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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路相别,尘楼定约 夜色残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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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残凉,苏府余火未熄。
阿随搀扶着高热昏沉、神志涣散的苏泠,踩着满地焦黑灰烬,一路远离覆灭的朱门大宅,往城外荒寂山林撤离。
十岁的少年周身冷肃,眼底尽是沉凝戒备。
三年护主已成本能,此刻天地无家,满目血腥,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护好身后仅剩的小主人,寻一处隐蔽之地,让她安稳退高热,再谋后续生路。
可二人刚踏入山林小径,前方骤然灯火通明。
连片火把撕开黑夜,马蹄铿锵,人声嘈杂,数十名家丁持刀围堵而来,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为首立在灯火正中的,正是苏家二婶。
她并未跟随族人瓜分田产商铺,反倒心思阴毒贪鄙,一心惦记苏家最后一丝可用价值——落难的嫡女苏泠。只要抓到这孩子,送入风月楼,便是她独享的终身富贵。
二婶望着山道上虚弱无力、倚靠在少年身侧的苏泠,眼底只剩贪婪冷笑:
“跑了半夜,终究还是落回我手里。”
刀兵层层合围,寒光映着火光,逼人窒息。
阿随瞬间侧身,将苏泠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短刃出鞘,一身冷戾锋芒尽数展露。
他是暗卫,生来护主,哪怕对方人多势众、哪怕是以卵击石,也无半分退缩。
身后,昏沉高热里的苏泠被嘈杂人声惊醒。
刺骨的危机压落而来,她混沌的神志瞬间清醒大半。
她看得通透至极。
阿随再强,也只是十岁少年。
对面数十成人持刀围困,死战唯一结局,便是二人双双毙命。
苏家满门血仇未报,他们,都不能死在这里。
苏泠抬手,轻轻拉住阿随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阿随,你走。”
阿随身形纹丝不动,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是暗卫刻入骨髓的执拗:
“属下职责护主,绝不弃主逃生。”
“这不是弃主。”
苏泠微微喘息,抬眸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字字沉重:
“你活着,是为了来日复仇。
你若今日陪我战死,苏家冤屈,永世无人可诉。”
阿随喉间发紧,指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三年朝夕守护,他早已习惯寸步不离,从未有过半分离开她的念头。
追兵步步逼近,刀锋已然近在咫尺。
二婶厉声呵斥:“不知死活的小奴才!一并拿下,就地格杀!”
绝境当头,苏泠眼底褪去所有孩童怯懦,只剩超越年岁的冷决。
她加重语气,是主人对属下最郑重、最严苛的命令:
“阿随,听令,立刻撤离。”
“隐姓蛰伏,潜心修武,好好活下去。
我若殒命,你替我血洗仇敌。
我若存活,你待我传召归来。”
少年浑身微颤,满心不甘、屈辱、无力翻涌不休。
可他不敢违逆她的命令,不敢赌掉这唯一的复仇生机。
良久,他俯首,声音沙哑沉碎:
“属下……遵令。”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孤苦单薄的少女,将今夜血色别离、屈辱绝境尽数刻入心底。
转身纵身一跃,借着山林夜色屏障,瞬间掠入黑暗,彻底隐匿踪迹。
阿随离去的刹那,家丁立刻蜂拥上前,死死扣住苏泠的臂膀。
力道粗重凶狠,捏得她皮肉生疼。
二婶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这个无依无靠的落难嫡女,笑意刻薄又贪婪:
“倒是条忠心的狗,可惜救不了你。”
“你苏家占尽富贵半生,如今落得满门倾覆,也是报应。我留你性命,不图别的,只图你这张脸,将来为我换一场荣华。”
她半点不念同族血脉,当即命人将苏泠押走,连夜奔赴金陵。
两日之后,九岁的苏泠,被二婶亲手作价,卖入金陵最盛名的风月之地——听月楼。
入楼之初,无人怜她身世,无人惜她年幼。
老鸨柳妈世故凉薄,只觉这孩子容貌清绝、骨相倾城,是绝佳的打磨坯子。
不给予半分优待,只按着楼中规矩严苛磋磨,令她日日做杂活、学仪态、守规矩,静静养着,只待数年之后,凭她容貌牟利。
苏泠全盘隐忍承受。
她褪去所有世家娇气,不吵不闹、不怨不悲,温顺安分,藏起眼底所有恨意与锋芒,默默扎根在这鱼龙混杂、权贵云集的泥沼之地。
她清楚,这里肮脏腌臜,却是她如今唯一能活下去、静观朝堂商贾暗流的容身之处。
……
听月楼白日宾客稀少,楼内相对清静,仆从大多退去歇息,是一日里唯一的空档。
入楼第三日,正午时分。
一道清瘦黑影避开所有下人视线,借着院墙阴影,无声落至后院偏僻回廊。
是阿随。
那日山林别离后,他从未远去。
谨遵她的命令,没有冲动硬拼,却日夜潜藏在金陵城郊,一边苦修沉淀,一边默默探查听月楼所有动静,忍过三日,终于寻得白日人少的空隙,冒险前来见她。
少年依旧一身冷肃黑衣,眉眼愈发寒冽生人勿近,周身戾气沉敛,唯有看向苏泠的目光,只剩纯粹的稳妥与遵从。
他避开所有多余礼数,低声开口:
“大小姐,属下可寻机带您离开。”
苏泠立在廊下,一身粗布青衫,面色清淡无波,闻言轻轻摇头。
她心智早已远超同龄孩童,看得极远、极清醒:
“我此刻逃离,无根无凭、无处藏身,只会死无全尸。
听月楼权贵往来、秘辛汇聚,我在此蛰伏,远比亡命天涯更有用。”
她抬眸看向阿随,静静定下往后数年的宿命之约。
“阿随,你即刻返回暗卫营,潜心蛰伏,极致精进,不可再轻易涉险寻我。”
“待我十七岁,月圆之夜。
听月楼前,你我再见。”
“届时,我筹尽局势,你携刃归来。
一并清算,苏家所有血海深仇。”
阿随静静凝视着她眼底远超年岁的沉稳与谋算,心中敬畏更甚。
他重重俯首,音色笃定,一诺千金:
“属下谨记七年之约。
自此沉心磨刃,静待小姐归期。”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身形一闪,再度消失在院墙阴影之中。
白日风轻,庭院寂静。
苏泠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空空荡荡的院门,眼底温顺安然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沉沉寒寂。
七年蛰伏。
泥沼扎根。
她等一场月圆。
等她唯一的刃,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