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3、第三章 停滞的空间 适应孤独的

　　望着空荡、幽暗的阶梯，杨青宁暂时不打算下去，拿着馒头又回到左边的房间。在没摸清山神的性子前，他不敢随意乱动。

　　新娘服被他扔到角落里了。一看到它，他就想起了这些糟糕的遭遇，又气又无奈。气的是自己莫名其妙被绑架，被扔到这不明所以的地方；无奈的是他对这一切都没有半点对付的办法。

　　烛台上的馒头能不能吃？杨青宁选择了吃下去。不吃一定会饿死，吃了说不定没有事。咬下一口，嗯？

　　面香和甜香从口腔处传过来，直达鼻腔。他又恢复了嗅觉。准确来说，当东西在他嘴里的时候，他能尝到嗅觉。杨青宁有些惊喜，原来嗅觉并没有消失。

　　一个馒头下肚，身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肯定，馒头就是村民们供奉给山神的食物。

　　吃完饭，他开始复盘梳理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可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什么，没有头绪。各种事情仿佛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想不明白。

　　躺在地板上，他看着天花板呈现昏黄的颜色，看见照亮天花板的烛火。他从没看见烛心上的烛火跳动过，也不见烛身因为燃烧而缩短过。这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听不见其他声音，闻不见任何气味。以及视觉，烛火的灯光不会因为他的走动而摇摆跳跃。所有的事物都维持着最稳重的模样，名为时间的利器冻结了一切。

　　他靠近蜡烛，烛火根本就不会因他的呼吸而摇动。想了想，他从蜡烛边缘抠下软化的一点小烛。出乎意料，蜡烛没有想象中的坚硬，比墙壁柔软多了，手感比橡皮泥坚硬一点。水滴大小的温热烛花在他手里搓圆捏扁，被揉成各种形状。蜡烛的红色并不会染到手指上。

　　闻了闻，他没有闻到任何气味。心血来潮，他舔了一下。

　　直冲天灵盖的味道涌上来！杨青宁差点没呕出来。

　　“呕——”天菩萨！这啥啊！

　　蜡烛混杂了很多种味道。其中冲击最大、最为恶心的味道是腐臭的血腥味。瞬间让他回忆起夏天老家养殖场里，杀掉的鸡和病死的鸡混合着血液、杂毛埋在地里，没盖严实。肉与血水的腐臭味经过他的鼻子扩大了无数倍，仿佛整个人在这臭液里滚了三百遍。这种气味最恶心的不是闻到时的冲击，而是接下来好长时间都无法洗去、忘记的折磨。

　　蜡烛里面怎么有这么恶心的味道！他还舔了一口！他都想把舌头都割下来。

　　小烛被他重新黏到了墙壁的蜡烛上，半点也不想碰。他忏悔，他不应该闲着没事干瞎好奇。不敢想象，这栋房子里全是这种蜡烛！蜡烛会是什么东西做的？一个无法遏制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原材料会是人吗？

　　满目绝望，杨青宁刚刚不甚呕出来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蜡烛静静地燃烧着，他一看到它，就想起那恶心的味道。糟糕的是，虽然闻不到，但他总觉得身上全是那种味道，越想越恶心。恶心的情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仍然无法消除心中的难受。

　　忍到不行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了。之前身上到处都是泥斑，他也没觉得一定要去洗澡。可是现在，恶心的气味遍布了全身，他感觉处处都粘腻、发臭。

　　他一定要洗澡！

　　鼓起勇气，也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杨青宁走到烛台前，道：“山神大人，我需要洗澡，非常需要。我刚刚不应该去碰蜡烛的，现在我实在是太难受了。您这儿能洗澡吗？”

　　说完很久，都没有声音回应他。杨青宁失落了，他开始思考要不要一口气跑出去跳到河里洗澡，衡量被恶心死，被淹死，被山神杀死这些死法里，哪一种没那么痛苦。

　　沉思间，楼下传来了水声。哗哗哗，像潺潺流水打在地面的声音，也好像水龙头开闸的声音。

　　愣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愿望被实现的惊喜。

　　“感谢山神大人！”他不用被恶心死了，“您是在实现我的愿望吗？我可以去楼下洗澡吗？”

　　除了楼下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再无其他声音回应他。

　　杨青宁鞠了一躬，“谢谢您。”

　　小心走下弯折的楼梯，这是他第二次经过了，但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好似在往深邃的黑暗中走去，哪怕楼梯有烛火照亮。楼梯口处，左侧是他之前进门的大堂。目光遥遥指向看不见的前方，那扇一人宽的大门。

　　如果打开大门，他就会走出这栋奇怪的山神庙，他可以拼命跑，跑到山下。躲开山下的村庄，又继续跑，跑到有文明的世界，他就得到了解救。可是，在没有水，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他能跑多远呢？期间会有村民，还有不可知的山神。而且……

　　杨青宁有一股头皮发麻的预感，如果他走出了这扇门，自己真的会死。

　　现在，右边的道路也燃起了蜡烛。水声正是从右边传来，他循声往里走，更加靠近山的内部了。路过的房间都没有门，长廊的余光勉强照进里面，都是基本的房间。杨青宁纳闷，山神也需要卫生间吗？到了，前方没有蜡烛照明。而右侧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烛光，传来更响亮的水声。

　　杨青宁走进去，整间房也只点燃了一对蜡烛。

　　房间呈下沉式，走下三阶楼梯，就是蓄着热水的水桶。水桶的材质和墙壁的材质是一样的。水池上方有两个插入墙壁内部的竹筒，一个流出热水，一个流出冷水。

　　水桶中的水流缓缓波动，热气融进了他的皮肤。他已经能想象到泡在水里会有多舒服了。迫不及待，衣服一脱，整个人泡进了水里。

　　“哇——”

　　真的很舒服，舒服到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温和的热水把所有臭味都泡走了。温泉、食物，适宜的温度，如果不是被绑架，命悬一线，这简直就是度假来着。要是有网就好了，他想，有了网络后，和养老有什么区别呢！

　　杨青宁觉得自己有一点好，去哪都能适应。

　　所以，再次回到二楼，烛台依然维持着之前的模样，除了少了一个馒头。

　　站到烛台前，杨青宁发自内心地说：“谢谢山神大人，让我泡到了我人生有史以来最舒服的澡。”毕竟他之前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洗澡。

　　房间里的蜡烛没有变化，被他抠下来的小烛还黏在上面。这一次杨青宁离蜡烛远远的。和那件红衣服一样，一看到就联想到不好的事，心情也变得不好了。

　　也许是泡了澡，格外好入眠。不知道何时睡觉了，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他好像意识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烛火的灯光一直亮着，投在他盖住的眼皮上，落下暗暗的橙红色。他就在橙红色里浅浅入眠。可是，似乎有那么一片阴影，突兀的，盖住了一片橙红，半点烛光都透不进。闭上的视网膜里只有这么一块是黑暗，黑暗的边缘却露出一线烛光的颜色。昏昏沉沉的意识里，他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一片阴影盖在他的上方。

　　忽地，杨青宁想到，有东西！东西就在他脑袋上方！所以才遮住了本该打下来的烛光。有东西在看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猛地睁开眼，醒过来了！

　　可是眼前什么也没有，一切都维持着他闭眼前的模样，没有多一点，也没有少一点。

　　虚惊一场，他想，自己吓自己。

　　怎么可能真的有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呢……

　　嗯，不要想了。

　　清醒后的他又回到了时间凝固的场域里。处在被剥夺了听觉、嗅觉、视觉的空间里，他又觉得一切逼仄得可怕。除了来自自己发出的声音：咀嚼声、脚步声、呼吸声、衣服翻动声……其他都安静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份窒息的安静。

　　不要贪心，他很快反驳自己，安全就好，活着就好。

　　相比感受时间的停滞，他此刻又宁愿闭上眼睛入睡。睡着了就什么都意识不到了，不会有安静的房子，也不会有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不会有不可知的未来。梦里他是快活的、安全的、热闹的。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睡不着。焦虑让他时刻清醒，时刻告诉他周围是多么的糟糕。越急切入睡，越是焦虑，越是睡不着，恶性循环。紧缩的眉头许久都没松下来。脑海里嘈杂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无序的电信号一般滋滋涌过来、闪过去。

　　突然，如同风一般的絮语吹过来，“……睡……”

　　这个字像魔法一样，他所有杂乱的思绪都如波浪一般，融入了无边的墨色海洋里。杨青宁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像泡沫一样的、被阳光照射后就会消散过去的梦。

　　他从各种视角里看到了一个村子。妇女端着食盆去窝棚里喂鸡；孩童跑在田埂上追鸭鹅；男人扛着锄头在田里劳作；老人坐在树下清理刚采摘回来的蔬菜……晨曦、正午、傍晚、半夜……空间与时间混合在一起。

　　准确来说，他不是“看”，他只有一双眼睛，只能看到一个时间里的一个空间。而此刻，他仿佛拥有很多双眼睛，眼睛里面收集到了各种场景汇合到他的脑海里，他才“看到”了。

　　那些场景并不可怕，平淡的生活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在平静地梦里，他度过了无数日月，看到了一个村庄的延续与发展。最后在黄昏时分，树木的影子投射在晕黄的土地上，斑驳的树影们变得模糊。在模糊里，他看到了一片奇怪的影子。

　　影子在蠕动，不似密密麻麻接连在一起的虫子一般蠕动，也不是刚死去的肉块上面的神经跳动。杨青宁想到了兰州拉面，它就像拉扯、旋转的拉面一般，非常缓慢的扭动。他甚至搞不清楚，那些树影究竟是光的影子，还是奇怪影子上的点缀物。

　　若是在清醒时分，他会害怕。但是他在梦里，他不害怕，因为他的潜意识告诉它，这片奇怪的影子并不会伤害他。他们只是在彼此凝视，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即将回家的路人，偶然见，看到了一只同样在看他的乌鸦，两者只是静静地看一眼，都好奇彼此。

　　这一次，梦里的他确信，他是真的“看到”了，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