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听到隧道的声音》欧阳晟泓

1、第 1 章 暮色漫

　　暮色漫过西湖，晚风轻轻扬起若水的长发，她垂着头，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愁绪。她是学妹，名唤若水，本该是心境澄澈、肆意舒展的少女。高中伏案刷题的无数深夜里，怀揣着对大学满怀热忱的憧憬，总以为熬过高考的重压，便能挣脱刻板的应试束缚，随心研读热爱的专业，拾起搁置已久的兴趣，把青葱岁月过得鲜活丰盈。
　　可真正踏入校园，无人管束的自由反倒成了困住她的枷锁。面对备考的压力，前路的未知不断拉扯着她的心绪，无力感层层堆叠。她找不到纾解的出口，只能无休止地刷手机，靠碎片化的资讯短暂麻痹自己，逃避亟待处理的课业。大把空闲时光尽数被屏幕裹挟，心绪在无谓的焦虑里反复拉扯。长久的自我耗损打乱了作息节律，白日精神昏沉，深夜辗转难眠，曾经饱满的精气神日渐消磨，身体频频发出疲惫的信号。她困在循环往复的精神困顿里，白白辜负了年少时满心期许的自己。
　　晚风裹挟着西湖湖水清浅的潮气，我陪着若水坐在湖边青石凳上，缓缓说起上周独自返程的见闻。那日我自杭州搭乘高铁返回滁州，列车临时调度延误，直到七点零一分才缓缓驶入家乡站台。一路穿山越岭，连绵隧道接踵而至，每当车身一头扎进狭长幽暗的隧洞，车厢内便漫开沉闷厚重的嗡鸣，天光骤然黯淡，耳畔只剩风声与铁轨摩擦交织的低响。
　　我记起从前一位学姐赠予我的絮语：当你听到隧道的声音，便该适时后撤，静下心沉淀等候。
　　列车听闻隧道轰鸣，便知晓前路晦暗，需放缓行速、稳住心神穿越幽暗；人生亦是同理。无休止的胡思乱想、靠手机消遣逃避现实、每况愈下的身心状态，都是独属于我们人生的隧道之声。它从不是阻断前路的绝境，而是生活递来温和的警示，提醒我们不可再放任自我沉沦，及时停下浮躁的脚步，休整蓄力方能再度启程。
　　若水安静垂眸聆听，眼底长久笼罩的混沌雾气慢慢散开，积压多日的迷茫，好似被西湖微凉的晚风尽数吹散。见她心结渐渐舒展，我提议带她同我回滁州，尝一尝伴我长大的家乡风味，借人间温热烟火，抚平心底积攒已久的焦灼。
　　抵达滁州时夜色沉沉，沿街老店纷纷亮起暖黄的灯火。我们寻到一家经营多年的小吃铺，先端上两碗滚烫的石婆婆油茶，浓稠米糊裹着香脆花生碎、软嫩千张丝，淡淡胡椒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全身。店家切好一盘秦栏卤鹅，经年老卤浸润的肉质紧实入味，搭配刚起锅的藕夹子，脆嫩藕片中和外皮油炸的焦香。饭后再摆上几块琅琊酥糖，白芝麻香气绵密绵长，清甜适口却不腻人。
　　一口热食落肚，若水忽然轻声感慨，原来食物这般美味。从前满心愁闷，一心纠结未知结果，再可口的吃食也尝不出半点滋味，所有感官都被焦虑蒙上一层灰。一桌地道的滁州烟火，隔绝了校园繁杂琐事，也隔绝了源源不断推送的网络杂音。木桌一旁，若水捧着温热瓷碗，坦然梳理起往后的生活规划：不再过分执着尚未到来的结果，戒掉整日无目的刷手机麻痹自己的陋习，规律作息调养身心，每日留出固定时段静心温习，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爱好，脚踏实地为之后的考试积蓄力量。
　　她拈起一块琅琊酥糖，轻轻咬下一口，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从前总贪恋屏幕带来的短暂逃避，此刻才恍然，透支心绪换来的欢愉终究虚幻，懂得及时收敛浮躁、稳住心神，方能握住长久安稳的底气。西湖边的一番提点，家乡小吃裹挟的温情，层层拨开缠绕她心头许久的困顿。
　　我时常想起那晚晚点驶入滁州的高铁，穿行隧道时不绝于耳的低沉轰鸣。人生旅途从不会永远敞亮平坦，我们每个人，早晚都会听见专属于自己的隧道之声。不必执着预判终点的好坏，不必困在对结果的焦虑里自我消耗。
　　听见那道低沉的轰鸣，便主动放缓脚步，好好休整自身。抛开持续损耗心神的杂念，以自律滋养身心，以沉静积攒力量。待穿过隧道深处的幽暗，前路自会铺展开开阔明亮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