来了没有?没回来就叫回来。重新做毒理分析,重点查血液和脏器里的□□残留。还有,调这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所有近亲属、同事、住处周边监控,三日内活动轨迹全部拉出来,跟水边有交集的案子全部筛一遍。"

      吴子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路过门口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七分。老赵估计刚躺下,但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冷藏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烬走到解剖台另一侧,和林深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具被剖开的年轻尸体。空调嗡嗡地送风,制冷系统的冷凝水从管道接口处渗出来,沿着墙角缓缓蜿蜒。无影灯的光太强了,照得两个人都像从底片里翻出来的黑白影像,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你早知道。"许烬说的是陈述句。

      林深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疲惫地阖了一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极淡的一小片阴影,他好像真的很久没睡过了。"预审卷宗里他姐姐的笔录提到过一句,"林深说,"说他落水前吃过一颗'味道很怪的糖',后来觉得头晕,起身去甲板栏杆边透气,再然后人就掉下去了。法医报告里没写这个细节,卷宗里那一页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许烬。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还在,烧得更小了,但更稳定,像暴风雨里始终没灭的一盏灯。

      "我去找了那份原始笔录的扫描件,公安内网留底里还在。然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林深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来。他没有擦。

      "许队,三年前东江码头那个'意外溺亡'的线人,你当时也觉得不对吧?"

      许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名字他没有说出来,但林深知道他知道。阿强。三年前许烬自己发展的线人,打入了东江一带一个走私药品的团伙,干了四个月,传回来三条有价值的情报。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阿强在东江码头附近的渔船边被发现,面朝下浮在水面上,法医鉴定系酒后失足落水溺亡,无外伤,排除他杀。尸体三天后就火化了,因为阿强没有直系亲属,只有一个妹妹,当时在外地打工,赶回来只领了一盒骨灰。

      许烬那年在这份鉴定报告上签了字。他签得很慢,把每个字都看了三遍,但还是签了。

      "你翻了三年前的卷宗。"许烬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吴子安如果还在的话会听出来,这位刑警队长在努力压抑某种东西。他的指关节攥得太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我翻了你所有经手过却没真正破掉的案子,"林深说,"三年,七起,不算多。其中有三起是'意外溺亡',但只有阿强那起,死在东江码头,胃内容物的记录栏是空的。我去问当年负责解剖的那个法医,他说他记得很清楚,胃里有东西,而且'气味不太对',但带队办案的刑警告诉他'按意外结案就行,别节外生枝'。"

      许烬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彻底变了。

      冷藏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空调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震得头顶灯管晃了两晃,光线短暂地暗了一瞬又亮回来。那具被剖开的尸体安静地躺在解剖台上,胸腔敞着,像在等待什么东西被填回去。

      林深看着许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和那簇不灭的火,还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带队办案的刑警,"林深说,"是你。"

      许烬没有否认。他也没有开口。他站在解剖台另一端,无影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没有在那份报告上写'按意外结案'。"许烬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轰鸣盖过去。

      "我知道,"林深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证物袋里的透明胶囊,又看向许烬。嘴角没有笑,但眼底那簇火忽然亮了一点点,像风吹过炉膛里即将燃尽的炭。

      "许队,那颗'怪味糖',阿强也吃过。他妹妹后来去问过当年办案的民警,得到的答复是'资料已经归档,不要多问'。然后第二年,他妹妹'交通事故意外身亡',刹车油管被切断的痕迹,结案报告上写的是'年久失修自然磨损'。"

      林深把证物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不是来翻你的旧账的,"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两件事。第一,你当年在阿强的卷宗边上写了一行字,我看到了。'气味异常,怀疑□□,法医未采信'。你在等一个能推翻自己的证据,但没人给你。"

      许烬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二,"林深把手套摘干净扔进废物桶,弯下腰从解剖台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份复印件的封皮,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昨天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这家医院的内部出入记录。三年前阿强住过院,浮尸生前在这家医院当清洁工。而这家医院在去年被一家生物制药公司收购之后,三年间有至少十七名'无身份'住院患者的记录被批量删除。"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解剖台边上,朝许烬那边推了推。

      "这家医院叫仁济。"林深说。

      冷藏室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子安的声音由远及近:"许队!老赵回来了,说马上到!还有——"

      他推开门的动作顿住了,看见两个人隔着解剖台面对面站着,中间那份文件还冒着复印机余温的墨香,许烬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复杂。

      "还有,"吴子安压低声音,"那个女家属,浮尸的姐姐,刚才来电话了。她说她弟弟失踪前跟她提过一个词,她当时没当回事,今天看到新闻才想起来问我们有没有用。"

      许烬转过头:"什么词?"

      吴子安看了一眼林深,又看回许烬:"她说她弟弟说的是'深海'。原话是'姐,我在医院看见深海的东西了,我可能要出事'。"

      空调压缩机又震了一下,灯管彻底灭了。

      冷藏室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影灯的备用电源切入,重新亮起来的光比刚才暗了一档,照得两个男人脸上的阴影更深更重。解剖台上那具被开了膛的尸体躺在半明半暗之间,胸腔里的空荡荡被灯光剖得更清楚了。

      林深和许烬隔着那个空荡荡的胸腔对视,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法医老赵噔噔噔跑来的脚步声,还有他边跑边骂的粗嗓门:"谁他妈半夜锯我尸体!哪个——"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老赵看着解剖台上的场景,又看看林深,又看看许烬手里的枪——虽然枪已经收回了套里——再看看那个空掉的心脏位置,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窒息的、干巴巴的气音。

      "我……"老赵说,"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没人回答他。

      冷藏室里的灯管又挣扎着亮了一下,复又暗下去。

      走廊尽头,一扇窗没关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铁门"咣当"一声轻轻撞在墙上。风里带着东江入海口咸湿的水汽,还有远处渔船发动机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突突声。

      像心跳。

      又不像。

      林深把黑色公文包的拉链重新拉好,抬头看了许烬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妥协,没有示弱,甚至没有请求。他只是看了许烬一眼,像在说:你当年没查完的事,我替你刨出来了。

      许烬站在那里,无影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冷藏室灰白色的墙角。他忽然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来,肩线往下沉了几分。

      "林深。"他说。

      林深望着他。

      "这件事,你越线了。"

      许烬的声音从冷藏室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侧过身,皮鞋后跟在磨石地面上转了小半圈,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报告……自己写。"

      他大步走了出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一步,两步,三步,沿着走廊往光亮的方向去。

      吴子安愣了两秒,抓起小周赶紧跟上。

      冷藏室里重归寂静。

      林深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解剖台上那具年轻人的脸。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霜,皮肤苍白如纸,嘴角却有一个极微弱的弧度——那是尸体肌肉彻底松弛后自然形成的表情,不管生前经历过什么,死后看起来都像是在安睡。

      胸腔是空的。

      但某些沉在水底三年的东西,今夜被捞起来了。像一把锈死的锁,被人用蛮力撬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让黑暗里的人看清自己的手指。

      林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证物袋,透明胶囊安静地躺在里面。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弯腰把解剖台上散落的器械归回原位。骨锯被拔掉电池搁回托盘里,止血钳洗净擦干,最后他捡起那块沾了血的白布,轻轻盖回那具尸体的胸腹之间。

      他站在解剖台前静了很久。

      空调压缩机第三次启动的时候,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对不起,"他说,"那颗心明天还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窗还开着,夜风把百叶帘吹得哗啦哗啦响。东江入海口的水面在远处泛着零星的渔火,暗沉沉的,一明一灭。

      林深走出去,把那扇窗关上了。

      风停了。

      渔火还在远处亮着,但照不亮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

      明天还得继续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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