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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猎 那个此前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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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九月,曹操在邺城郊外举行秋猎。
天还没亮透,曹丕府门前便已响起车马声。
谢鸢出来时,东方才刚泛起一层浅白。
九月的清晨已有些寒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窄袖长衣,腰间束得利落,长发尽数挽起。阿棠原本还想替她添一对耳坠,被她摆手拒了。
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曹丕今日要随曹操同行,天未亮便已先行出府。
程晏倒是在等她,正骑在马上同车夫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瞧见谢鸢,他笑道:“我还以为女史今日会反悔。”
谢鸢刚踩上车凳,闻言抬头。
“为什么?”
程晏低头看了眼身下的马。
“毕竟女史怕——”
谢鸢立刻瞪了他一眼。
“闭嘴!”
程晏顿时住了口。
谢鸢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许跟别人说。”
程晏忍着笑,策马往车边凑近了些,也跟着压低声音。
“放心——女史的秘密,我一向守得很好。”
谢鸢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得格外和气。
“子安——”
“嗯?”
“我发现你现在不怕我了,是吧?”
程晏挑了下眉,嘴上倒是答得乖巧。
“哪敢。”
说完,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只是跟着女史久了,胆子难免养大了一点。”
谢鸢眯起眼。
“我看不是一点。”
程晏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鸢懒得再理他,弯腰进了车厢,随手放下车帘。
程晏这才牵过缰绳,调转马头。
不多时,车轮缓缓转动,众人迎着晨光出发了。沿路不断有车骑汇入队伍。
旌旗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时隐时现,马蹄踏响长街,惊起檐下几只栖鸟。
……
待车队出了邺城,高大的城墙渐渐远去,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谢鸢掀开车帘,靠到窗边向外望去。
邺城外是大片平原。秋收已经过了一轮,田中只留下齐整的禾茬,在晨露中泛着浅浅的金黄。
更远一些的土地已经重新翻过,深褐色的泥土一垄垄铺开,有些地方刚种下冬麦,远看只浮着极薄的一层嫩绿。
沟渠沿着田地蜿蜒,水面映着初升的天光。田埂上,几个农人赶着牛车缓缓而行,车上堆着粮袋和收好的草束。
天很高,高得几乎没有边。
西边极远处横着一线青灰色的山影,淡得几乎与晨雾融在一起。
谢鸢望了很久——现代城市里,很少能看见这样的天。
楼房、围墙、广告牌,总有什么东西挡在视线前面。哪怕站在高楼上,目光尽头也还是另一片楼。日子久了,连看天都像是从一道道缝隙里往外看。
而这里,田野从眼前一直铺向远方,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谢鸢靠着车窗,任清晨的凉风拂过面颊,心情也跟着清爽起来。望着望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程晏骑马跟在车旁,偶然侧头,正好瞧见她脸上的笑。
“女史今日心情很好?”
“嗯,还不错。”
她把车帘又卷高了些,秋风轻拂,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感觉有点像秋游。”
程晏没听懂。
“什么游?”
谢鸢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一群人在秋日里出去游玩。”
程晏扫了眼前后绵延的车马,笑着揶揄:
“女史从前出去游玩,也带这么多人?”
谢鸢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这话是从何说起,不由得笑了:“那倒没有。”
“我还以为女史从前家世惊人。”
“真那么惊人,我如今还会在这里?”
“……也是。”
程晏点点头,像是很认可这个道理。
谢鸢看见路旁的一大片晒谷场,有几个孩子正在追鸡,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程晏看到她不舍的眼神,笑道:“再往前有条水渠,过了那边,景色会更好一些。”
“你倒是很熟。”
“来过两次。” 程晏又解释道,“第一次是来邺城,第二次是来喝酒。”
谢鸢有些好奇。
“这里也有你认识的店家?”
“算是,村口有一家,酒和炙肉都不错。”
“你到底记了多少吃饭的地方?”
程晏略一思索,笑道:
“值得记住的,大概都记住了。”
谢鸢失笑。
“你对这些事情倒很上心。”
“吃饭是大事。”
“比替我办事还大?”
程晏一本正经地看她。
“女史若不给钱,吃饭自然更大。”
谢鸢被他噎了一下,起了逗他的心思。
“行,回去就把你的那份生意分红给停了。”
程晏立刻改口:“那还是替女史办事更要紧。”
见他改口改得这样快,谢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晏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谢鸢今日难得这般放松。没有案上的文册,也不必像平日那样,听人说一句话,便要往后想上三层。
她只是懒懒地倚在车窗边,笑得毫无防备。
柔和的晨曦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莹润。
眉眼间那片平日少见的明媚,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程晏一时竟忘了接话。
直到谢鸢的笑意渐渐收住,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了一起。
谢鸢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程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连忙收回目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谢鸢却什么也没说,只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车帘。
帘子落下,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程晏垂眼看着手里的缰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方才确实有些失礼了。
他正要催马跟上前面的队伍,身旁的车帘忽然又被掀开。
谢鸢探出脸来:“你说的那条水渠还有多远?”
程晏愣了一下。
她神色如常,似乎只惦记着方才他说的风景。
程晏也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态。
“不远,再往前百余步。”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水边还有一大片芦苇,这个时节正好看。”
“好,那我等着。”
程晏闻言一笑,眉眼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澄澈明朗。
“定不会让女史失望。”
谢鸢这才放下车帘,重新靠进车厢。
她清楚程晏的那点心思。
那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不过,程晏喜欢她也好,不喜欢也罢,终究是他自己的事。只要知晓分寸,不影响办事,她便没有必要点破。
况且比起一个男人究竟对她起了几分心思,她如今更在意的是,这个人究竟够不够可靠,值不值得她长期信任。
喜欢归喜欢,忠心却是另一回事。她还不至于把两者混为一谈。
若程晏日后真能始终站在她这一边,倒也省得她再费心用那些操纵人心的手段了。
谢鸢想到他方才的反应,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到底还是个二十岁的少年——
心思再深,也难免在某些时刻,从眼底泄出来。
……
一个时辰之后,所谓秋游的新鲜感终于开始消退。
景色依旧很好,可再好的田野看久了,也不过是田、树,再一片田。何况车还一直在晃。
谢鸢最开始坐得还算端正,后来没骨头似地靠上车壁,再后来索性半躺下闭上眼睛休息。
外头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偶尔夹着马蹄与远处鸟鸣,很容易让人犯困。
她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时,外面忽然多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程晏先喊了一声:“公子。”
谢鸢睁开眼,帘子的一角被风吹起,她顺手掀开车帘。
曹丕骑马到车窗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革带压着佩剑。一身装束干净利落,少了几分平日在书房里的散漫,倒显出些许要上战场般的英武之气。
看见谢鸢懒洋洋地靠在车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睡了?”
“差一点。”
“看来是真无聊了。”
“嗯……还有多久?”
“一个多时辰。”
她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曹丕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
“这么难熬?”
“车里有点闷。”
曹丕略一思索,忽然道:
“下来。”
谢鸢没反应过来。
“做什么?”
曹丕已经勒马往车旁靠近了一点。
“带你骑一会儿。”
谢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马。
“……”
另一侧,程晏原本正在喝水,闻言立刻放下了水囊,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谢鸢很快摆手道:“不用了。”
曹丕似笑非笑地看她。
“怕?”
“我不会骑。”
“没让你自己骑。我带你。”
谢鸢有些犹豫。
“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谢鸢蹙眉。
这么多人都在周围,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曹丕也不催,只坐在马上等着,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她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人就是故意的。
不过,她既然是来参加秋猎的,总不能连马都不敢上。何况曹丕的骑术,她还是信得过的。
谢鸢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好吧,那我试试。”
曹丕这才满意了,偏头吩咐车夫:“靠边停一下。”
马车很快缓下来,避到道路一侧。后面的骑从自行绕过,绵延的队伍并未因此停下,仍旧缓缓向前。
曹丕勒住马,翻身而下,径直走到车旁。
谢鸢踩着车凳下来,待真正站到马前,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顿时又少了一半。
近看才知道,这马比她想象中还要高。马身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甩一下尾巴,马蹄便在地上踏出一声轻响。
谢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帮你上去。”
曹丕走到马侧,回头见她还站着不动,便朝她伸出手。
“过来。”
谢鸢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先扶住鞍子,身体侧过来些。”
谢鸢照他说的做,伸手抓住马鞍。
车夫将方才的车凳搬到了马旁。
“踩上去。”曹丕道,“待会儿我托着你,顺势抬腿跨过去便是,不必着急。”
“好。”
谢鸢依言踩上车凳,一只手紧紧攥着鞍沿。
曹丕站在她身侧,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稳住她的手臂。
“准备好了?”
谢鸢点了下头。
“别怕。”
话音刚落,曹丕便托着她的腰往上一送。
谢鸢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连忙照他说的抬腿跨过马背。还没来得及慌张,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鞍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脚下的地面竟比方才远了许多。
方才只顾着听曹丕指挥,这会儿真正坐上来,心跳反倒快了几分。
曹丕随后踩镫翻身,利落地坐到了她身后。
谢鸢只觉得身后一沉,原本尚算宽裕的马鞍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曹丕就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没有余地。
他伸手接过缰绳,两条手臂从她身侧越过,恰好将她圈在中间。
隔着几层秋衣,她仍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度,熟悉的沉水香混着皮革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谢鸢背脊瞬间绷紧。
曹丕低下眼。
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她耳侧细碎的发丝,还有玉簪下那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她发间没有浓重的熏香,只有皂荚洗过后的清气,隐约带着一点草木香。
再仔细些,耳垂已经泛起了红。
曹丕看在眼里,倒也没戳破。
“坐稳。”
他轻抖缰绳,马便缓缓迈开了步子。
谢鸢身子一晃,下意识抓紧马鞍。
“曹丕——”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笑。
“我在。别怕,抓紧马鞍。”
谢鸢已经抓得不能再紧,连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一开始,她几乎所有注意力都在身下的马。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力量从马背上传上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随着起伏。
她很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肩背始终僵着。
曹丕很快察觉。
“别用力,放松。”
他控马极稳,遇到稍有坑洼的路段,便提前放慢速度,偶尔还会提醒她一句。
走了小半刻钟以后,谢鸢绷紧的肩膀也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她开始有心思环顾四周。骑在马上与坐在车里完全不同,视野高了许多。
秋野从两侧铺开,风也不再被车帘挡住,迎面吹过来时带着晒暖的泥土与枯草气息。
远处一群惊起的鸟从芦苇荡里飞上天,翅膀掠过浅蓝色的天幕,很快变成一排极小的黑点。
又走了一阵,谢鸢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胆子也大了起来。
可还没高兴多久,新的问题又来了。
马鞍太硬,颠得她坐骨隐隐发酸。
谢鸢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屁股挪了挪位置。
“别动。”
身后的曹丕忽然开口。
谢鸢停住。
“怎么了?”
“坐稳些。”
她以为是自己挡着他控马,便又挪了挪。
“谢鸢——”
曹丕的声音顿时低了。
谢鸢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马仍旧缓步前行,两人却都安静了,风从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掠过。
谢鸢盯着前面的路,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坐着。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小撮坏意,嘴角偷偷弯了弯。
她悄悄卸力,后背缓缓靠进曹丕怀里。
曹丕低头看了她一眼。
谢鸢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还十分自然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点累。”
她微微偏过头。
“借公子靠一会儿。”
声音里已经藏了笑。
“公子不介意吧?”
曹丕没有立即答话。
谢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身后安静得有些反常。
等了两息,曹丕稍稍低下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你故意的?”
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谢鸢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偏过脸,想看看他的表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曹丕垂眼看着她,方才还带着笑的眼神已经暗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谢鸢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可迎上那双眼睛,话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真收起笑来,倒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可她偏偏又不肯认输,索性眨了眨眼,装起无辜来。
“公子什么意思?”
曹丕看着她那副明知故问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
“别告诉我,你不懂?”
谢鸢当即转回身,坐得笔直,再不敢乱动。
方才还敢主动招惹他的人,一眨眼的功夫乖得像只兔子。
曹丕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戏谑。
“怎么不靠了?”
“已经不累了,多谢公子关心。”
“这么快?”
“嗯。”
“谢女史倒是很懂进退。”
“……”
谢鸢到底心虚了,也非常诚实地给自己下了判断——道行还是差一点。
以后还是少招惹曹子桓为妙。
至少不能在马背上招惹,连个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接下来的一路上,谢鸢终于老实了。曹丕似乎也需要安静,难得没有继续欺负她的心思。
秋风吹过平野,偶尔掀动两人的衣摆。
谢鸢渐渐习惯了马背的起伏,竟觉得这样慢悠悠地骑着,比闷在马车里舒服多了。
当然,前提是忽略身下越来越明显的酸痛……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嗯?”
“我想回车里。”
“怎么?”
“坐得疼。”
“骑马本来就这样。”
“……”
“我以为你知道。”
“我第一次骑马怎么会知道?”谢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曹丕到底还是笑出了声,却也没再为难她。
他朝车夫示意了一下,待马车缓缓停到路边,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又伸手将谢鸢接了下来。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那一刻,谢鸢明显松了口气。
等回到马车里,坐上那张柔软的坐垫,她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过来。
她揉了揉酸痛的屁股,想起方才自己没事找事,偏要往曹丕怀里靠的那一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真是闲的——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窗外的风仍旧不断吹进来。
田野渐渐退到身后,路旁换成了成片的草地和林木。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枯黄的草叶上最后一滴晨露也消失不见。
更前方,隐约能看见旌旗,马嘶声与人声断断续续地随风传来。
谢鸢重新掀开车帘——猎场快到了。
方才一路上的笑闹,似乎也随着身后的平野渐渐远去。
她眯起眼,望向前方。
再远处的旌旗逐渐清晰,旗下往来的车骑也渐渐有了轮廓。
秋风穿过旌旗,猎猎作响。
谢鸢扶着窗沿,久久没有放下车帘。
那个此前只能从文书与人言中窥见一角的曹氏权力场,如今终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